闻捷与返京-杜甫长安遁复还

在鄜州羌村家居期间,老杜对战局十分关注。这年九月,广平王李俶率领朔方等军与回纥、西域之众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至长安西,列阵于香积寺北沣水之东,准备决战。老杜闻讯,作《喜闻官军已临贼境二十韵》。首段说兵临城下,贼众如鼎鱼穴蚁,一息暂存,终难逃遁:
“胡骑潜京县,官军拥贼壕。鼎鱼犹假息,穴蚁欲何逃。”以快慰之辞泄深恶痛绝之恨。丘迟《与陈伯之书》:“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异苑》载晋桓谦见人长寸余,悉被铠持槊乘马,从埳中出,缘几登灶。蒋山道士今作沸汤,浇所入处。因掘之,有斛大许蚁死穴中。“鼎鱼”“穴蚁”,用典恰当。二段想象群臣将奉车驾还京,乱平之后不得宽贷反叛:
“帐殿罗玄冕,辕门照白袍。秦山当警跸,汉苑入旌旄。路失羊肠险,云横雉尾高。五原空壁垒,八水散风涛。今日看天意,游魂贷尔曹。乞降那更得,尚诈莫徒劳。”唐高祖武德四年制定车舆、衣服法令,规定群臣之服有衮冕(一品之服)、?冕(二品之服)、毳冕(三品之服)、?冕(四品之服)、玄冕(五品之服)等二十一种(见《新唐书·车服志》)。《梁书·陈庆之传》载陈庆之所统之兵,悉着白袍,所向披靡。胡夏客说:“《留花门》诗云:‘百里见积雪’,知回纥军皆衣白也。”“帐殿”二句预想文武百官簇拥皇帝统领大军从凤翔行在开拔返驾还京情状,揣情度理,其中“白袍”一词,似用陈庆之事,取“所向披靡”之义。若采胡说,也不无根据,但具体用在这里,难免有讥刺肃宗全仗回纥收京之嫌。杜甫虽不赞同借兵回纥,但当此兵临敌境、胜利在望之际,恐怕不会有此意。三段赞诸将齐心协力,涤荡妖氛:
“元帅归龙种,司空握豹韬。前军苏武节,左将吕虔刀。兵气回飞鸟,威声没巨鳌。戈?开雪色,弓矢向秋毫。天步艰方尽,时和运更遭。谁云遣毒螫,已是沃腥臊。”至德元载(七五六)九月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李俶是肃宗长子,就是后来的代宗,所以说“归龙种”。“司空”指郭子仪。时郭子仪为副元帅,此前已进位司空。“豹韬”为《太公六韬》之一。李嗣业统前军列阵于香积寺北。胡夏客说:“嗣业所将皆蕃夷四镇,故以苏武之典属国为比。”香积寺之战,叛军伏精骑于阵东,欲袭官军之后,被侦察兵发现,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就引回纥出击,翦灭殆尽,贼因此气索。《晋书·王祥传》附王览传载吕虔有佩刀,工相之,以为必登三公可服此刀。“左将”指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用“吕虔刀”这一典故,谓将发迹。可见这诗当作于香积寺战役开始、仆固怀恩立功之后。末段归功肃宗,言圣情遥畅,仪卫旁罗,远人奋勇助战,旧都指日可复:
“睿想丹墀近,神行羽卫牢。花门腾绝漠,拓羯渡临洮。此辈感恩至,羸俘何足操。锋先衣染血,骑突剑吹毛。喜觉都城动,悲怜子女号。家家卖钗钏,只待献香醪。”“睿想”指肃宗。“神行”谓六军。“花门”指回纥。回纥西南千里有花门山堡,故称。《旧唐书·封常清传》载:“(天宝十四载,)十二月,禄山渡河,陷陈留,人罂子谷,凶威转炽。先锋至葵园,常清使骁骑与柘羯逆战,杀贼数百人。”(25)胡夏客据此以为:“常清以北庭都护入朝,命讨禄山,故有拓羯之兵。此诗所云,盖指北庭之归义者。”《新唐书·西域传》:“安者,……即康居小君长罽王故地。大城四十,小堡千余。募勇健者为柘羯。柘羯,犹中国言战士也。”“悲怜子女号”,想象叛军城破溃逃前奸淫掳掠的暴行。“子女”,少年男子和女子。《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杨伦说:“字字精彩,句句雄壮,全是喜极涕零语。逐色铺张,觉一片快情,飞动纸上。”王嗣奭、浦起龙等亦盛赞此诗。私意以为,喜极涕零,写得固然痛快,终嫌颂扬稍迂,铺叙呆板,若论感情的真挚和抒写的自然,则逊其后所作《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远甚。排律难作,以排律歌德更难感人,老杜精于此道也在所难免。
不几天,官军收复京师长安。十月,又收复洛阳;肃宗还京。杜甫在鄜州闻讯,喜赋《收京三首》。其一说:
“仙仗离丹极,妖星照玉除。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暂屈汾阳驾,聊飞燕将书。依然七庙略,更与万方初。”传说安禄山出生时“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安禄山事迹》)。《资治通鉴》载梁武帝中大通六年上以谚云“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光着脚)而下殿以禳之。《史记·武帝本纪》载汉武帝听公孙卿说“仙人好楼居”,于是令长安作飞帘桂观,甘泉作益寿延寿观。前四句用了这些典故,意谓安禄山进犯朝廷,玄宗不得安居而出走入蜀。“照”一作“带”。仇兆鳌说:“‘带玉除’,即‘春星带草堂’意。”虽然,此处仍以用“照”字为好。《庄子·逍遥游》:“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是说尧在藐姑射之山见到了神人,其心乃远游于世外,忘其天下。王嗣奭说:“‘汾阳驾’用尧事,而妙在藏一‘窅然丧其天下’语。”玄宗西游蜀地,正像尧的神游世外忘其天下了;如今收复京师,请他返驾东归,所以说“暂屈汾阳驾”。战国时,燕将据守齐国的聊城,齐军攻打不下,兵士死亡很多。鲁仲连写信用箭射送给城内燕将,燕将见信后自杀(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朱鹤龄以为:自香积寺北之捷,王师振威,贼徒胆落,严庄来降,思明纳款,河北事势,折简可定,故用仲连射书事。又说:玄宗晚节怠荒,深居九重,政由妃子,以致播迁之祸,公不忍显言,而寓意于仙人之楼居,因贵妃尝为女道士,故举此况之。《连昌宫辞》:“上皇正在望仙楼,太真同凭阑干立。”此一的证。两说均可取。(26)
其二说:“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27)羽翼怀商老,文思忆帝尧。叨逢罪己日,沾洒望青霄。”前半写他远在鄜州,正当心情索寞之时,忽闻皇帝下诏罪己;下半写闻诏后的感想。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隐于商山,年皆八十余,时称“商山四皓”,即诗中的所谓“商老”。传说西汉初,高祖敦聘不至,吕后用张良策,令太子卑词安车,招此四人与游,因而使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消除了改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的意图。朱注以为:此指广平王而言,肃宗先以张良娣、李辅国之谮,赐建宁王李倓死。至是广平新立大功,又为良娣所忌,潜构流言,虽李泌力为调护,而时已还山,诗人恐复有建宁之祸,故不能不思于商老。玄宗禅位,犹尧禅舜。旧注多从朱说,以为:肃宗还京后,使张良娣、李辅国得媒孽其间,以致劫迁玄宗于西内,子道不终。此时猜嫌未起,诗人已若有深见其微者。曰“忆帝尧”,欲其笃于晨昏之恋。“沾洒青霄”,表示诗人对肃宗的期望极其深厚。对于这样一些看法,浦起龙当然是反对的,认为“毫厘千里,必有能辩之者”,而他自以为正确的解释是:“上四,反折醒跳,声与泪与眉端喜气,一并跃出。五、六……言我君从此安储位,恋寝门,和气熏蒸,重开太平。小臣何幸,叨逢于此日矣,能不‘望青霄’而感泣哉!”平心而论,此说终不及朱说贴切,比如说“羽翼怀商老”,既然“我君从此安储位”了,对于曾为太子“羽翼”的“商老”则何“怀”之有?何况按照浦氏之见,“怀商老”也是对君上的大不敬,是不能容许的啊。其实将“羽翼”二句理解为诗人闻诏后而勾起的隐忧也不无根据。案:《资治通鉴》载,至德元载九月,肃宗原想以建宁王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当时甚为肃宗所重的山人李泌说:“建宁诚元帅才;然广平,兄也。若建宁功成,岂可使广平为吴太伯乎!”肃宗说:“广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帅为重!”李泌说:“广平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虽欲不以为储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肃宗就决定以广平王李俶为元帅。不久,玄宗赐肃宗的宠妃张良娣七宝鞍,李泌对肃宗说:“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张良娣在小门里嚷道:“乡里之旧(良娣母家新丰,泌居京兆),何至于是!”肃宗说:“先生为社稷计也。”就照办了。建宁王李倓泣于廊下,肃宗听了大惊,召进来问他,答道:“臣比忧祸乱未已,今陛下从谏如流,不日当见陛下迎上皇还长安,是以喜极而悲耳。”张良娣从此恨李泌和李倓。至德二载正月,肃宗欲立广平王李俶为太子,征求李泌的意见,李泌说:“臣固尝言之矣,戎事交切,须即区处。至于家事,当俟上皇。不然,后代何以辨陛下灵武即位之意邪!此必有人欲令臣与广平有隙耳;臣请以语广平,广平亦必未敢当。”李泌出,以告广平王李俶,李俶说:“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就进去坚决推辞说:“陛下犹未奉晨昏,臣何心敢当储副!愿俟上皇还宫,臣之幸也。”就在这时,张良娣与李辅国合谋向肃宗进谗说:“倓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王。”肃宗怒,赐李倓死。李俶和李泌都感到害怕。李俶跟李泌商量除掉李辅国和张良娣,李泌说:“不可,王不见建宁之祸乎?”李俶说:“窃为先生忧之。”李泌说:“泌与主上有约矣。俟平京师,则去还山,庶免于患。”李俶说:“先生去,则俶愈危矣。”李泌说:“王但尽人子之孝,良娣妇人,王委曲顺之,亦何能为!”九月,长安收复,肃宗派骏马将李泌从长安召回凤翔行在。到后,肃宗说:“朕已表请上皇东归,朕当还东宫复修臣子之职。”李泌认为表去之后上皇必不来。肃宗惊问其故。李泌说:“理势自然。”肃宗说:“为之奈何?”李泌说:“今更为群臣贺表,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成功,圣上思恋晨昏,请速还京以就孝养之意,则可矣。”肃宗就要李泌起草贺表。肃宗读了,哭泣着说:“朕始以至诚愿归万机,今闻先生之言,乃寤其失。”立即命中使奉表入蜀,因就李泌饮酒,同榻而眠。李泌乘机请求归山,并指出建宁系遭谗枉死。肃宗听后下泪,说:“先生言是也。既往不咎,朕不欲闻之。”李泌说:“臣所以言之者,非咎既往,乃欲使陛下慎将来耳。昔天后有四子。长曰太子弘,天后方图称制,恶其聪明,鸩杀之,立次子雍王贤。贤内忧惧,作《黄台瓜辞》,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听,贤卒死于黔中。其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今陛下已一摘矣,慎无再摘!”肃宗吃惊地说:“安有是哉!卿录是辞,朕当书绅。”答道:“陛下但识之于心,何必形于外也!”这时广平王有大功,张良娣嫉恨他,潜构流言,所以李泌特意讲了这番话。
十月,李泌辞归衡山。十二月,以张良娣为淑妃。第二年(乾元元年,七五八)三月,立张淑妃为皇后。张后生兴王李佋,仅数岁,欲以为嗣,肃宗迟疑未决。五月,才最后决定立李俶为皇太子。——根据这些史实摘要可以看出:(一)以张良娣、李辅国为一方,以李俶、李泌为另一方,围绕争取肃宗而展开的争权斗争早在至德元载肃宗即位后不久就开始了。建宁王李倓的冤死,是张、李一方第一回合的胜利。由于李泌的决意归山,和他对肃宗的恳切陈辞,对李俶的面授机宜,当时剑拔弩张的斗争形势总算稍稍缓和了下来。但是,李俶的立为皇太子,仍须几经周折,在李泌归山的后一年才定局。(二)为了表示孝道,肃宗出亡行至马嵬时一再坚持要随玄宗入蜀。后来决定留下平乱,玄宗宣旨欲传位,他不受命。即位灵武,之先也经过群臣五次上笺才勉强答应(这就是前引李泌说“后代何以辨陛下灵武即位之意”所指的主要表现)。收京后迎玄宗返驾,又说要归政玄宗,自己重还东宫修臣子之职。玄宗自蜀还京,肃宗释黄袍着紫袍迎驾;玄宗索黄袍亲自替他穿上,他伏地顿首固辞,不得已才接受了。此后又累次上表请避位还东宫,玄宗不许。可是在至德元载九月,却对李泌说想立张良娣为皇后;二载正月,又表示要立他的长子李俶为太子。且不管张良娣、李辅国从中如何挑拨离间,由于客观存在着皇位去留得失的重大矛盾,肃宗对玄宗的还京无疑有机心也有戒心,表现在行动上就难免显得矫揉造作了。战时行在,怎及九重深邃?老杜身为近臣,出入帐殿,岂能一无所知?如今闻十一月壬申诏中有这样一些话:“朕兴言痛愤,提戈问罪。……亲总元戎,扫清群孽。广平王俶受委元帅,能振天声。……朕早承圣训,尝读礼经,义切奉先,恐不克荷。今复宗庙于函洛,迎上皇于巴蜀;导銮舆而反正,朝寝门而问安。寰宇载宁,朕愿毕矣。且复人将有主,敬当天地之心;兴岂在予,实冯社稷之祐。今两京无虞,三灵通庆,可以昭事,宜在覃恩。待上皇到日,当取处分”,提到了广平和上皇,表示克己复礼的高姿态,这对于多少知道点内幕的杜甫来说,是很容易引起一些感触的。那么,诗人处于这样的政治背景和心情之下,写出了“羽翼怀商老,文思忆帝尧”这样的诗句,难道就纯粹在歌颂“我君从此安储位,恋寝门,和气熏蒸,重开太平”,没有一点唯恐不如此的深沉忧虑之情在内么?
其三说:“汗马收宫阙,春城铲贼壕。赏应歌《杕杜》,归及荐樱桃。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万方频送喜,无乃圣躬劳。”《杕杜》,《诗·小雅》篇名。《诗序》说是慰劳戍役归还者的诗。《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天子乃羞以含桃,先荐寝庙。”含桃即樱桃。《旧唐书·马璘传》载:“天宝中,贵戚勋家,已务奢靡,而垣屋犹存制度;然卫公李靖家庙,已为嬖臣杨氏马厩矣。长安安史大乱之后,法度隳弛,内臣戎帅,竞务奢豪,亭馆第舍,力穷乃止,时谓木妖。”“功臣”句钱笺:“杨盈川碑曰:匈奴未灭,甲第何高!此言亦有讽也。”仇兆鳌说:“宫阙已收,贼壕可铲。赏功荐庙,即在来春时也。但恐回纥恃功邀赏,诸将僭奢无度,故又为之虑曰:今京师收复,此万方送喜之时,无乃圣躬焦劳之渐乎?公盖忧虏横臣骄,将成蹂躏跋扈之势。厥后边方猾夏,藩镇专权,果如所虑。惜当时不能见及此耳。”颇精当,浦、杨二家亦采其说。杨伦更稍加补充说:“公之有远识如此,而语意仍含蓄不露。”亦佳。
这组诗作于收京以后两个多月,其时闻讯惊喜之情已过,而忧国伤时之念方殷,所以写得比《喜闻官军已临贼境二十韵》要深刻得多。
十一月,老杜携家从鄜州重返长安,作《重经昭陵》诗,结句说:“再窥松柏路,还见五云飞。”重见太平气象,不觉眉飞色舞。张远注:“末句即‘五陵佳气无时无’(《哀王孙》)之意。”虽然,一信其必然,一终成事实,心情却有所不同。
十二月,玄宗自蜀还京,居兴庆宫。大封蜀郡、灵武扈从功臣;陷贼官六等定罪。郑虔、王维、储光羲、卢象、李华皆贬官。《新唐书·郑虔传》载:“贼平,(郑虔)与张通、王维并囚宣阳里。三人者,皆善画,崔圆使绘斋壁,虔等方悸死,即极思祈解于圆,卒免死,贬台州司户参军,维止下迁。后数年卒。”老杜跟郑虔交情很深。这年春天,被俘虏到洛阳的郑虔潜回长安,老杜曾与他相遇于郑潜曜驸马家池台,悲喜交集,同饮赋诗。老杜听说他被伪授水部郎中,因称风缓,求摄市令,潜以密章达灵武,当时又乘间脱归长安,自以为难能可贵,就用苏武仗节牧羊、终于归汉的故实来称赞他是“握节汉臣回”(详第八章)。谁知他虽免一死,终遭远谪,而自己又没能及时赶来饯别,因此感到很伤心,就写了《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说: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28)。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又《人间世》:“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谓弟子曰:‘散木也,……无所可用。’”樗,臭椿。“樗散”一词出此,谓樗木为散材,比喻不为世用。旧时代重读书仕进而轻技艺,岂止有唐一代?郑虔不为世用,至于白首,酒后常自称是老画师,是愤慨语,也是自豪语。王维《偶然作》其六说:“老来懒赋诗,惟有老相随。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不能舍余习,偶被世人知。名字本皆是,此心还不知。”两人都自称老画师,说话时的口气和心情都很相似。台州治所在今浙江临海县,其地距京师甚远。诗人认为将郑虔远谪“万里”未免过分,所以说“严谴”。人生百年,行将就木而遭遇如此,已足伤神;况值此中兴之时,“人沐更新雨露,郑偏自外栽培”(浦起龙语),那就更觉难堪了。饯送来迟,匆匆去远,未能面别,抱憾何如!念及后会无期,应成永诀,惟望九重泉路,终得相逢。卢世㴶说:“虔之贬,既伤其垂老陷贼,又阙于临行面别,故篇中彷徨特至。如中二联,清空一气,万转千回,纯是泪点,都无墨痕。诗至此,直可使暑日霜飞、午时鬼泣,在七言律中尤难。末径作永诀之词,诗到真处,不嫌其直,不妨于尽也。”此诗一气呵成,神完气足;任情挥洒,荡气回肠,感人至深,艺术纯熟。前面的评语基本上是正确的,只是话讲得稍嫌夸大一点。
唐代以大寒后辰日为腊日(见赵大纲《测旨》)。《荆楚岁时记》载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谚语:“腊鼓鸣,春草生。”《酉阳杂俎》载腊日朝廷赐口脂、腊脂,盛以碧镂牙筒。这年腊八日,天气暖和,草木微露生意,老杜身为近臣,得到了皇帝所赐盛以“翠管银罂”的“口脂面药”等御寒防冻之物,想到“大寒之后必有阳春,大乱之后必有至治,腊日而暖,此寒极而春、乱极将治之象”(张?语),不觉兴高采烈,赋了一首题为《腊日》的七律说:
“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纵酒欲谋良夜醉,还家初散紫宸朝。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老杜求仕半生,穷愁潦倒,很少有如意事。今日形势好转,且又初沾“恩泽”,教他怎么会不高兴呢?就在这样一种对时代、对前途颇感乐观的心情之下,第二年春天,他还连续写了好几首雍容华贵的殿堂台省荣遇诗篇。这些诗虽然意义不大,但在诗人整个艰难苦恨的人生历程中,只不过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喘息,在他那以终身心血凝成、波澜壮阔地反映大唐帝国从盛到衰的悲剧和人民的苦难的大乐章中,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间奏曲,何况当皇帝坐稳了宝座,因胜利的喜悦而稍示宽容之后,诗人很快就遭到了政治上的沉重打击,幻想破灭了,心情已经够痛苦的了,我们就不应该再苛责他,原谅这个难免世俗的老实人吧!
(1)《长安志》:“唐京师外郭城西面三门:北曰开远门;中曰金光门,西出趋昆明池;南曰延平门。”
(2)《姜斋诗话》另一条却对“花迎”句评价不高:“‘庭燎有辉’,乡晨之景,莫妙于此。晨色渐明,赤光杂烟而??,但以‘有辉’二字写之。唐人《除夕》诗‘殿庭银烛上熏天’之句,写除夕之景,与此仿佛,而简至不逮远矣。‘花迎剑佩’四字,差为晓色朦胧传神;而又云‘星初落’,则痕迹露尽。益叹《三百篇》之不可及也。”
(3)《人间词话》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王国维不但二境并重,甚至更看重那些能写“无我之境”的诗人,称他们是“能自树立”的“豪杰之士”。
(4)《旧唐书·杜甫传》谓“谒肃宗于彭原郡”,“彭原郡”显系“凤翔”之误。
(5)此引自宋之问《渡汉江》,摘录有误字,全诗为:“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此诗亦入李频集中,似误。
(6)《资治通鉴》至德元载八月载:“自上离马嵬北行,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长安民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应官军;诛而复起,相继不绝,贼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皆附之。”朱注所引,只“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皆附之”几字是原文,“时所在寇夺”云云,是根据“京畿豪杰……诛而复起”的意思加以推想、改写的。既然后面将京畿、鄜、坊连在一起说,又说京畿豪杰诛而复起,那么鄜、坊一带也当如此。“诛而复起”,岂不就是“寇夺”么?
(7)据该诗首四句:“昔没贼中时,潜与子同游。今归行在所,王事有去留”,知:一、韦十六曾与老杜同被俘至长安;二、由于二人地位不高、名气不大,困居长安时虽受约束,仍可“潜与同游”,足证施鸿保所谓老杜“身方被拘,岂能游宿僧房,优游自适”之议不可信;三、作此诗时老杜已拜左拾遗。
(8)钱笺:“朱长文《琴史》云:董庭兰,陇西人。唐史谓其为房琯所昵,数通赇谢,为有司劾治,而房公由此罢去。杜子美亦云:庭兰游琯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琯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而薛易简称庭兰不事王侯,散发林壑者六十载,貌古心远,意闲体和,抚弦韵声,可以感鬼神矣。天宝中,给事中房琯,好古君子也。庭兰闻义而来,不远千里。余因此说,亦可以观房公之过而知仁矣。当房公为给事中也,庭兰已出其门,后为相,岂能遽弃哉?又赇谢之事,吾疑谮琯者为之,而庭兰朽耄,岂能辨释,遂被恶名耳。房公贬广汉,庭兰诣之,公无愠色。唐人有诗云:‘七条弦上五音寒,此乐求知自古难。惟有开元房太尉,始终留得董庭兰。’按薛易简以琴待诏翰林,在天宝中,子美同时人也。伯原《琴史》,千载而下,为庭兰雪此恶名,白其厚诬,不独正唐史之缪,兼可以补子美之阙矣。”辩解之词,虽不足信,聊备一说。《唐国史补》“郑宥调二琴”条载:“张相宏靖,少时夜会名客,观郑宥调二琴至切:各置一榻,动宫则宫应,动商则商应;稍不切,乃不应。宥师董庭兰,尤善泛声、祝声。”又刘商《胡笳曲序》载:“蔡文姬善琴,能为离鸾别鹤之操。后董生以琴写胡笳声,为十八拍,今胡弄是也。”略见董师技艺之一斑。
(9)《新唐书·韦陟传》载:“(韦陟)除御史大夫。会杜甫论房琯,词意迂慢,帝令陟与崔光远、颜真卿按之,陟奏:‘甫言虽狂,不失谏臣体。’帝繇是疏之(指韦陟)。”知代表三司推问的官员是韦陟、崔光远、颜真卿。朱鹤龄说:“观此,则当时论救者,不独一张镐矣。”
(10)李商隐《重有感》“岂有蛟龙长失水?更无鹰隼与高秋”,显然受了这两句杜诗的启发。
(11)仇注:“此当是至德二载七月作,故云‘秋期近’。”
(12)“得云字”一作“得闻字”。“两院补阙”一作“两院遗补”。朱注:“两院谓拾遗、补阙也,作‘遗补’是。”
(13)《旧唐书·肃宗纪》:“(至德二载,八月)癸巳,大阅诸军,上御城楼以观之。”可见当时已在做收京的军事准备了。
(14)《旧唐书·肃宗纪》:“(至德二载,二月)上议大举收复两京,尽括公私马以助军。给事中李廙署云无马,大夫崔光远劾之,贬廙江华太守。”可见朝官都无马骑。
(15)《资治通鉴》载:“(贞观五年)九月,上修仁寿宫,更命曰九成宫。又将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表谏,以‘乱离甫尔,百姓凋敝,帑藏空虚,若营造不已,公私劳费,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胄于我非亲,但以忠直体国,知无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将作大匠窦琎修洛阳宫,琎凿池筑山,雕饰华靡。上遽命毁之,免琎官。”据此可知唐太宗也有想大兴土木的意思,所以修了仁寿宫又修洛阳宫。将修洛阳宫时,他既表示纳谏,却又照旧动工,最后见过于奢华,始断然作罢。这表明他思想上是有斗争的,有时图享受的念头占上风,有时怕酿祸的顾虑占上风。即使是头脑比较清醒的唐太宗,年纪越大,图享受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于是就有贞观十一年作飞山宫之役,和魏徵的严辞谏阻。
(16)1976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九成宫醴泉铭》,后赘说明,谓“碑文美化封建帝王,宣扬英雄创造历史的唯心史观;还利用发现泉水一事,贩卖‘天人感应’的反动思想”,这些话本身并不错,但魏徵撰写此铭并序的主要用意显然不在此。
(17)刘永济先生在其《诵帚盦词自序》中追忆往事说:“既壮,游于沪滨。……时强村先生主海上沤社,社题有绿樱花、红杜鹃分咏。予非社中人,蕙风命试作,强村见之曰:‘此能用方笔者。’予谨受命,然于此语不甚解也。”刘先生后来结合创作经验,对此语自有理解。这里只谈我的粗浅体会。我认为此语甚佳,综观古典文学,确有所谓用方笔者,如大赋、谢灵运诗、韩愈诗等等多是。杜诗中亦有用方笔者,如此诗。
(18)《新唐书·地理志》“坊州中部郡·宜君”条载,贞观二十年置玉华宫,在县北四里凤皇谷。永徽二年废宫为玉华寺。《寰宇记》载,废玉华宫在坊州宜君县西四十里,贞观十七年置,正殿覆瓦,余皆葺茅,当时以为清凉胜于九成宫。建宫在二十一年,作“二十”或“十七”,皆误。
(19)施鸿保不同意朱说,认为老杜也完全有可能不知道,但知与不知,无关弘旨:“今按此诗通首不及太宗事,若非真昧其迹,不应遗略;盖既久废,公于途次,又无图经寺志可查也。朱说亦推公太过,不欲谓真昧耳。其实此等皆无足重轻,不必曲为之说。”
(20)贞观二十二年诏:“即涧疏隍,凭岩建宇。土无文绘,木不雕镂。矫铺首以荆扉,变绮窗于瓮牖。”(载《全唐文》)
(21)施鸿保说:“今按鸟雀常语,公诗多用之,如:‘鸟雀喧户牖’‘鸟雀荒村暮’‘日长惟鸟雀’‘鸟雀聚枝深’‘得食阶前鸟雀驯’‘伤弓鸟雀饥’。必附会下句,引《新语》改字,则于他句作何解?且必并‘鸟雀’字改‘乾鹊’,方合。”改字殊不必,但可采《新语》作参考。
(22)萧涤非《谈杜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载《杜甫研究论文集》二辑)说:“关于这两句诗,历来就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说法。一说,孩子们缠在身边,是因为怕爸爸又要抛开他们而去。如吴见思《杜诗论文》:‘娇身绕膝,以抛离之久,畏我复去耳。’主此一说的,还有金圣叹、杨伦等人。另一说是,孩子们刚一见爸爸回来,又亲热,又有些害怕。如仇兆鳖注:‘不离膝,乍见而喜;复却去,久视而畏。此写幼子情状最肖。’主此说的还有卢元昌、浦起龙等。至于近人的注释,也是各行所是,很不一致。”萧先生主前说(另一篇《一个小问题纪念大诗人——再谈杜诗“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载《杜甫研究论文集》三辑),吴小如、傅庚生二先生主后说,均有所发挥,可供参考。吴小如《说杜诗“畏我复却去”》(载《杜甫研究论文集》三辑)说:“从全诗看,杜甫回了家,骨肉团聚,本是高兴的事。但由于诗人忧国伤时,以‘偷生’为耻,虽与妻儿朝夕相处,也觉得‘少欢趣’,因此总不免带有不悦的神情。孩子对父亲原很亲热,所以说‘不离膝’;但一看到父亲脸上有点不高兴,自然就慢慢地悄悄地退缩着躲开了。”此采吴说。
(23)黄鹤以为此诗当在《羌村》后至德二载九月作,故云“菊垂今秋花”。如此长篇,熔铸需时,谓作于这年九月,不无道理;但引“菊垂”句为证,则不妥。因此句系叙归途所见,其时明书为“闰八月初吉”,岂可用来证明诗当作于九月?所见实是山中野菊花,这年闰八月,当可开放,不必泥于成见,以为“菊垂今秋花”必在九月重阳。
(24)胡夏客说:“‘入地底’,暗用陶复陶穴事,其俗尚窟居也。”恐非。我国西北黄土地区有一种叫“塬”的地貌,四周是流水冲成的沟,中间突起呈台状貌,边缘陡峭,顶上比较平坦,是良好耕作地区,如陕北的洛川塬等。“入地底”作如是解,似较胡氏之说为优,但不知“邠郊”有塬否,待考。
(25)《新唐书·封常清传》记此事却写成“先驱至葵园,常清使骁骑拒之,杀拓羯数十百人”。据杜诗“拓羯渡临洮”,知拓羯系自西而东来助顺,非自东而西来助逆,当以《旧书》为是;《新书》殆以抄写致误。《新唐书·封常清传》写杜诗作“拓羯”;《旧唐书·封常清传》与《新唐书·西域传》作“柘羯”(俱见正文所引),未知孰是。
(26)浦起龙说:“首章,原题也。须识此时闻信而喜,全无追咎上皇之意。上四,特追叙缘由,以为‘仙仗’之远去,由‘妖星’之肆虐耳。如此,则须为出走,不可安居矣。或谓三、四讥其好神仙,或谓尤其宠妃子,此皆以轻薄之见测浑厚之语也。观别本‘得非’‘难作’二语(三、四句一作‘得非群盗起,难作九重居’。焮案:此二句了无诗意,且不通,若前用‘得非’则后须改为‘仍作’‘尚作’或‘犹作’,若后用‘难作’,则前须改为‘只因’‘只缘’或‘其如’),两存互证,可以窥其意矣。五、六,在一诗转关之界,言出狩曾无几时,而荡寇捷于一纸,依然旧物重光,岂不休哉!钱笺以飞书为禄山(令哥舒翰以书)招李光弼,大谬。朱注以为河北折简可定,则又太落后层。”我曾经多次剖析,杜甫忠君思想虽严重,但并未因此而泯灭其是非善恶观念。如果他心中确有此想法,而以委婉的言辞表现出来,这也无伤其“浑厚”,更不得以“轻薄之见”诬蔑见解颇有可取的说诗者。浦氏出口伤人,解说牵强,足见其卫道心切。
(27)仇兆鳌说:“诗云:‘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闻哀痛沼,又下圣明朝。’此明是在家闻诏。按肃宗于至德元年七月十二日甲子,即位灵武,制书大赦。二年十月十九日,帝还京,十月二十八日壬申,御丹凤楼,下制。前后两次闻诏,故云‘又下’也。是时公尚在鄜州,其至京,当在十一月。年谱谓十月扈从还京,与诗不合,当以公诗为正。至于上皇回京,十二月甲寅之赦,又在其后,旧注错引。”
(28)萧涤非《杜甫研究》(下卷)该诗注:“唐书阎立本传:‘立本善图画,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异鸟,召立本令写焉。时阁外传呼云画师阎立本。时已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粉,瞻望座宾,不胜愧赧。退诫其子曰:吾少好读书,惟以丹青见知,躬斯役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戒,勿习末伎。’又《唐诗纪事》卷七十一:‘孙鲂,南昌人,有能诗声。鲂父,画工也。王彻为中书舍人,草鲂诰词云:李陵桥上,不吟取次之诗;顾恺笔头,岂画寻常之物。鲂终身恨之。’可见当时画家地位甚卑,画师一名为士大夫所羞称。今虔却常常自称,正是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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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闻捷与返京-杜甫长安遁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