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和鹰的变化-杜甫眼中的天上人间

此外,他还有一些诗作也有助于理解他贬官前后这一时期的思想感情和心理状态。
老杜好写马写鹰。他少年气盛、踌躇满志时写的马是“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写的鹰是“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无不骏发鹰扬,一往无前。曾几何时,随着诗人的仕途蹭蹬、身心交瘁,这些骏马和雄鹰在他笔下都明显地起了变化:有的形容枯槁,简直就是此时此境作者的化身;有的一抟即中,翩然而逝,聊借宣泄其郁结胸襟;有的英姿犹昔,但不复用以自况,而是他落魄神情的反衬。
且看他的《瘦马行》:“东郊瘦马使我伤,骨骼硉兀如堵墙。绊之欲动转欹侧,此岂有意仍腾骧?细看六印带官字,众道三军遗路旁。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去岁奔波逐余寇,骅骝不惯不得将。士卒多骑内厩马,惆怅恐是病乘黄。当时历块误一蹶,委弃非汝能周防。见人惨澹若哀诉,失主错莫无晶光。天寒远放雁为伴,日暮不收乌啄疮。谁家且养愿终惠,更试明年春草长。”旧注以此诗为房琯作。(16)自蔡兴宗以后各家注多认为这是乾元元年冬老杜贬官华州司功时的作品。《唐六典》载,诸牧监凡在牧之马,皆印印,右髆以小官字,右髀以年辰,尾侧以监名,皆依左右厢。若形容端正,拟送上乘,不用监名。二年始春,则量其力,又以飞字印印其左髀髆。细马、次马,以龙形印印其项左。送上乘者,尾侧依左右闲印以三花。其余杂马送上乘者,以风字印印左髆;以飞字印印左髀。一匹好端端的名马,给打上这么多烙印,本是极煞风景的事。只因为这是内厩马匹的标记,时人自然不以为病反以为贵了。诗人见此内厩乘黄(即飞黄,古代传说的神马名)竟至于废弃道旁,不觉感慨万千,就写了这首诗,借伤马的昔贵而今贱以自伤。他大概当时真见到这样一匹被遗弃在道旁的受伤瘦马,前八句所写细节亦当是实情。后十二句则是诗人猜想、咏叹之辞。仇兆鳌说:“公疏救房琯,至于一跌不起,故曰:历块误一蹶,非汝能周防。落职之后,从此不复见君,故曰:见人若哀诉,失主无晶光。身经废弃,欲展后效而不可得,故曰:谁家愿终惠,更试春草长。寓意显然。”这首诗艺术上可取之处在于寓意深长而始终不忘写马,人和马合而为一了,用庄子的话来说,就是:“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他的《义鹘行》则是一篇旨在抒愤的寓言诗,写一个潏水樵夫所传鹘杀白蛇、为苍鹰报仇的故事:“阴崖有苍鹰,养子黑柏巅。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雄飞远求食,雌者鸣辛酸。力强不可制,黄口无半存。其父从西归,翻身入长烟。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修鳞脱远枝,巨颡拆老拳。高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折尾能一掉,饱肠皆已穿。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兹实鸷鸟最,急难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贤。近经潏水湄,此事樵夫传。飘萧觉素发,凛欲冲儒冠。人生许与分,亦在顾盼间。聊为《义鹘行》,永激壮士肝。”鹘,鹰属(见《广韵》),一种猛禽。樵夫讲述的这个故事,要是猎奇的人听了,很可能写成一篇深意无多、纯系“志怪”的作品。鹰能诉冤于鹘,其事甚奇;鹘能报复即去,益见其奇。这样的奇闻,老杜听了不会不觉其奇,哦成篇什也不能不赞其奇,只是他的主旨在寓愤世之意于记异,且有真情实感,所以能取得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令人读了感到痛快淋漓,精神振奋,胸中郁悒顿消。王嗣奭说:“是太史公一篇义侠客传,笔力相敌,而叙鸟尤难。鸟有父,下语极新极稳,更无字可代。至‘斗上捩孤影’八句,模神写照,千载犹生。‘快意贵目前’一语,令人快心,令人解颐。谭云:‘天道反不能如此。’‘功成失所在,用舍何其贤’,分明是一个鲁仲连。钟云:‘发许大道理。’又云:‘住此便有味有法,多下一段可恨。’余谓论他人诗应如是,杜又不然。‘人情许与分,只在顾盼间’,道理更大,明是季札挂剑心事,其可少耶?”这一评论中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指出这首诗的主题思想与司马迁的义侠客传相同是对的,说“叙鸟尤难”也并非纯是言过其实的恭维话,无论写寓言或寓言诗,须兼顾人和物,让世态人情、微言大义从惟妙惟肖的动植器物故事的描述中自然而然、合情合理地得到体现和表达,因此要想写得恰到好处还是比较困难的。这里写鹘来击蛇、功成即逝情景无不是鹘,而英风却闪动纸上,“分明是一个鲁仲连”,这确乎是难能可贵的。(二)指出诗忌议论但好诗不避议论,亦甚有见地。若真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如箭在弦不得不发,那为什么不吐不发呢。要是照钟惺的意思将后半“许大道理”截掉,到“死亦”句打住,就算“有法”,也未必“有味”。
天宝十三载前后老杜作《雕赋》《天狗赋》,表达了他想为朝廷效力的愿望和壮志难酬的苦闷,这和《义鹘行》写仗义除奸、一舒不平之气的主旨是很不相同的。潏水在长安杜陵附近,自皇子陂西北流入渭水。黄鹤认为《义鹘行》当是乾元元年在长安作,诗云“近经潏水湄”可证。这时他被谗遭排挤,愤世嫉俗的情绪正大,写出这样大快人心的诗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寓言多借物以寓意。我国古代寓言多而以物为题材的寓言诗则极少。汉人每有奇想,汉乐府杂曲歌辞《枯鱼过河泣》:“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作书与鲂?,相教慎出入”,写枯鱼过河哭泣,后悔自己不慎被捕,就写信给朋友,要它们记住教训,出入要谨慎,千万别再上当。言简意赅而形象生动,可说是最早也是最精彩的一首寓言诗。建安著名作家曹植,爱好民间文学,能背诵几千言的俳优小说(见《三国志·王粲传》裴注引《魏略》)。他的《鹞雀赋》实际上就是一篇寓言诗:“鹞欲取雀,雀自言:‘雀微贱,身体些小,肌肉瘠瘦,所得盖少。君欲相啖,实不足饱。’鹞得雀言,初不敢语。‘顷来?轲,资粮乏旅。三日不食,略思死鼠。今日相得,宁复置汝?’雀得鹞言,意甚怔营。‘性命至重,雀鼠贪生。君得一食,我命是倾。皇天降监,贤者是听。’鹞得雀言,意甚怛惋。‘当死毙雀,头如蒜颗,不早首服!’捩颈大唤,行人闻之,莫不往观。雀得鹞言,意甚不移。依一枣树,丛?多刺。目如擘椒,跳萧二翅。‘我当死矣,略无可避。’鹞乃置雀,良久方去。二雀相逢,似是公妪。相将入草,共上一树。仍叙本末,辛苦相语:‘向者共出,为鹞所捕。赖我翻捷,体素便附。说我辨语,千条万句。欺恐舍长,令儿大怖。我之得免,复胜于兔。自今从意,莫复相妒。’”麻雀公母俩一块儿出去,途中因争风吃醋的事发生争闹就分开了。公雀不幸遇到一个饿得连死耗子都不放过的鹞子要吃它。它苦苦哀求,眼看脱不了身;不觉心慌意乱,跌进酸枣刺丛里,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可是它回头遇到母雀,却得意扬扬地自吹自擂,说自己手脚利索,口才又好,居然能死里逃生,比兔子强多了。鹞子和公雀都写得栩栩如生,个性鲜明,对话风趣,细节真实,恰似一个简短而极富幽默感的卡通片。这是俳谐游戏之作,惜寓意不深。李白也写过一首题为《山鹧鸪词》的寓言诗:“苦竹岭头秋月辉,苦竹南枝鹧鸪飞。嫁得燕山胡雁婿,欲衔我向雁门归。山鸡翟雉来相劝,南禽多被北禽欺。紫塞严霜如剑戟,苍梧欲巢难背违。我心誓死不能去,哀鸣惊叫泪沾衣。”王琦引胡震亨的话:“意当时有劝白北依谁氏者,而白安于南不欲去,托为鹧鸪之言以谢之。其作于客云梦及岳阳之日乎?”并加按语说:“此诗当是南姬有嫁为北人妇者,悲啼誓死而不肯去。太白见而悲之,故作此诗。”近人则以为可能寄托着对安禄山盘踞北方、祸乱将起的隐忧。这诗写得很有趣,也多少有意义,但仍不如这首《义鹘行》感人。老杜此外还有些咏物寄意之作,如《呀鹘行》《白凫行》《朱凤行》等,可是都没有较完整的故事情节,不能算寓言诗。后代鲜见此体,只有明代王世贞讽刺奸臣严嵩的那首《钦?行》够格,也写得好:“飞来五色鸟,自名为凤凰。千秋不一见,见者国祚昌,响以钟鼓坐明堂。明堂饶梧竹,三日不鸣意何长?晨不见凤凰,凤凰乃在东门之阴啄腐鼠,啾啾唧唧不得哺。夕不见凤凰,凤凰乃在西门之阴媚苍鹰:‘愿尔肉攫分遗腥。梧桐长苦寒,竹实长空饥。’众鸟惊相顾,不知凤凰是钦?。”
他的《画鹘行》写画鹘酷似生鹘,英姿飒爽:“高堂见生鹘,飒爽动秋骨。初惊无拘挛,何得立突兀!乃知画师妙,巧刮造化窟。写此神俊姿,充君眼中物。乌鹊满樛枝,轩然恐其出。侧脑看青霄,宁为众禽没。长翮如刀剑,人寰可超越。乾坤空峥嵘,粉墨且萧瑟。”当年所写《画鹰》中的苍鹰,矫健、飞动也不过如此。但区别在于《画鹰》是以鹰自况,而《画鹘行》则借鹘以寄慨:“缅思云沙际,自有烟雾质。吾今意何伤,顾步独纡郁。”仇兆鳌说:“鹘能腾举云沙,己则顾步而不能奋飞,未免郁郁伤情耳。”杨伦说:“言真鹘当高举云沙,而此鹘独不能飞去,故未免郁郁伤怀耳。公殆自喻其志之不得伸乎?”理解小有不同,而认为未免郁郁伤怀则是一致的。由此可见诗人前后思想感情的变化。
不等贬官,老杜早就感到自己已陷入困境,因而心灰意懒:“顾我蓬屋资,谬通金闺籍。小来习性懒,晚节慵转剧。每愁悔吝作,如觉天地窄。”(《送李校书二十六韵》)这时他不再以鹰马自况,却转而以此况人:“代北有豪鹰,生子毛尽赤。渥洼骐骥儿,尤异是龙脊。李舟名父子,清峻流辈伯。……众中每一见,使我潜动魄。自恐两男儿,辛勤养无益。”“两男儿”指宗文、宗武。自愧弗如,还把两个儿子都拉扯上了,想真有此感,不完全是恭维话。譬喻的转换意味着理想抱负的幻灭,这是很可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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