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杜甫度陇客秦州

乾元二年(七五九)三月围邺城的九节度使大军溃散,史思明杀安庆绪。以李岘等并同平章事。四月,李岘在皇帝前叩头,论制敕皆应由中书出,具陈李辅国专权乱政之状(11),上感悟,赏其正直;李辅国行事,多所变更,罢其察事。李辅国由是让行军司马,请归本官——太子詹事,上不许。制:“自今须一切经台、府。如所由处断不平,听具状奏闻。诸律令除十恶、杀人、奸、盗、造伪外,余烦冗一切删除,仍委中书、门下与法官详定闻奏。”李辅国因此很嫉恨李岘。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子史朝义为怀王,以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改范阳为燕京,诸州为郡。回纥毗伽阙可汗(即怀仁可汗)卒,长子叶护(此人曾率领精兵四千余人来助战,两京收复后留其兵于沙苑,自归取马)先遇杀,国人立其少子,是为登里可汗。头年(乾元元年)七月,册命回纥怀仁可汗曰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以肃宗幼女宁国公主妻之。肃宗送宁国公主至咸阳,公主辞别说:“国家事重,死且无恨。”今毗伽阙可汗卒,回纥欲以宁国公主为殉。公主说:“回纥慕中国之俗,故娶中国女为妇。若欲从其本俗,何必结婚万里之外邪!”然亦为之剺面而哭。
五月,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以直言得罪,贬为蜀州刺史。
六月,观军容使鱼朝恩恶郭子仪,因其败,短之于上。
七月,上召郭子仪还京师,以李光弼代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李光弼愿得亲王为之副,乃以越王李係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副之。仍以光弼知诸节度行营。光弼以河东骑五百驰赴东都,夜,入朔方军。光弼治军严整,始至,号令一施,士卒、壁垒、旌旗、精采皆变。
八月,襄州将康楚元、张嘉延据州作乱,刺史王政奔荆州。康楚元自称南楚霸王。回纥以宁国公主无子送归京师。
九月,张嘉延袭破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弃城走,澧、朗、郢、峡、归等州官吏闻讯,相争潜窜山谷。史思明率部分途渡河,至汴州,城降。李光弼疏散官民、物资,守备河阳。史思明入洛阳,城空,无所得,畏光弼袭其后,不敢入宫,退屯白马寺南,筑月城于河阳南以拒光弼。郑、滑等州相继陷落。
十月,下制亲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谏,乃止。史思明攻河阳,李光弼督诸将死战,贼众大溃,斩首千余级,俘虏五百人,溺死者千余人,史思明遁走。邛、简、嘉、眉、泸、戎等州蛮反。
十一月,平襄州康楚元乱。发安西、北庭兵屯陕,以备史思明。第五琦作乾元钱、重轮钱,与开元钱三品并行,民争盗铸,货轻物重,谷价飞涨,饿殍相望。上言者皆归咎于琦,贬琦忠州长史。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坐琦党贬溱州员外司马。
总之,这一年自从九节度围邺大溃以来,战局重新又转为被动,襄州和西南的叛变,更显示了唐王朝的危机四伏。
在这样的时局下,老杜弃官度陇,来到秦州这塞上重镇,耳闻目睹,又多是胡笳戍鼓、烽火燧烟、使臣过往、军旅回防等这样一些戎马倥偬景象,这就难免会经常触动他萦怀军国大事,而在诗歌中有所表现了。
前面提到的那首《秦州杂诗》其一,就写诗人度陇和初到秦州时对边事的关怀:
“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12)。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首二句叙己因关辅大饥而弃官西去事。陇指陇山,关指陇山的安戎关(亦名大震关)。陇坂九回,怯于横度;来到边关忧愁之大,简直可用浩荡无垠来形容了。鱼龙川一名龙鱼川,今名北河,源出陕西陇县西北,南流至陇县东,入汧水。川中出五色鱼,俗以为龙,莫敢采捕(见《水经注》)。鸟鼠山在甘肃渭源县西南。秦岭西段山峰之一。即《禹贡》所称“鸟鼠同穴”之山。《西溪丛语》:“鱼龙本水名,又《水经》言鱼龙以秋日为夜,一句中合用两事。”《杜诗说》:“五六本以鱼龙水、鸟鼠山见地,又拆而用之,则鱼龙、鸟鼠皆成活物,又因以见时。造句之巧,莫逾杜公者矣。”仇注引岑参《与独孤渐道别长句兼呈严八侍御》“鱼龙川北盘谿雨,鸟鼠山西洮水云”,谓“正与公同”。三说俱佳。这一联借富于神秘色彩的塞上风光状初来乍到的生疏之感,亦即细致地写“及关”之愁。《旧唐书·吐蕃列传》载:“(天宝)七载以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攻(石堡城)而拔之,改石堡城为神武军。天宝十四载,赞普乞黎苏笼猎赞死,大臣立其子婆悉笼猎赞为主,复为赞普。玄宗遣京兆少尹崔光远兼御史中丞,持节赍国信册命吊祭之。及还,而安禄山已窃据洛阳。以河陇兵募,令哥舒翰为将,屯潼关。……及潼关失守,河洛阻兵。于是尽征河陇、朔方之将,镇兵入靖国难,谓之行营。曩时军营边州,无备预矣。乾元之后,吐蕃乘我间隙,日蹴边城,或为虏掠伤杀,或转死沟壑。数年之后,凤翔之西,邠州之北,尽番戎之境,堙没者数十州。”又载自秦汉以来直至安禄山乱以前,岁调山东丁男戍守河陇西域之地,“大军万人,小军千人。烽戍逻卒,万里相继”。了解了这些,再来读这诗尾联就会真切得多。老杜此来,正值秦州一带受吐蕃威胁之际,无时不遭“虏掠伤杀”或“转死沟壑”之忧,这就难怪他提心吊胆,在西行途中,要随时注意前面有无边事发生了。当时戍边大军虽已调往内地靖难,总还会留下少数部队防守,总还会有人举烽燧报警。所以五句中的“烽火”是实指,不只是用来作为战事的代词。他这一时期作的《夕烽》:“夕烽来不近,每日报平安。塞上传光小,云边落点残。照秦通警急,过陇自艰难。闻道蓬莱殿,千门立马看。”上半喜边境无事,下半忧边警猝来,可见他是经常在留心观看烽火的。住在这里这么不安全,心情这么紧张,他当然不想在此久留了。朱注:“《唐六典》:凡烽候所置,大率相去三十里,其放烽有一炬、二炬、三炬、四炬者,随贼多少而为差焉,近畿封二百七十所。按唐镇戍,每日初夜放烟一炬,谓之平安火。”《禄山事迹》:“潼关失守,是夕平安火不至,帝惧焉。”烽火有报平安、报警两种,战乱时人们当然很注意观看这祸福攸关的信号。“塞上传光小,云边落点残。”烽火,尤其是那只燃一炬的平安“夕烽”,并不那么容易看清楚,对两眼昏花的老年人来说更是这样。老杜生怕错过这报忧也报喜的信号,所以在“西征”途中就时不时地“问烽火”了。这“问”字很能见出老杜当时那种担惊受怕的神情,不可草草读过。老杜后来写的《耳聋》说:“眼复几时暗,耳从前月聋。……黄落惊山树,呼儿问朔风。”这两个“问”字,各写一种特定的境地和心情,俱佳,可参看。仇兆鳖说:“赵注谓公更欲西游者,非是。心折淹留,意不欲久客于秦矣。”“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忧的主要是个人的身家性命(携家带口,来此边境,安危莫测,有此忧虑,也很自然);《夕烽》诗中则因自己的得见平安火而想象长安宫殿“千门立马看”的紧张、焦急情景,就不觉神驰故国、感慨万千了。
此时此地他最担忧的是陇西戍边大军都东调入关去讨伐史思明:“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那堪往来戍,恨解邺城围”(《秦州杂诗》其六),“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其八),而秦州又是戎汉杂居之地,降戎多而汉人少、彼强我弱:“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马骄朱汗落,胡舞白题斜”(其三),吐蕃随时有可能乘我间隙,侵占边城。这一深忧明显地表露在其七中:
“莽莽万重山,孤城石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浦起龙说:“其七,忧吐蕃之不庭也。一、二,身所处。三、四,警绝。一片忧边心事,随风飘去,随月照著矣。五、六,言西人向化无期也。‘长望’‘摧颜’,忧何时解!”理解大体正确。三、四句人皆道好,领会则各有不同。《邵氏闻见录》说无风塞、不夜城西夏有其地,王韶经略西边,亲至其处。赵次公则认为秦州有无风塞、不夜城乃后人因杜诗而命名。将“无风”“不夜”解释为地名,“不但穿凿,亦令杜诗无味”(沈德潜语)。王嗣奭说:“时吐蕃作乱,征西士卒,络绎出塞,出则虽无风而烟尘随以去,故云‘无风云出塞’。边关入夜,人烟阒寂,白沙如雪,兼之秋冬草枯木脱,虽夜不黑,常如有月,故云‘不夜月临关’。非目见不能描写至此。刘云:‘妙处举目得之。’钟云:‘奇语不厌共知。’说梦可笑。‘属国’正谓吐蕃,属国未归,将士无功未还,所以有出塞之云,无入塞之云也。”以为别人“说梦可笑”,不想自己亦复如此。“乾元之后,吐蕃乘我间隙,日蹴边城”,朝廷派“汉将独征西”(其十一)当有之。但以为“征西士卒,络绎出塞,出则虽无风而烟尘随以去”,“所以有出塞之云,无入塞之云”则未必。其六说:“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其八说:“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老杜见抽调陇右戍卒东征,正深以西边防守空虚为忧,怎能说只“有出塞之云”而“无入塞之云”呢?云就是云,怎能说指的是出塞士卒扬起的烟尘呢?秦州周遭是“莽莽万重山”,而且“秋草遍山长”,这里并非沙碛(13),哪来的“白沙如雪”“常如有月”呢?刘辰翁、钟惺的体会不仅不可笑,倒是正确的,惟嫌稍浅,不如仇兆鳌解说的贴切:“山多,故无风而云常出塞。城迥,故不夜而月先临关。二句写出阴云惨淡、月色凄凉景象。”地面无风,高空云可因气流而飘浮。这是常理常景。但在处于彼时彼地彼境的诗人眼中,就易生遐想,不无感叹了。云无心以“出塞”,而常人则不敢出塞:“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有此反衬,更见边境多事之秋道路的艰险。云既出塞,其下即是敌方。云若是我,就能居高临下,鸟瞰敌人动静;我若是云,虽能出塞,亦必无心,哪管人间祸福。可叹两者皆非,就不能不令我因相隔咫尺无由窥测敌情而徒添忧虑了。这只是读诗后的想法,未必是作者原意。但正因为这想法是从读了这句诗后所产生的,可见这句诗很有启发性,能动人遐想。“不夜月临关”写边境黄昏月儿已悄悄爬上城头暂时尚暗淡无光的苍凉景象。仇说“城迥,故不夜而月先临关”,似是而非。上半写景寓边愁,下半则明写边事,过渡自然。汉武帝时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回汉朝后,官拜典属国(掌管外事)。这里以“属国”指使臣。楼兰,汉时西域国名。汉昭帝时楼兰通匈奴,不亲汉,傅介子至楼兰,斩楼兰王首以归。仇注:“唐解谓:五六指李元芳出使吐蕃,留而未还。按:元芳出使在大历间,不在乾元时。”杨伦说:“时必有出使吐蕃、留而未还若李元芳者。”五、六句大意是希望使臣能像傅介子那样斩敌酋而归。末二句写烟尘长望、忧时愁苦情状。沈德潜说:“起手壁立万仞”。杨伦评“无风”一联为“神句”。吴昌祺说:“如雕鹗盘空,雄健自喜。”
其十八也是客秦而忧吐蕃之作:“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首联自叹远客边塞,因关山阻隔而不得还乡。颔联写深秋阴沉景物,见塞上风云变化莫测的紧张气氛和诗人惶遽不安的心情。颈联言边警可危:报警烽频,调兵檄急,是战争爆发前光景。尾联点明边患在吐蕃,责其不该捐弃旧好。吐蕃源出羌族,活动地区在今西藏和四川西部一带,都城在唐时名逻些城(即今拉萨)。当北周、隋时,已在兴起的过程中。隋唐之际,吐蕃首领松赞干布建立了政权。松赞干布(亦作弃苏农赞或弃宗弄赞)性骁武、多英略,相邻的羊同和诸羌都归附于他。贞观八年(六三四)松赞干布派贡使来唐,太宗派冯德遐报聘。随后又派大臣噶尔向唐求婚。开始太宗没答应,吐蕃以为被吐谷浑离间,发兵击溃吐谷浑而占其地,屯兵二十万于松州(今四川松潘县)西境。于是唐太宗命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击败吐蕃军。松赞干布遣使求和,并再次求婚,太宗答应嫁文成公主给他。贞观十五年(六四一),命江夏王李道宗送文成公主去吐蕃,松赞干布大喜,亲迎于河源,并特为公主筑一城,建宫殿以处之。自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结婚后,唐朝和吐蕃的关系日益密切,促进了双方经济文化交流。吐蕃开始“释毡裘,袭纨绮,渐慕华风。仍遣酋豪子弟,请入国学,以习诗书。又请中国识文之士,典其表疏”。文成公主入藏时,带去了大批丝织品、手工艺品和耕作之物,因而有助于吐蕃耕织和各项手工艺的发展。唐高宗嗣位,授松赞干布为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松赞干布写信给唐朝的司徒长孙无忌等说:“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当勒兵以赴国除讨。”并献金银珠宝十五种请置太宗灵座之前。高宗很嘉许,进封松赞干布为?王。文成公主又派人向唐朝“请蚕种及造酒、碾硙、纸墨之匠,并许焉”。永徽元年(六五〇)松赞干布卒,高宗为他举哀,遣使者吊祭。由于文成公主的出嫁密切了汉藏两族人民的关系,她为藏族人民所敬重,至今在拉萨的布达拉宫和大昭寺还供奉着文成公主的塑像。高宗以来,唐和吐蕃的关系日益密切。到中宗时,又以所养雍王李守礼的女儿金城公主嫁给吐蕃赞普尺带珠丹。金城公主到吐蕃时,中宗赐以“锦缯别数万,杂伎诸工悉从,给龟兹乐”。因而大批的杂伎、工匠将生产技术和伎艺传到吐蕃。不仅是龟兹乐,唐朝三大乐舞之一的《秦王破阵乐》也传入吐蕃,至今拉萨还保存着许多唐代的乐器。而一些书籍如《毛诗》《礼记》《左传》《文选》等也在此时传入吐蕃。同时,吐蕃的土特产如马、金器、玛瑙杯、零羊衫段等,也传入唐朝。正因为当时两族关系的主流是友好的,即使其间一度矛盾激化,仍能言归于好。(参看新旧《唐书·吐蕃传》《资治通鉴》等)《秦州杂诗》其十八中的所谓“外甥国”即用赞普尺带珠丹上玄宗表中“甥世尚公主,义同一家”的话。
老杜来秦州,见陇西边情紧急,心中当然忧虑。但当时尚未酿成此后几年那样的大战乱,而老杜的忧虑竟如此之深广,可见他不仅关心国事,而且很有预见性,这时已深感有必要加强西陲防守力量。所以其十九抒的就是忧乱而思良将之情:
“凤林戈未息,鱼海路常难。候火云峰峻,悬军幕井干。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旧唐书·地理志》载凤林县因凤林关而命名,属河州(治所在今甘肃临夏东北)。河州宝应初地入吐蕃。老杜写诗时这一带想已遭到过吐蕃的进犯。《新唐书·玄宗本纪》载天宝元年(七四二)十二月河西节度使王倕克吐蕃渔海、游奕军。据此知渔海属吐蕃境,所在不详。黄生说:“凤林关、鱼海县,皆入吐蕃之路,地名佳甚。凡地名入诗,本以助色,不佳则难入也。”这意见很好。以地名入诗,的确要考虑其名佳否,是否宜于入诗;作近体诗更应注意。如长安、洛阳、姑苏、扬州,潇湘、洞庭,巴峡、荆门,长江、渭水,陇坂、榆关等等,古诗词中习见不鲜,且多佳句,用之入诗,往往会因这些地名在长期吟咏中所累积的美丽联想而产生较好的效果,但戒之在滥在空。以地名入诗多择雅而美,惟老杜能化俗为雅、变丑为美。玉女洗头盆、白鸦谷、青泥坊、黄师塔皆不美且俗,但写入“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望岳》)、“盘剥白鸦谷口栗,饭煮青泥坊底芹”(《崔氏东山草堂》)、“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五)诸句中,便觉别有风致,亦复可赏。“候火云峰峻”,意谓“斥候望烽燧”(《汉书·贾谊传》语)而常对云峰高峻。仇兆鳌以为“喻候火之炽而高也”,似非。“悬军”,谓悬军深入,即孤军深入之意。《易》:“井收勿幕。”注:“井口曰收,勿遮幕之。”杨伦说:“此借言军幕之井。”卢元昌解“悬军幕井干”说:“凡军旅所在,必资井泉。汉时耿恭整衣拜井,水泉涌出。曰‘幕井干’,水竭可知。”这两句意思是说:入云峻岭之上,常有烽火报警;孤军深入而无后援,处境之危险可想。
《新唐书·地理志》载北庭大都护府属陇右道。仇注:“‘故老’,自谓。”西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他为“飞将军”。刘邦为汉王时曾斋戒设坛场拜韩信为大将军。五、六句描状陇西风雨飘摇的形势。杨伦说:“‘飞将’旧指子仪,与上六句不洽,当指从前征吐蕃有功者。”案《新唐书·李嗣业传》载:“高仙芝讨勃律(《资治通鉴》定此事在天宝六载),署嗣业及中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时吐蕃兵十万屯娑勒城,据山濒水,联木作郛,以扼王师。仙芝潜军夜济信图河,令曰:‘及午破贼,不者皆死。’嗣业提步士升山,颓石四面以击贼,又树大旗先走险,诸将从之。虏不虞军至,因大溃,投崖谷死者十八。鼓而驱至勃律,禽其主(《旧唐书·李嗣业传》指明擒勃律王、吐蕃公主),平之。授右威卫将军。从平石国及突骑施,以跳荡先锋加特进。虏号为‘神通大将’。初,仙芝特以计袭取石,其子出奔,因构诸胡共怨之,以告大食,连兵攻四镇。仙芝率兵二万深入,为大食所败,残卒数千。事急,嗣业谋曰:‘将军深履贼境,后援既绝,而大食乘胜,诸胡锐于斗,我与将军俱前死,尚谁报朝廷者?不如守白石岭以为后计。’仙芝曰:‘吾方收合余烬,明日复战。’嗣业曰:‘事去矣,不可坐须菹醢。’即驰守白石,路既隘,步骑鱼贯而前。会拔汗那还兵,辎饷塞道不可骋,嗣业俱追及,手梃鏖击,人马毙仆者数十百,虏骇走,仙芝仍得还。表嗣业功,进右金吾大将军,留为疏勒镇使。城一隅阤,屡筑辄坏,嗣业祝之,有白龙见,因其处?祠以祭,城遂不坏。汉耿恭故井久涸,祷已,泉复出。初讨勃律也,通道葱岭,大石塞隘,以足蹶之,抵穹壑,识者以为至诚所感云。天宝十二载,加骠骑大将军。……安禄山反,肃宗追之,……至凤翔,上谒,帝喜曰:‘今日卿至,贤于数万众。事之济否,固在卿辈。’仍诏与郭子仪、仆固怀恩掎角。……进四镇、伊西、北庭行军兵马使。……(收复两京有功,)兼卫尉卿,封虢国公,实封户二百。兼怀州刺史、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广被敌人称为“飞将军”,李嗣业也被敌人称为“神通大将”。东汉耿恭驻西域疏勒城,传有拜枯井涌出泉水之事。李嗣业曾为疏勒镇使,也有为筑城祝祭见白龙与蹴大石开道等神异,传中即以耿恭相喻,想当时有此佳话流传。加之李嗣业在讨勃律之役中曾大败吐蕃兵而建奇功,召回平安禄山乱后屡拜四镇、伊西、北庭行军兵马使和北庭行营节度使。所有这些与诗中“悬军幕井干”“月过北庭寒”“故老思飞将”诸句之意不无关联。前年(七五七)老杜“北征”曾从李嗣业借马。去年(七五八)李嗣业率“安西兵过赴关中待命”,华州郭使君设宴款待,老杜曾陪末座。老杜跟李嗣业很熟,对他很推重。今年(七五九)正月李嗣业不幸卒于围邺城的军营中,老杜作为他的故人(因已弃官故称“故老”,犹如其二十自称“野老”一样),当此忧乱而思良将之际,想到他这位曾经大败吐蕃兵而建奇功的北庭行营节度使,无疑是很自然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诗大致可做如下串讲:凤林一带干戈未息,通往鱼海的道路总是那么艰难。高山之上烽火不时报警,可叹的是如今没有(像李嗣业那样的)人敢悬军深入(去创造奇迹般的战绩),(当年李嗣业率部进军途中饮用过的)井水早已干涸了。大风撼动西域,月亮照过北庭寒冷而凄凉。(正如)故老思念飞将军(我思念“神通大将”),今天要是有他那样的人登坛拜将,派来靖边就好了。这首诗艺术上不算很成功,却能表现诗人忧心如焚的神情。
这种感时忧乱的痛苦心情在别的诗篇中也时有流露。如《东楼》说:
“万里流沙道,西行过此门。但添新战骨,不返旧征魂。楼角凌风迥,城阴带水昏。传声看驿使,送节向河源。”与《秦州杂诗》其十“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参看,知当时确有使者经此往吐蕃谈和(14)。这诗是担心和议不成,“复有兴师之事也。上四说从前,此四说当下”(杨伦语)。仇兆鳌说:“楼当驿道,故征西者皆过此门。战骨、征魂,言其有去无还。楼角、城阴,写出高寒阴惨景色。故驿使至此,不禁触目伤心。”又《寓目》说:
“一县葡萄熟,秋山苜蓿多。关云常带雨,塞水不成河。羌女轻烽燧,胡儿掣骆驼。自伤迟暮眼,丧乱饱经过。”仇兆鳌说:“首联,物产之异。次联,地气之殊。三联,人性之悍。渐说到边塞可忧处,故有丧乱经过之慨,谓不堪重逢乱离也。”朱鹤龄说:“此诗当与(《秦州杂诗》其三)‘州图领同谷’一首参看。关塞无阻,羌胡杂居,乃世变之深可虑者,公故感而叹之。未几,秦陇果为吐蕃所陷。”王嗣奭说:“羌女喜乱,胡儿贾勇,皆乱象也,故触目而伤心。”何义门说:“公先欲卜居秦州,以其逼吐蕃必乱,故去而之蜀。”各有所见,可供参考。又《日暮》:“日暮风亦起,城头乌尾讹。黄云高未动,白水已扬波。羌妇语还笑,胡儿行且歌。将军别换马,夜出拥雕戈。”也是忧乱之作。还是王嗣奭讲得好:“此诗谓羌胡将蠢动,而边将不遑宁处,夜拥雕戈,辞家上马,则死生不可知也。‘日落风起’‘白水扬波’,言虏将入寇,故羌妇笑而胡儿歌,言喜乱也。盖羌妇胡儿皆降虏。”
此外,他还借别人的酒卮浇自己的垒块。如《捣衣》假托戍卒之妇的话说:
“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况经长别心。宁辞捣衣倦,一寄塞垣深。用尽闺中力,君听空外音。”杨慎《丹铅录》:“《字林》:直舂曰捣。古人捣衣,两女子对立,执一杵,如舂米然。今易作卧杵,对坐捣之,取其便也。尝见六朝人画捣衣图,其制如此。”古人作寒衣,先将衣料放在石砧上用杵舂捣,使之平整柔软,以便裁剪缝纫。谢惠连的《捣衣》说:“?高砧响发,楹长杵声哀。微芳起两袖,轻汗染双题(额)。纨素既已成,君子行未归。裁用笥中刀,缝为万里衣。”描写捣衣动作很形象,也说是纨素捣后始裁缝成衣。这与今人洗衣服用棒槌捶不同。仇兆鳌说:“朱子《诗经集传》多顺文解义,词简意明。唐汝询解唐诗,亦用此法,但恐敷衍多而断制少耳。今注杜诗,间用顺解,欲使语意贯穿融洽。此章赵汸注云:‘此因闻砧而托为捣衣戍妇之词曰:我亦知夫之远戍,不得遽归,方秋至而拂拭衣砧者,盖以苦寒之月近,长别之情悲,亦安得辞捣衣之劳,而不一寄塞垣之远。是以竭我闺中之力,而不自惜也。今夕空外之音,君其听之否耶。音字,含一诗之意。’唐仲言极称斯注。今标此以发顺解之例。”赵汸为这诗写的顺解端的好,无须我再来饶舌了。所谓“顺解”就是顺着原诗的意思加以串讲。所谓“断制”就是通过征引、考校、分析断定诗意应作何理解为当。字句明显的诗,顺解即可。典多义晦的诗,如不先作断制,往往不易顺解,我评杜诗多兼采此二法,但每以运用不甚自如为憾。六朝诗和唐诗中多有写捣衣之作。温子升《捣衣诗》说:“长安城中秋夜长,佳人锦石捣流黄。香杵纹砧知近远,传声递响何凄凉。七夕长河烂,中秋明月光。蠮螉塞边绝候雁,鸳鸯楼上望天狼。”当时北朝文人多仿效南朝华靡诗风。这篇作品即以清辞丽句写秋夜捣衣思妇之悲,固然哀艳,只是着意揣摩,终隔一层,不甚感人。李白《子夜吴歌》其三说:“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这诗也写长安秋夜月下砧声,真是情景交融、哀而不伤,当然高明得多。但与老杜这首《捣衣》相比,便觉飘逸有余而沉痛不足。这主要是由于:前诗作于平时(15),不过是仿乐府民歌,表现一种哀怨而美丽的境界;而后诗则作于战时塞上,写的是戍妇,表现的却是诗人深有切肤之痛的巨大悲哀。又如《秋笛》:
“清商欲尽奏,奏苦血沾衣。他日伤心极,征人白骨归。相逢恐恨过,故作发声微。不见秋云动,悲风稍稍飞?”咏的是秋笛,抒发的却是诗人悲悯阵亡将士之情。秋笛清商凄苦,尽力吹奏则动人哀思;若因此而想到征人白骨,就不禁要伤心泣血了。正因为怕听到的人愁恨太过,所以就轻轻地吹,发出细微的声响(16)。您不见这微声感得那秋云在浮动,悲风在稍稍飞扬么?《韩非子·十过》载:师旷奏清徵,有玄云从西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宋玉《笛赋》:“吹清商,发流徵。”笛所发皆商、徵悲切之音,故能悲感风云。风云稍动,见笛声之轻微,闻之者似不应过于愁苦。这是实写笛声。但一开始就说如若吹得太响,则会令人想到死人白骨而伤心泣血。这是虚写。从实闻远笛微声,到引出虚拟的“尽奏”(“欲尽奏”并未“尽奏”),以及“尽奏”后所产生的强烈的感人效果。实而虚,虚而实,这岂不终于将诗人闻笛而悲痛欲绝的心情巧妙地表现出来了吗?王嗣奭说:“起来二句,乃尾后余意,而用之作起,奇突变幻,而悲痛便增十倍,此命格之最奇者。……刘评首句云:‘笛外笛。’颇觉会心,惜未明说。”刘评第一个“笛”字系指实闻“发声微”之笛,第二个“笛”字乃虚拟的“欲尽奏”之笛。浦起龙说:“是就远笛微声作意,非泛咏笛声也。前半故作虚势,至五、六露意,末以指点作结。……笔笔凌空,着纸飞去,律体至此,超神入化矣。千古未窥其妙。”前人不善剖析,论诗总觉迷离扑朔,却每有所得。而时贤之弊适相反,能取长补短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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