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公和西枝村-杜甫度陇客秦州

根据有关诗篇揣度,他并未马上去东柯谷,而是去其西不远的西枝村访寻过卜居地。为了探讨和叙述的方便,先来见见老杜在这里难得重逢的好友,即我们也熟悉的赞上人。
这赞上人就是老杜陷贼时曾留老杜小住、临别还送过他丝履?的那位大云寺赞公和尚。萍梗飘零,乱世会合尤难,老杜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这边远的地方相遇,喜出望外,留宿欢聚,又作诗纪事抒怀说:“杖锡何来此?秋风已飒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放逐宁违性,虚空不离禅。相逢成夜宿,陇月向人圆。”诗题下原注:“赞,京师大云寺主,谪此安置。”赵汸说:“起作问词,叹方外人亦被迁谪也。”又说:“杜公与房琯为布衣交。及房琯罢相,公上疏争之,亦几获罪,由此龃龉流落。赞亦房相之客,时被谪秦州,公故与之款曲如此。”第八章已经提到,武后初幸长安光明寺,沙门宣政进《大云经》,经中有女主之符,因改名大云经寺,并令天下诸州置大云经寺。可见这长安大云寺不只是著名的大丛林,而且是衙门化了的皇家佛教主寺。这种寺院的方丈,无疑是钦定的僧官了。既是官身,万一得罪,难免遭贬。赵汸所谓赞公被谪因由,未详所本。老杜与赞公交情很深,即使不是同因房琯遭贬,他乡遇故知,亦必“款曲如此”。首句作惊诧语,似老杜初亦未知赞公贬此;不期游寺邂逅,询知原委,乃称美赞公身虽放逐而心本空虚,聊以相慰而已。老杜闲居无聊,常游览此间各寺院而多无所获;今日幸遇赞公,可算得是件莫大的快意事了。十月老杜离此去同谷。根据“秋风已飒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陇月向人圆”诸句,可推断老杜邂逅赞公并留宿赋诗,当在这年(乾元二年)阴历九月十五前后。
大概是那次对床夜话时老杜与赞公谈到他闻知东柯谷甚佳(详《秦州杂诗》其十三),想到那里去隐居;回城后赞公又寄来诗“盛论岩中趣”,于是他就在第二天邀了赞公,一同前往访求归隐之地。他的《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记此事始末甚详。其一说:
“出郭眄细岑,披榛得微路。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屡渡。赞公汤休徒,好静心迹素。昨枉霞上作,盛论岩中趣。怡然共携手,恣意同远步。扪萝涩先登,陟?眩反顾。要求阳冈暖,苦涉阴岭冱。惆怅老大藤,沉吟屈蟠树。卜居意未展,杖策回且暮。层巅余落日,草蔓已多露。”老杜出得城来,在山间小路上披榛赶路。路边溪水弯弯,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渡水好几次,才来到赞公住的寺院里。就像南朝宋代汤惠休上人一样,赞公是位好静的心迹素朴的人。(《大云寺赞公房》其一“汤休起我病”也以汤惠休喻赞公。)昨天承他惠赐逸兴凌云的佳作,大讲栖息山岩之趣,我今天就来邀他同往东柯谷西枝村一带寻置草堂之地。我们很愉快地携手同行,恣意游赏,走了很远的路。攀着藤萝好不容易登上了山巅,回头一瞧,不觉头晕目眩。山北背阴,很寒冷;翻过了山,到了山南阳坡,就暖和多了。一路之上,每当遇到老藤或蟠曲的古树,我们总要到下面去歇歇,徘徊沉吟,久久不想离开。可惜这次没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卜居的意愿一时实现不了。杖策而返,天已将暮。这时只有山顶还剩下一抹落日余辉,蔓草上面的露水已经很多了。其二说:
“天寒鸟已归,月出山更静。土室延白光,松门耿疏影。跻攀倦日短,语乐寄夜永。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大师京国旧,德业天机秉。从来支许游,兴趣江湖迥。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何知戎马间,复接尘事屏。”“土室”就是窑洞。这首写回到赞所居窑洞烹茶夜话情景。天冷了,鸟儿早已归巢。月亮出来,山野更加安静。(始逢赞公留宿时月圆,今再宿亦有月,两次相隔不会太长。姑定前次在九月十五之前两三天,此次则在之后两三天。十七十八月出较晚。日暮离西枝往回走,路程不短,到寺时月亮该出来了。)月光照进窑洞白晃晃的,当门的松树的影子历历可见。眼下是昼短夜长,白天只顾爬山赶路,来不及休息,把人累坏了,晚上聊天最快乐,倒有的是时间。于是就燃薪代烛,汲井烹茶,准备作长夜的畅谈。大师名扬京国是我的旧识。他德业精深,天赋很高。东晋高僧支道林与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的许询(详《世说·栖逸》)交游,赞公和我也跟他俩一样。这样的一些僧俗朋友,从来就对浪迹江湖有很大的兴趣。赞公命运不济,被贬谪到秦州这关塞之地,而能处之泰然,这是他道行深广,常存箕颍隐逸之心的缘故。没想到当此戎马倥偬之际,我又有幸能接近他这位迹屏尘事的高尚的人。
较仔细地研读了这两首诗,不难看出:一、老杜出城走了许久才走到赞公的寺院,然后邀了赞公,爬山越岭,好不容易最后才到达山南的西枝村,访寻了一阵,没找到个合适的归隐处,离村往回走时,夕阳在山,天快黑了,又走了一段夜路,回到寺院赞公住的窑洞,已是十七十八初更月出的时分了。据方志载东柯山在秦州南六十里,山麓即古西枝村。“东柯”“西枝”并例,西枝村当在东柯山谷之内而别是一村。故杜诗中统而言之称“东柯”“东柯村”,具体指所访之村就说“西枝村”。东柯山离城六十里,西枝在其西,如抄小路(“披榛得微路”,显系走小路,“扪萝涩先登”,则不仅是走小路,简直在效谢康乐的“寻山陟岭,必造幽峻”了。东晋人许询爱爬山,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诗中以许询自况,可见他们真的像许、谢那样寻幽探险,并非像常人那样走山间小路。所以他们回寺后感到很累,说“跻攀倦日短”了),离城还可以更近些,姑定三四十里。如果赞公所居寺院靠近城边,往返七八十里,又要爬山,又要休息,又要访求卜居地(还起码要吃顿中饭),即使身体再好,即使半夜能回来,恐怕也没精力“语乐寄夜永”了。老杜在稍后几天写的《寄赞上人》中说自己“年侵腰脚衰”,可见他当时的身体并不好,揣情度理,假定他从清早出城到起更返回赞公土室歇宿总共走了四五十里,那赞公所居寺院当在秦州城南离城二十多里、离西枝村十多里的地方。二、这是老杜第一次去东柯谷的西枝村,时间是在九月中旬的末后两三天,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寻到卜居地,至少短时期他不可能把家从城里搬到西枝村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他的《寄赞上人》:
“一昨陪锡杖,卜邻南山幽。年侵腰脚衰,未便阴崖秋。重冈北面起,竟日阳光留。茅屋买兼土,斯焉心所求。近闻西枝西,有谷杉桼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收。当期塞雨干,宿昔齿疾廖。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柴荆具茶茗,径路通林丘。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前几天(6)奉陪锡杖,到山南去访寻卜居之地。年岁不饶人,我腰腿都有毛病,那天我不得不先在那背阴的深秋山崖中走那么长段险路,真够我受的了。翻山到了那边,见西枝村一带重冈北起,日照很长,真是个好地方。我很想买所茅屋置点地退隐彼处,事情虽未办成,可并没有死心。最近我又听说西枝村的西边有个山谷,那里杉树、漆树很稠密,日照比西枝这边短一点,晌午也很暖和,后山里开出来的田地收成还不错(7)。等到雨停路干,新近重犯的老牙痛病也好了以后,我还要邀您到西谷去,徘徊于虎穴之上,面对龙泓而恣意观赏。要是我能在那里安下身来,我会在柴荆陋室内不时敬具清茶相待;那里离您的住处不算远,林丘之间有小路可通,让我们结成“二老”,经常来往,那也是很风雅的啊!
从这诗中得知,当他去了趟西枝村没找到合适的卜居地以后,又听说西枝村西边的西谷不错,所以他以诗代简,跟赞公商量,还想邀他同去西谷游览并踏看卜居地。“徘徊”二句与末段写定居后情事,都出于想象和预计。由于不大清楚东柯、西枝、西谷这几个地方的大致情况,浦起龙对有关这几首诗的理解为最差:“玩(《寄赞上人》)诗意,系回寓后所寄,究未尝身到西枝也。起八,隐括前(《宿赞公土室》)二诗之意。曰‘心所求’者,意犹未决也。中(‘近闻西枝西’)八,始点出西枝。只是传闻其美,期置草堂,非身到语。结四,预拟定居后情事,萧然有高致。按公已旅寓东柯谷矣,见《秦州杂诗》中。今三首之首曰‘出郭’,意城中仍有寓欤?”前次老杜同赞公从山北翻越到山南,而且在题中已明明写着“西枝村寻置草堂”,“意未展”者,只是合适的“卜居”之地没找到,从何见出他们“未尝身到西枝”呢?其致误之因,显系误“西枝西”之“谷”为西枝村了。因此在他看来,“西枝西”之“谷”既然就是西枝村,而“近闻”云云,“只是传闻其美,非身到语”,那么上次他们必然是“未尝身到西枝”了。其实“西枝西”之“谷”并非“西枝村”,诸注家多无误解,皆径以“西谷”称之,如仇兆鳌说:“次言欲卜居西谷。”即是。而其中又以杨伦理解得最正确:“此(指《寄赞上人》)别后更寄之作,玩诗意似是前此卜居未遂,今闻西谷有可居处,复寄诗与商榷耳。”
问题是这西谷究竟在哪里?离东柯谷西枝村不远,还是比较远呢?卢元昌对此有明确解答:“‘西枝西’曰‘有谷’,定指同谷。‘近闻’,必指同谷邑宰书。公至同谷界诗‘邑有贤主人’‘来书语绝妙’,此可相证。《同谷七歌》中‘南有龙兮在山湫’,后《发同谷县》诗‘停骖龙潭云,回首虎崖石’,诗云虎穴、龙泓,指此无疑。”飞龙峡有二:一在仇池山下,晋时白马氐杨飞龙据仇池,故名;一在同谷(今成县)东南七里,相传有龙飞出,故名,亦名万丈潭。又同谷县南五里仙人龛有虎崖。《方舆胜览》认为杜甫此后不久来同谷是住在仇池下飞龙峡东,而诸方志则认为是在万丈潭的飞龙峡口(详后)。不管在哪个飞龙峡,离秦州都不下于二百里(仇池在秦州西南二百余里,同谷在秦州西南二百六十里)。现既已考知赞公所居寺院离秦州二十余里,若从卢说,坐实《寄赞上人》中的“虎穴”“龙泓”即指同谷的虎崖和飞龙峡,那么,就不大好解释末后“柴荆具茶茗,径路通林丘。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这四句。因为赞公所居寺院离那里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里,其间还隔着赤谷、铁堂峡、盐井、寒峡、青阳峡、龙门镇、石龛、积草岭、泥功山、凤凰台等险阻之处,路很难走。这样,他们这“二老”“往来”一趟很费劲,就不会那么“风流”潇洒了。再说长途跋涉了两天,好不容易到了“柴荆”,光“具茶茗”招待而不备饭行吗?或谓“径路通林丘”的“径”一作“遥”,二百来里路岂不是“遥路”?老杜既然交代得很清楚,“西谷”定指同谷飞龙峡无疑。是不是还可以这样理解:老杜想邀请赞公一同去飞龙峡“西谷”隐居呢?诗中说“卜邻南山幽”,不是表示要跟赞公“卜邻”?这倒很有可能。这么理解,倒可补卢说的不足,使之差可自圆其说。只是还梗着个问题没法解决:《宿赞公房》原注说赞公是从京师“谪此(秦州)安置”。一个遭贬的和尚,长官开只眼闭只眼,让他在百十里之内游逛一两天,这也不算什么;要是他竟敢擅离贬地到别州别县去隐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见上面想出的那一自圆其说的补充解释仍然难以成立。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老杜听人家介绍说西枝西边有个西谷,杉树、漆树长得很稠密,石田尚宜种植,是个好去处,此外就不大清楚了。一想东柯在秦州的南边,其西是西枝,再西是西谷,那么西谷当在秦州西南。同谷附近的虎崖、飞龙峡也在秦州西南,这两个地方与西谷同在一个方向,相距不到两百里路,又都是彼邦胜迹,于是就在诗里预想他来日归隐西谷以后,将与赞公来此逍遥:“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这又有何不可?虽说“杜陵诗卷是图经”(《后村诗话》引网山《送蕲师》语),于山川地理记述颇详且确,但毕竟是诗,不是舆地志,岂能无一点假借、一点想象、一点艺术虚构?看起来,西谷当在西枝村西边不远,卢元昌所谓西谷定指同谷之说还是不能成立的。
经过以上的一番考察,大致弄清楚了老杜想到东柯谷一带去隐居,他去过西枝村没找到合适的卜居地,又听说西谷好,想去踏看不一定能去成(这都是九月的事,十月已离此去同谷了)。至于东柯谷他去过没有?诸注家大都认为不仅去过而且暂寓过。其中又以浦起龙说得最肯定也最细:“(《秦州杂诗》)其十五,定计东柯而作”;“其十六,才是在东柯写景言情之作”;“其十七,东柯寓中雨景”;“其十八,亦在东柯作”;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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