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之行-杜甫眼中的天上人间

他在《遣兴三首》中表示很想回现已收复的东都去看看旧地、旧居、旧友和亲人。这年冬末,他终于如愿以偿了。出得城来,他偶然路遇襄阳杨少府经华州入长安,想起自己当初离京来华时曾答应给杨绾捎些当地的特产茯苓去,可是一直未能践约,就戏为五律一章,以诗代简,请杨少府转达:
“寄语杨员外,山寒少茯苓。归来稍暄暖,当为?青冥。翻动龙蛇窟,封题鸟兽形。兼将老藤杖,扶汝醉初醒。”(《路逢襄阳杨少府入城戏呈杨四员外绾》)杨员外,告诉你,天寒山中茯苓少。等我从东都回来气候暖和了,我一定去寻找有青气的松树,到下面去为你挖。翻动龙蛇的洞穴,净挑些结成鸟兽形状的上等茯苓封好题名寄给你。外加一条老藤杖,供你酒醉初醒扶着走路吧。题下原注:“甫赴华州日,许寄员外茯苓。”茯苓是寄生在松树根上的菌类植物,形状像甘薯,外皮黑褐色,里面白色或粉红色。中医入药,有利尿、镇静的作用,治水肿、失眠等症。这是今天的看法,古人把茯苓看得还要神奇。《图经本草》载茯苓生大松下,二月八月采,阴干。《抱朴子》谓地产茯苓,上有清灵之气。仇注:“吴沅云:偃盖老松下,有茯苓,天色晴霁时,松下有青气一股,斜注地边,掘之可得茯苓。此即‘?青冥’之说也。”我曾听人说过,下有茯苓的松树,叶密而青葱,异乎寻常。此说较可信。我在家乡也见过这样的松树,但不知其下真有茯苓否。陶隐居《本草》:伏苓形如鸟兽鱼鳖者良。《新唐书·地理志》载华州土贡:鹞、乌鹘、茯苓、伏神、细辛。华州茯苓著名,老杜又会采药:“顷者卖药都市”(《进三大礼赋表》),所以来华州时就答应为杨绾挖茯苓。杨绾就是华州华阴(今陕西华阴)当地人。他是世家子,从小很聪明。四岁时,家里一次举行宴会,宾主行酒令,命各举座中一物以平上去入四声呼之。不等别人开言,他应声指铁灯树说:“灯盏柄曲。”大家都很惊异。及长好学不倦,博通经史,尤工文辞。早孤家贫,养母以孝闻。亲友讽令干禄,举进士,调补太子正字。天宝十三载登科三人,他为首,越级授右拾遗。安禄山反,肃宗即位灵武。他自贼中冒险乞食奔赴行在,拜起居舍人,知制诰。历司勋员外郎、职方郎中,掌诰如故。迁中书舍人,兼修国史。代宗广德元年为礼部侍郎时,上疏条奏贡举之弊。大历十二年四月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七月卒。代宗很悲伤,对群臣说:“天不欲朕致太平,何夺朕杨绾之速!”老杜诗题中称他为员外,知此时正为司勋员外郎。襄阳杨少府,当是杨绾家在襄阳做县尉的晚辈。黄生说:“八句一气叙完,酷似途中立寄口信之语。……茯苓未寄,偏又许寄藤杖,诗人痴趣在此。‘醉初醒’三字亦有意。言〔醉〕(病)醒须用杖扶;若方醉,则杖亦无所用之矣。题中‘戏’字,盖见此句。”老杜往往有此幽默,难为黄生体会得出来。诗人好久没这么轻松愉快过了,这无疑同他的能回东都去看看有关。岑参的《逢入京使》:“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则是写途中立寄口信之状,手法同中有异,而感情悲怆之至,对照欣赏,颇觉有趣。
老杜此行的快意也表露在他对同路人李丈所骑胡马的歌咏中:
“丈人骏马名胡骝,前年避胡过金牛。回鞭却走见天子,朝饮汉水暮灵州。自矜胡骝奇绝代,乘出千人万人爱。一闻说尽急难才,转益愁向驽骀辈。头上锐耳批秋竹,脚下高蹄削寒玉。始知神龙别有种,不比凡马空多肉。洛阳大道时再清,累日喜得俱东行。凤臆麟鬐未易识,侧身注目长风生。”(《李鄠县丈人胡马行》)李某年辈当长于老杜,现任或曾任鄠县(今陕西户县)令,故称李鄠县丈人。扬雄《蜀土记》载秦欲伐蜀无路,遣人告蜀王说:“秦有金牛,其粪成金。”蜀王使五丁力士开山,路通,秦遂取蜀,因号其国为金牛。《旧唐书·地理志》载梁州有金牛县。汉水在汉中,近蜀。灵州即灵武,肃宗即位于此。头四句是说李丈骑着这匹胡骝马扈从玄宗入蜀,后又骑着它自蜀回灵武见肃宗。听说这胡骝在避胡途中本领高强,曾帮助过主人脱险(21);相形之下,使得老杜就更不想去骑自己这种劣马了。这就是“一闻”二句的意思。接着就大夸这马的品种非凡,如今洛阳光复,道路畅通无阻,能有幸整天伴随着它东行真高兴。相传苻坚时大宛献千里驹,皆汗血,朱鬛五色,凤膺麟身(见《晋载记》)。这马到底是不是这样一时难测,但见它侧身注目,脚下生风,确乎是骏发绝尘。——这诗的基调不是很轻快很奔放么?浦起龙认为:“诗当是喜得借骑而作。公前往鄜州,曾借追风骠于李特进,盖此老长技也。……‘愁驽骀’,自丑其所乘者非良也。此即借骑之根。……‘俱东行’,与马俱,非与李俱也。……鄙见如此,未审合否。”恐未必合,但牵合得也很有趣。
阌乡县后并入河南灵宝县。旧阌乡县治在今灵宝县新治虢略镇西北不远。湖城县早废,故治在旧阌乡东四十里。出潼关往洛阳先到阌乡后到湖城。老杜来到阌乡,县尉姜七特为设宴请他吃黄河鲜鱼,他高兴极了,作《阌乡姜七少府设鲙戏赠长歌》说:“姜侯设鲙当严冬,昨日今日皆天风。河冻味鱼不易得,凿冰恐侵河伯宫。饔人受鱼鲛人手,洗鱼磨刀鱼眼红。无声细下飞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葱。偏劝腹腴愧年少,软炊香饭缘老翁。落砧何曾白纸湿,放箸未觉金盘空。新欢便饱姜侯德,清觞异味情屡极。东归贪路自觉难,欲别上马身无力。可怜为人好心事,于我见子真颜色。不恨我衰子贵时,怅望且为今相忆。”
“姜侯”四句极言严冬鱼难得,越见少府设鲙的情意深长。《潘淳诗话》载韩玉汝云:河中府,三面是黄河,惟有味鱼,似鲫而肥短,味亦美,杜诗味鱼谓此(钱注引)。《本草》载有?鱼,出黄河口(朱注引)。“饔人”八句详叙设鲙饮宴情事,大意是说,鱼极鲜鲙极精,难为姜七这位年轻朋友还特意拣鱼肚子边肥美的肉片来敬我,又专为我这个老头子煮了这么喷香松软的饭;所以对着这落纸不湿的鲙,快意大嚼,不觉就把盘子吃空了。杨伦说:“觜,喙也。剉其骨使觜如春葱,言尖而脆也。”《齐民要术》载,切鲙不得洗,洗则湿。有的注家认为凡作鲙以灰去血水,又用纸以隔灰。“放箸”是说拿起筷子放量吃。“新欢”八句是临别致谢的话:今天我这个新结识您的人,承您厚待,真可谓“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诗经·大雅·既醉》)了,这酒味很醇,正如您的情意一样深长。为了东归赶路(贪路),本该早点走;谁知欲别上马,浑身无力,真是不忍分手。您敬老尊贤的心事,于待我处已见其真诚了。他时我衰子贵不足为恨,但回忆今日的欢会难再,终不能不教人怅望啊!浦起龙说:“少府设鲙,曲尽敬老之诚,赠此志感也。与《病后过王倚饮赠歌》一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滋味老杜早已深谙;半年来屈居郭使君麾下,愤慨之深,可以想见。姜七新识,能输诚厚待如此,这当然会很使他深受感动。这诗与《病后过王倚饮赠歌》《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等,都是老杜赠青年朋友的诗,都写得热情奔放、推心置腹,可见此老是寄深意于青年的,虽然他后来也发过“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的浩叹。大概就在这晚的宴会上,出席作陪的还有另一位县尉秦某人。(22)这人是他在凤翔行在的同舍同僚,关系颇为密切,他也作歌相赠说:“去年行宫当太白,朝回君是同舍客。同心不减骨肉亲,每语见许文章伯。今日时清两京道,相逢苦觉人情好。昨夜邀欢乐更无,多才依旧能潦倒。”(《戏赠阌乡秦少府短歌》)比较起来,诗人对旧识的感情还不如对新知的来得真挚。
近日葛晓音君来,我正在评老杜的《路逢襄阳杨少府入城戏呈杨四员外绾》。她一见“当为?青冥”句,就说:“这不是李义山的‘凿天不到牵牛处’么?”我含糊其辞地答应着。过后想了想:注释家们都将“青冥”讲成产茯苓的松树之上的青色或青气,这固然不错;如果径释“青冥”为青天,将“当为你登上高耸入云的山头挖茯苓”这意思故作惊人之笔,写作“为你去挖青天”,这岂不跟“凿天不到牵牛处”构思相仿么?葛君很敏感,这直观的理解也不无道理。——当时颇觉有趣。过后也就淡忘了。谁知今天读到《阌乡姜七少府设鲙戏赠长歌》“凿冰恐侵河伯宫”句,一想:这不又是李义山的“凿天不到牵牛处”么?不过,稍加品味,感到不管是照葛君理解的那句“当为㔉青冥”,还是这句“凿冰恐侵河伯宫”,跟义山那句“凿天不到牵牛处”仍然有所不同。我曾在《唐诗论丛》中的谈《李商隐的咏史诗和咏物诗》中发过这样一番议论:对某一史实或生活中某一事物偶有所感,从一点生发开去,精骛八极,神游千载;既要从现实中解脱出来,力求想象的“虚荒诞幻”,又要紧紧地依据生活经验,力求感受的真切和形象的生动。设法将这对立的两方面统一起来,这就是“长吉体”歌行构思和表现艺术的主要诀窍。李商隐是深谙这诀窍的,这只要拿他的《无愁果有愁曲北齐歌》中“凿天不到牵牛处”这一句和李贺《秦王饮酒》中的“羲和敲日玻璃声”句比一比就知道了。“凿天”“敲日”,这是多么荒诞的狂想啊!然而人们却有凿冰、敲玻璃器皿的经验。今见秋空晶莹、宁静犹如一尘不染的层冰,白日像玻璃盘似的通明透亮,这又怎叫诗人们不生此狂想呢?老杜的“凿冰恐侵河伯宫”虽也是想象,却平实得多:传说河有河伯,如今层冰一结到底,凿冰捕鱼,岂不侵扰河伯的水晶宫了?这不能说不奇,但并不像长吉体歌行中的一些警句那样,想得那么刁钻古怪,那么匪夷所思而仍富生活实感。非独老杜如此,即使“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的李白和“语奇体峻,意亦造奇”的岑参也莫不皆然。这只要将李白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白发三千丈”“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岑参的“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跟李贺的“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商隐的“柔肠早被秋眸割”“月浪冲天天宇湿”,温庭筠的“高楼客散杏花多,脉脉新蟾如瞪目”等等相比较,就会清楚地看出,盛唐人写得再奇,也只是将一些观感、想象和激情用夸张的语言和比兴加以表现而已;中晚唐人写作长吉体歌行则要求“离绝远去笔墨畦径间”,想得越“虚荒诞幻”就越好。这两种路数当然都能创作出一些名篇警句,但一奇雄一精巧,一明朗一含蓄,一痛快淋漓一低徊摇曳,二者的艺术特色和效果是迥然不同的。我尊重后者的创新精神,也多少能欣赏他们的绮语遐思;不过,相对而言,却更喜爱前者那种明快大方的诗风。
提起李太白,忽然想到他也有首写吃鱼饮酒写得很有趣的诗:“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山东豪吏有俊气,手携此物赠远人。意气相倾两相顾,斗酒双鱼表情素。双鳃呀呷鳍鬣张,跋剌银盘欲飞去。呼儿拂机霜刃挥,红肥花落白雪霏。为君不箸一餐饱,醉著金鞍上马归。”(《酬中都小吏……》)现特意抄录如上,以飨读者,好让老杜得以脱身,继续赶他的路去吧。
不久老杜到达湖城县,在刘颢家小憩。已动身出城了,在疾风暗尘中忽见好友孟云卿,喜出望外,便携手回城重访刘颢。刘颢当然无任欢迎,立即张灯设宴,通宵欢叙。一时兴起,老杜又作歌纪事抒情说:
“疾风吹尘暗河县,行子隔手不相见。湖城城东一开眼,驻马偶识云卿面。向非刘颢为地主,懒回鞭辔成高宴。刘侯欢我携客来,置酒张灯促华馔。且将款曲终今夕,休语艰难尚酣战。照室红炉促曙光,萦窗素月垂秋练。天开地裂长安陌,寒尽春生洛阳殿。岂知驱车复同轨,可惜刻漏随更箭。人生会合不可常,庭树鸡鸣泪如霰。”(《冬末以事之东都湖城东遇孟云卿复归刘颢宅宿宴饮散因为醉歌》)湖城靠近黄河,故称“河县”。“隔手”谓以手遮目以防大风吹来的尘土。狂风刮起漫天尘土,河县城暗淡无光,路上来往的旅客用手遮着眼睛互相都看不见。走到湖城城东,风定了睁开眼睛,停住马一瞧没想到竟看到了孟云卿。——开头四句写得真好,既有细节的真实性,又富于喜剧意味,别致地抒写出乍见故人的惊喜之情。“向非”二句是说刚才要不是刘颢尽地主之谊热情接待了我,我也懒得拉着云卿又返回刘宅去叨扰盛筵呢。顺便介绍了刘颢,又毫不费力地交代了他刚才就是在刘宅做客之后出城的,还能见出刘颢贤而好客。“一石三鸟”,羡煞老杜有此好手段!接着写刘颢张灯夜宴,宾主“契阔谈宴”情事。九月九节度使围邺城讨安庆绪以来,虽偶有小胜,终未奏凯。十一月崔光远拔魏州。十二月史思明又攻陷魏州,杀三万人。老杜、孟云卿都是爱国志士,对当时艰难的战局当然十分关心。正由于他们心中想的、嘴里讲的总是摆脱不开这个问题,才央求人其实是央求自己“且将款曲终今夕,休语艰难尚酣战”。杨伦说:“时事交情两面写到。”见犹不深。室内炭火闪闪发光,似乎促使天亮得早(23),素月的清辉像一匹白绢似的挂在窗外。“照室”二句以闲笔写景,反衬欢会方酣。朱注引京房《易占》:“天开阳不足,地裂阴有余,皆兵起下害上之象。”“寒尽春生”,喻乱极将治。“天开”二句言长安昔为贼陷,今则洛阳一并收复。张衡《古别离》:“鸡鸣庭树枝,客子振衣起。别泪落如霰,相顾不能止。”信手拈来,情景俱切,刘、孟、己三人合结,余意无穷。卢世?说:“此段光景,至今使人回环,诗欲不佳,得乎?”有真情实感才有好诗,这确是不刊之论。
四个月前,老杜在华州曾写了两首《观安西兵过》诗欢送李嗣业率部赴阙待命。这次他回到洛阳,恰好又见到李嗣业的部队打那儿经过,开赴邺城作战(24),复作《观兵》说:
“北庭送壮士,貔虎数尤多。精锐旧无敌,边隅今若何?妖氛拥白马,元帅待雕戈。莫守邺城下,斩鲸辽海波。”李嗣业是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北庭”指李嗣业部。老杜对李嗣业部的精锐和素著战功一直很称许,也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开头四句跟前《观安西兵过》其一“四镇富精锐,摧锋皆绝伦”云云意近,勉励他们再立新功,平定边乱。岂料作这诗后不到两个月李嗣业不幸中箭身亡了。杨伦说:“朱注以为‘边隅’为邺城。浦注谓指延州、雁门等。今按只浑说为是。”《南史·侯景传》载童谣有“青丝白马寿阳来”之句。“妖氛”句即借此譬喻当时史思明引兵来救安庆绪事,甚切。“雕戈”,镂刻的戈。仇兆鳌说:“郭子仪前为副元帅,收复东京,今望朝廷以元帅授子仪,故曰‘待雕戈’。”辽东南临渤海,故称“辽海”。后四句是说:朝廷应授予郭子仪元帅职权,率领众军直捣范阳叛军巢穴,使史思明自顾不暇,则邺城可拔,战乱可平;不当困守邺城,师老馈乏,任其安待援军。在此前后,李光弼曾建议说:“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进,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锐掩吾不备也。请与朔方军同逼魏城,求与之战,彼惩嘉山之败,必不敢轻出。得旷日引久,则邺城必拔矣。庆绪已死,彼则无辞以用其众也。”这本来是很正确的意见,可是皇帝派来当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的宦官鱼朝恩不同意,终于酿成乾元二年三月九节度的相州(治邺城,今河南安阳)大溃败。李光弼的建议和李嗣业之死都在同一个月(乾元二年正月),老杜作诗时李嗣业尚在,而且军机议事,当时不得外传,可见老杜的看法与李光弼接近。命九节度围邺城之初,肃宗考虑到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元勋,谁也不好统率,就不设元帅,只命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这是极其错误的措施,不仅为早已开始的宦官监军设置了专职,影响极坏,且直接导致了相州之溃。了解了这种种情况,再回头来读这首《观兵》,即使不像浦起龙那样加以拔高(说详《读杜心解》),也不会不佩服诗人的远见卓识。
老杜到洛阳后,也去过他的老家洛阳东、偃师县西北二十五里的陆浑庄(见《忆弟二首》题下原注:“时归在河南陆浑庄”)。前面已经提到,他此行是为了回来探望旧地、旧居、旧友和亲人。这些活动,在他的诗作中多少留下些雪泥鸿爪。老杜对他的弟妹一直是很关心的,阻隔多时,这次回来却一个也没有见到。这种怅惘之情,强烈地表露在乾元二年(七五九)开春后在陆浑庄写的《忆弟二首》中。第三章、第四章中讲到老杜的弟弟杜颖曾经在齐州临邑(今山东临邑)当主簿,后来老杜漫游齐州时还专程去探望过他。据诗中“饥寒傍济州(25)”句,可揣知所忆之弟当是多年宦游齐鲁、后又因战乱不得归乡的杜颖。其一说:
“丧乱闻吾弟,饥寒傍济州。人稀书不到,兵在见何由。忆昨狂催走,无时病去忧。即今千种恨,惟共水东流。”老杜得知杜颖在济州一带谋生,还是至德元载陷贼在长安时的事:“近有平阴信,遥怜舍弟存。”(《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一,所指即杜颖)“丧乱”二句即指此。浦起龙解《得舍弟消息》其二“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说:“弟之家口在东京陆浑庄。公时家寄鄜州。鄜州属西京。”老杜这次回到陆浑庄,大概见到杜颖留在这儿的家小了。当时山东尚未收复,两地阻隔,音讯不通,见面更难。回想仓皇逃难之时,为弟担忧的心病从无片刻去除。(26)到如今拿着这千愁万恨没奈何,只有让它随河水东流而去吧!仇兆鳌说:“洛阳在西,济州在东,故愁恨与水而俱东。”此与李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句意似同而实异。
其二说:“且喜河南定,不问邺城围。百战今谁在?三年望汝归。故园花自发,春日鸟还飞。断绝人烟久,东西消息稀。”这首申前章望弟还乡和寄书之意,见思念的殷切。据颈联知开春花发鸟飞时诗人尚在陆浑庄。安禄山乱起到这时已三年多,杜颖乱起后即未归家,故有“三年”句。王夫之《姜斋诗话》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故园”二句,也以乐景写哀。对此良辰美景,而无人共赏,就更增添内心的怅惘了。
幸好不久收到了弟弟的来信,高兴之余,又产生了欲见不能、己情莫达的苦闷:
“乱后谁归得,他乡胜故乡。直为心厄苦,久念与存亡。汝书犹在壁,汝妾已辞房。旧犬知愁恨,垂头傍我床。”(《得舍弟消息》)这捎信回来的弟弟可能就是杜颖。这是诗人在跟想象中远处他乡的弟弟倾诉衷肠。作如是观才能领会入微。乱后得归不易,怜弟未归,这是“乱后”句的第一层意思。更进一层的意思是,我倒是回来了,回来反而觉得他乡比故乡好,意谓故乡遭乱日子更不好过。屈曲作意,语意亦甚流畅自然。我一直在为你的安全担心而深感痛苦,老念着身处乱世生死存亡毫无凭准。这次回来,见你写的字还挂在墙上,可是你的妾已经走掉了。(27)咱们家的那只老狗似乎也懂得我的愁恨,耷拉着脑袋依傍着我的床。这诗是五律而失黏,“汝书”“汝妾”对得也不讲究,这说明诗人忧心忡忡未遑计较格律。
《忆弟》其二中说:“百战今谁在”,《得舍弟消息》中说:“久念与存亡”,这不是一般的乱世的感叹,而是诗人亲身的经验。《不归》抒的就是对其亲族中因战乱而客死他乡者的悼念之情:
“河间尚征伐,汝骨在空城。从弟人皆有,终身恨不平。数金怜俊迈,总角爱聪明。面上三年土,春风草又生。”天宝、至德时改瀛州为河间郡(治所在今河北河间)。河间一带,最早沦于叛军;从弟死在叛乱之初,至今已三年多了。诗人这次东归,始得知其噩耗,想见空城无人,浮葬其中,不胜凄恻。蔡梦弼以为“数金”谓幼时识数钱;汉时童谣有“河间姹女工数钱”语,诗人偶忆弟幼时聪慧,与河间事相合,故及之。“面上”二句虽痛切,终嫌“面上”二字形象可怖。仇兆鳌或有感于此,说“面上,坟土之上”,仍不能改变直接产生的联想。
老杜东归唯一快意事是访卫八处士(28)。他的《赠卫八处士》即写这次充满友谊和人生感叹的访问和欢聚: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多年未见,又经过这么大的一场灾难,贸然前来访问,说实在的,真教人提心吊胆。所幸老友无恙,此刻居然能相聚一堂,共此灯烛之光,不觉喜极欲狂,竟不知今夕何夕了。——先是喜。少壮转眼即逝,相看彼此鬓发苍苍;访问旧识,多已作古,失声惊呼,五内如焚。——继之以悲。二十年前登门相访时君犹未婚,今日再来,儿女忽然成行。(二十年时间不算短,长成了一批孩子不算快,但在昔日相访情景记忆犹新的客人眼中,总觉得这些孩子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这“忽”字恰好表现出了这种极富人生意味的恍惚感觉。)孩子们很有礼貌地迎接我,又很快地为我备酒做饭,盛情可感。——复由悲转喜,喜中有悲。宾主酬酢,纵酒言欢,不辞一醉,后会难期。——结到悲,而悲更甚。这是说诗人的分析,诗人只是因事抒情,缘情生慨,信手写来,循环反复,言悲言喜,前后似同而一层深入一层,空灵婉转,曲尽其妙。《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邂逅。”此等句,古代士子熟悉之至;情境偶合,脱口而出,不算是用典。这诗纯用白描,“无句不关人情之至,情景逼真,兼极顿挫之妙”(张上若语)。仇注:“近世胡俨曰:尝于内阁见子美亲书此诗,字皆怪伟。‘惊呼热中肠’作‘呜呼热中肠’。”不知此卷尚存世间否,但仍以“惊呼”为佳。结尾“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二句,与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意近,而忧虑深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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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东都之行-杜甫眼中的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