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居琐记-杜甫丛菊两开

很快就到了夏天。有《月三首》,仇注:“此当是大历二年六月初旬所作。曰‘巫山’、曰‘二十四回’,则在夔州已二年矣。曰‘半轮’、曰‘六上弦’,则是二年之六月矣。”甚是。这组诗写雨霁新月之夜的客愁,其一“若无青嶂月,愁杀白头人”一联清绝。旧编于这组之后的《晨雨》,体物工细入妙:
“小雨晨光内,初来叶上闻。雾交才洒地,风折旋随去。暂起柴荆色,轻沾鸟兽群。麝香山一半,亭午未全分。”雨丝在晨光中见,雨声从叶子上闻。遇上雾才洒落到地面上,风把它吹卷入云中。暂时让小树生色,也轻轻沾湿了飞禽走兽。那远处的麝香山只剩出一半,到中午还没完全露出来呢!——不假比兴,纯以赋作正面描写,印象鲜明,很有情致,能获得此种艺术效果,颇不易。不过,这只是咏物诗,别无深意;比较起来,还是那些写生活情趣的作品耐人寻味。
《过客相寻》正是这样的作品:
“穷老真无事,江山已定居。地幽忘盥栉,客至罢琴书。挂壁移筐果,呼儿间煮鱼。时闻系舟楫,及此问吾庐。”穷老无事,定居瀼西(18)。地幽疏懒,弹琴自娱。这时忽闻有客系船寻访,便喜出相迎,又呼儿从挂在壁上的筐中取果,间杂地摆在烹熟的鱼旁供客(19)。——清空如话,见村居生活的索寞,和如闻“空谷足音”的喜客之情。
樝梨才绿、梅杏半黄时节,一天小厮阿段(20)从果园送来一大筐熟了的柰子来,老杜一时兴起,便哦成首五律说:
“樝梨才缀碧,梅杏半传黄。小子幽园至,轻笼熟柰香。山风犹满把,野露及新尝。欹枕江湖客,提携日月长。”(《竖子至》)“樝”,一作楂。果名。如山楂。“柰”,俗名花红,北方叫沙果。首联以山楂、梅子、杏子衬出花红的先熟,亦见瀼西果园的水果品种不少。“欹枕客”,诗人自谓。阿段为主人送来满筐鲜柰,老杜还希望他今后经常提携供应(21),可见这园子当时已属老杜,而阿段则是派去看管这园子的。王嗣奭说:“三四口头语,天然作对,亦自成趣。五六有仙灵气,而‘山风满把’尤妙。”
不久他在题作《园》的诗中说:
“仲夏流多水,清晨向小园。碧溪摇艇阔,朱果烂枝繁。始为江山静,终防市井喧。畦蔬绕茅屋,自足媚盘飧。”原来这园子离家不远,就在瀼溪对岸,有船可通;园中别建茅屋,绕屋种菜,果树也不少。这诗写五月的一天早上,诗人乘小艇渡过碧溪,来到园中,见枝头挂满红通通亮晶晶的果子,很是喜人。接着就说明他“始置此园,本以求静,今厌市喧,故避于此。盘飧自足,无求于外矣”(仇兆鳌语)。可见老杜是经常来园中歇息的。
又作《归》说:
“束带还骑马,东西却渡船。林中才有地,峡外绝无天。虚白高人静,喧卑俗累牵。他乡阅迟暮,不敢废诗篇。”这是从园中回草屋的诗。杨伦说:“(颔联)以下句形上句,即‘平地一川稳,高山四面同’(《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四首》其一)意。”后半写归村所感:《庄子》说“虚室生白”。在园中确能领会高人的静穆,只是难以摆脱乱哄哄庸俗世事的牵累不能不回来。(22)久滞他乡眼看迟暮,这教我怎敢废弃那聊以解忧的诗篇。
去年冬天夔州都督柏茂琳到任,老杜颇蒙资助和关照。入夏以来,柏都督命园官经常给老杜送瓜菜。(23)可是这园官是个势利小人,故意怠慢老杜,有时连缺几天不送菜来,就是送来了,也是些野生的苦莴苣和马齿苋。老杜当然不快,不过他没骂园官,却借苦苣、马齿苋为由头,大发愤世感慨,作《园官送菜》。序说:
“园官送菜把,本数日阙。矧苦苣、马齿,掩乎嘉蔬,伤小人妒害君子,菜不足道也,比而作诗。”诗说:
“清晨送菜把,常荷地主恩。守者愆实数,略有其名存。苦苣刺如针,马齿叶亦繁。青青嘉蔬色,埋没在中园。园吏未足怪,世事固堪论。呜呼战伐久,荆棘暗长原。乃知苦苣辈,倾夺蕙草根。小人塞道路,为态何喧喧!又如马齿盛,气拥葵荏昏。点染不易虞,丝麻杂罗纨。一经器物内,永挂粗制痕。志士采紫芝,放歌避戎轩。畦丁负笼至,感动百感端。”这诗的主旨序中已点明,是以“苦苣、马齿掩乎嘉蔬”为比,“伤小人妒害君子”,文词也不难懂,首先叙事,大意说柏都督相待甚厚,园官可很坏,要他送些菜来,故意捣鬼,不送好菜只送些没法吃的野菜来充数,走走过场,有名无实。接着转入正题,说这园官固然可恶倒不足怪,世上的怪事才大有可议论的呢!可叹啊打了这么久的仗,原野上长满了荆棘,于是苦苣之流,侵犯了蕙草的根,这就像小人当道,神气喧天。又如那马齿苋长得很茂盛,把冬寒菜、紫苏(24)的气味都搅乱了。美恶混杂则遭点染这真不易预料,这就像用丝和麻混织成的罗纨,一经施于器物(如纨扇、屏风、帷幕等),就会永远在上面挂着粗糙的痕迹。四皓隐于商山作歌说:“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若贫贱之肆志。”于今我也隐居避俗,没想到园官派园丁送了这筐菜来,使得我感慨万千。王嗣奭说:“诗序谓‘小人妒害君子’,不言何等小人;盖遭时之乱,武夫健卒,幸功得官,而凌侮志士幽人者不少,观此诗前言‘呜呼战伐久,荆棘暗长原’,继言‘小人塞道路,为态何喧喧’,终言‘志士采紫芝,放歌避戎轩’,谓此辈也。又《夔府咏怀》诗云:‘奴仆何知礼?恩荣错与权。’其纵恣可胜言哉!”
柏都督又命园丁给老杜送瓜来,这次他可很高兴,作《园人送瓜》志柏公盛情,还对园丁表示了慰劳之意:
“江间虽炎瘴,瓜熟亦不早。柏公镇夔国,滞务兹一扫。食新先战士,共少及溪老。倾筐蒲鸽青,满眼颜色好。竹竿接嵌窦,引注来鸟道。浮沉乱水玉,爱惜如芝草。落刃嚼冰霜,开怀慰枯槁。许以秋蒂除,仍看小童抱。东陵迹芜绝,楚汉休征讨。国人非故侯,种此何草草!”江边虽然炎热多瘴气,甜瓜(西瓜至五代时始传入中国)可也熟得不早。柏公出镇夔州,一扫积弊。就是吃瓜,必让战士先尝新,即使瓜一时熟得不多,也要分一份给我这瀼溪野老。筐中倒出的是种叫蒲鸽的青瓜,瞧那颜色有多好啊!把打通的竹竿接着岩泉(嵌窦),从高山鸟道旁引来一注清凉的泉水。用泉水冰着的瓜,有沉有浮,仿佛是历乱的水精(25);人们爱惜它们,犹如晋代嵇含《瓜赋》中提到的名瓜“土芝”。旋开旋吃,像嚼冰霜似的;使得形容枯槁的我不觉胸怀顿开,得到很大的安慰。园丁许了我,等到秋瓜熟了,还要摘些大得够小孩子抱的瓜送来。邵平是故秦东陵侯,秦亡为布衣,种瓜长安城东,瓜有五色,甚美,世谓东陵瓜。而今东陵的遗迹早已芜绝,楚汉之间的相互征讨也早已休止,园丁你不是故侯,居然种出了这样的好瓜来,那必定像《诗经·小雅·巷伯》说的“劳人草草”,真够你操心的了。——这诗写得真挚感人。与前一首诗对照起来看,老杜的爱憎是分明的。
夔州四面是山,老百姓为了防猛兽伤人,在房屋周围都筑起很坚实的藩篱、院墙。老杜见自己住处的藩篱、院墙需要修补,就趁五月农事稍闲,派遣仆人们到山谷里去砍阴木(26)备修补之用。《课伐木》并序记此事甚详。序说:
“课隶人伯夷、辛秀、信行等,入谷斩阴木,人日四根止,维条伊枚,正直挺然。晨征暮返,委积庭内。我有藩篱,是缺是补,载伐筱?,伊杖支持,则旅次于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摚突。夔人屋壁,列树白萄,镘为墙,实以竹,示式遏。为与虎近,混沦乎无良,宾客忧害马之徒,苟活为幸,可默息已。作诗示宗武诵。”杨伦评:“秦少游谓少陵诗冠古今,而无韵者几不可读。如此诗是也。然亦自有古拙之趣。”老杜散文不佳是事实,不须回护。这篇小序确乎不通畅,不过其大旨仍可窥知:(一)除了阿段,他家还雇了伯夷、辛秀、信行等仆人。不能说老杜当时的境况不穷困。即使穷困,也得有这许多仆人。由此可见他的地位和身份。(二)陶渊明做彭泽令时,不以家累自随,送一个仆人给他的儿子,信上说:“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老杜也一样。他既要派遣仆人们去砍树,又规定“人日四根止”(每人每日砍四根就可收工,不过多逼索);还在诗中表示,待砍伐、修补工作完成后,将“共给酒一斛”作为犒劳。用其力而恤其劳,陶、杜与一般地主相比较,有同有不同,这两方面都应看到,不宜偏持。(三)连夔州城郊也有猛兽出没,时或伤人。老杜入峡后所作诗中,多言豺虎之忧,如“淹泊仍愁虎”“峡深豺虎骄”“怪尔常穿虎豹群”“未息豺狼斗”“豺狼得食喧”“风飙虎忽闻”“虎之饥,下巉岩”“不寐防巴虎”“夜半归来冲虎过”等等,可见这些诗句不尽是托寓或夸饰,而是有实际生活根据的。(四)序末谓“作诗示宗武诵”,杨伦以为“殆欲使知作客甘苦”。示宗武而不及宗文,见宗武聪颖,早已“诵得老夫诗”(参看上卷一五、三六九页),一向寄厚望于宗武。但是,今年寒食他连作两诗念先茔而伤己之将殁,并示两儿而不漏宗文(详本章第一节),可见他对宗文的感情也是很深的。——看了序再看诗:
“长夏无所为,客居课童仆。清晨饭其腹,持斧入白谷。青冥曾巅后,十里斩阴木。人肩四根已,亭午下山麓。尚闻丁丁声,功课日各足。苍皮成委积,素节相照烛。藉汝跨小篱,当仗苦虚竹。空荒咆熊罴,乳兽待人肉。不示知禁情,岂惟干戈哭?城中贤府主,处贵如白屋。萧萧理体净,蜂虿不敢毒。虎穴连里闾,堤防旧风俗。泊舟沧江岸,久客慎所独。舍西崖峤壮,雷雨蔚含蓄。墙宇资屡修,衰年怯幽独。尔曹轻执热,为我忍烦促。秋光近青岑,季月当泛菊。报之以微寒,共给酒一斛。”“苍皮”,指木。“素节”,指竹。“照烛”,言其光泽。“汝”,指木。“苦虚竹”,虚心的苦竹。“乳兽”,乳虎,虎之有力者,或曰牝虎。“虿”,蝎子一类的毒虫。
《风俗记》:重阳相会登高,饮菊花酒,谓之登高会,又谓之“泛菊”。长夏无事,客居瀼西,给仆人们交代了任务。他们清早吃饱了肚子,拿着斧子进了白谷。白谷在高耸入云的山峰后面,离家十里,他们就去那儿砍伐生长在山北的阴木。每人肩扛四根回来,中午就走到了山麓。怎么那边还有丁丁的伐木声,原来有的正在努力把规定的功课赶足。庭院里堆满了刚砍下的青皮树条子,那有节的竹竿锃亮像光闪闪的蜡烛。树条子啊借助你们做小篱笆的一个跨过一个的桩子,编篱笆当然得倚仗那些虚心的苦竹。空旷的荒野熊罴在咆哮,猛勇的幼虎正等着吃人的肉。要是不做这些禁止野兽侵袭的防备,那么居民就不仅因战争夺去亲人的性命而伤心痛哭。城中的柏都督真是位贤明的府主,处于高位还像是身居白屋。我曾为他作谢上表说:“先之以简易,闲之以产业,均之以赋敛,终之以敦勤,然后毕禁将士之暴。”他就是这样将这里治理得十分妥帖,使得那像蜂像蝎子的蟊贼不敢对百姓肆毒。只是虎窥村落,尚须修筑堤防,这倒是很好的旧风俗。自从我停船在这长江岸边,久客此间总担心藩篱为虎所触。草屋西边悬崖雄壮,雷雨交加时茂密的草木中保不住就藏着猛兽。所以院墙、篱笆得依靠你们经常修补,我年老体衰可最怕幽独。你们轻蔑炎热,为我忍受工作的烦杂和急促。不久秋光将临近青葱的山岭,重九登高当饮菊花酒。到那时我要慰劳你们,御微寒,送大伙儿酒一斛。——作为一个主人,应该说老杜还是比较能体恤用人的。王嗣奭以为此诗见其用人之力劳而有节,见不得已而劳之,真有“民吾同胞”之思。又赞同钟惺的话:“以奴婢事、帐簿语,而满腔化工、全副王政,和盘托出。”则未免称之太过。
修补好了篱笆、院墙,老杜住瀼西草屋就更加安心了。一天,他因事出游峡间,乘船回瀼西,观赏有感,作《柴门》,诗中甚至还说在这里“足了垂白年”呢。正如浦起龙所分析的,这诗前半从登岸后因写峡势之奇险,后半自述身谋之止足,有见险息机之思:
“泛舟登瀼西,回首望两崖。东城干旱天,其气如焚柴。长影没窈窕,余光散谽谺。大江蟠嵌根,归海成一家。下冲割坤轴,竦壁攒镆铘。萧飒洒秋色,氛昏霾日车。峡门自此始,最窄容浮查。禹功翊造化,疏凿就欹斜。巴渠决太古,众水为长蛇。风烟渺吴蜀,舟楫通盐麻。我今远游子,飘转混泥沙。万物附本性,约身不愿奢。茅栋盖一床,清池有余花。浊醪与脱粟,在眼无咨嗟。山荒人民少,地僻日夕佳。贫穷固其常,富贵任生涯。老于干戈际,宅幸蓬荜遮。石乱上云气,杉清延月华。赏妍又分外,理惬夫何夸!足了垂白年,敢居高士差?书此豁平昔,回首犹暮霞。”唐代夔州城以白帝城为基础,向西北面山坡扩展而成。“东城”,指原来的白帝城。“窈窕”,深远貌。陶渊明《归去来辞》:“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谽谺”,山深貌。《汉书·司马相如传》:“通谷豁兮谽谺。”船到瀼西我登上堤岸,回头眺望瞿唐两崖。白帝城头干旱的空气,简直点得着劈柴。斜阳下崖影长拖,一直沉没到深远之处;余光四散,照见山谷谽谺。大江蟠曲在山脚崖根,奔流归海同百川汇成一家。那急湍猛烈地往下冲击仿佛要割断地轴,两岸竦立的峭壁像攒聚着一把把古代名工干将铸就的宝剑镆铘(即莫邪,宝剑名)。萧瑟的秋色轻洒,暮霭隐蔽了太阳坐的六龙车。三峡就从瞿唐那如门的双崖开始,最窄处仅容通过一条船或一个木筏(浮查)。大禹的神功帮助(翊)了造化,他疏凿河道顺着山势的倾斜。决开太古以来堵塞巴渠水的口子让水流入峡中,还流来了许多条水犹如逶迤的长蛇。东是吴西是蜀风烟渺渺,来往船只都要经过这里流通吴盐和蜀麻。我而今早成了远方游子,飘转各地混迹泥沙。万物贵随性所适,在我但求有个托身之处,这愿望该不过奢。茅屋顶覆盖着一个床,清水池塘里有开谢后剩余的花。醪糟和舂好的粟米不缺,眼下没什么值得咨嗟。山野荒凉,居民稀少;境地僻静,可真如陶诗所说,“山气日夕佳”。富贵贫贱无须在意,我且委运任化,了此生涯,到老来遇上这干戈不息的艰难时世,所幸在这里找到了几间草屋权且安家。石上乱腾腾地升起云气,杉树清幽迎来了月亮的光华。欣赏到这样的美景可算是额外的收获,偶有所得,又何必去向别人夸!住在这里足供我了结余年便好,我岂敢跟前朝的高人去比高下?写完这首诗我平素郁结的胸怀顿觉豁然开朗,回头望见了美丽的晚霞。——这诗写得很美很有意思。读了它,瀼西草屋周围的环境和景物便依稀可想,也有助于较真切地了解诗人的心情。
虽说“浊醪与脱粟,在眼无咨嗟”,其实他又何尝做得到?前不久他家偶尔吃一种用槐叶汁和面制成、叫“槐叶冷淘”的食品,只因为这种食品是当时长安夏令消暑小吃之一,连皇帝纳凉时也少不了它,这就害得诗人顿兴魏阙之思而“咨嗟”不已: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愿随金??,走置锦屠苏。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槐叶冷淘》)(27)这诗前记制淘之法,备称其佳美。好事的人可据此恢复这一早已失传的唐人小吃。后致献芹之意,见其始终以未得入朝辅君为憾。浦起龙的封建观念很强,甚至他都嫌“此等题必要说到奉君,亦是杜老习气”。杜老的这一习气既如此根深蒂固,那你能相信他真会成为“遁世无闷”的“高士”么?
也是在这年夏天,他清早起来登上后园山脚眺望,没想到又勾引起他满腔的心事,不胜感慨:
“朱夏热所婴,清旭步北林。小园背高冈,挽葛上崎崟。旷望廷驻目,飘飘散疏襟。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勿谓地无疆,劣于山有阴。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沉。自我登陇首,十年经碧岑。剑门来巫峡,倚薄浩至今。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寻。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志士惜白日,久客借黄金。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上后园山脚》)(28)石榞,木名,其皮可御饥。仇注:勿谓大地无疆,此山便劣,今举世借石榞以疗饥,则水陆皆属浮沉,不若园中犹可寄迹。《晋书·阮籍传》:“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道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这诗首记盛夏清晨登后园山脚所见所感。后叹:将近十年,留蜀至今犹滞峡中。故园未靖,弟妹飘零,久客需钱,不得为苏门长啸;志士惜时,犹思效诸葛亮行吟《梁父》,盖终不能忘情于用世。(29)杨伦评:“杜公晚年五古,多有此蹇涩沉滞之笔,朱子比之扫残毫颖,如此种诚不可学。”言为心声,老杜日暮途穷、情怀萧瑟,宜有此蹇涩沉滞之笔。就诗而论,此种诗多不佳,诚不可学;但能较真切地见出诗人当时生活和思想感情的一斑,仍有一定认识价值,读起来也很有趣。
这一时期写得很美、很见艺术特色的,还是《滟滪》这首拗体七律:
“滟滪既没孤根深,西来水多愁太阴。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舟人渔子歌回首,估客胡商泪满襟。寄语舟航恶年少:休翻盐井掷黄金。”这首诗,不过如仇兆鳌所说,“见滟滪水势,而戒人冒险也。在四句分截。滟滪根没,以水多故也。江大风雨,即太阴愁惨之象。鸟去龙吟,则人不可往矣。回首,见险知止也。泪襟,阻水难下也。少年无赖,逐利轻生,故戒其翻盐以掷金”,其思想内容不算很深刻;只是前四句能抓住令人惊异的印象,并通过排奡的文笔、新奇的变律,将峡中天阴水涨的景象,以及人们处此境地的不安情绪表现出来,获得了强烈的艺术效果,历来为人们所称道。叶梦得说:“诗下双字极难,须使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全见于两言,方为工妙。唐人记‘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为李嘉祐诗,王摩诘窃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祐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倍。不然,如嘉祐本句,但是咏景耳,人皆可到。(30)要之,当令如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与‘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乃为超绝。近世王荆公‘新秋浦溆绵绵静,薄晚园林往往青’与苏子瞻‘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皆可追配前哲也。”(《石林诗话》)论下双字法有见。但所举老杜两联之妙,不全在此。若就整联而论,王、苏之句,非为警策。
今年七月一日恰好立秋。这天老杜在奉节终县令家饮宴,作《七月一日题终明府水楼二首》(31),其一从水楼胜概说起结到称美主人,其二从主人说起结到水楼宴客情景。前首中“绝壁过云开锦绣,疏松夹水奏笙簧”一联写楼前峡景清新而富丽,为华筵雅集生色不少。后首中“可怜宾客尽倾盖,何处老翁来赋诗?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四句,是说:众宾客皆“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古语)的旧识,我这个羁旅老翁也来赋诗助兴;江上半晴半雨,楼头清簟疏帘,看人对弈,情境俱爽。《东坡题跋》卷三:“参寥子言:老杜诗云:‘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此句可画,但恐画不就尔。仆言公禅人,亦复爱此绮语耶?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见江瑶柱,岂免一朵颐哉?”绮语能移佛性,足见其艺术魅力之强。黄庭坚《题落星寺》其三“落星开士深结屋,龙阁老翁来赋诗。小雨藏山客坐久,长江接天帆到迟”云云,即学老杜此等诗,非但口吻神似,亦得其清爽之致。
相关阅读
文章标题:村居琐记-杜甫丛菊两开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889.html
上一篇:双喜-杜甫丛菊两开
下一篇:“淹留为稻畦”-杜甫丛菊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