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四)

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四)

杜甫这种独特的连章写作方式，为什么能成为“诗史”的关键要素呢？这一点值得进一步加以考虑。在我看来，，，。譬如，杜甫到了四川以后的前三年，生活相对稳定，这使经过长期颠沛流离的他暂时有了一种满足感，因此，他这时所看到的大自然充满了生机，《绝句漫兴》九首、《漫成》二首、《春水生二绝》、《水槛遣心》二首、《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这些连章作品就成为这种心境的核心。后来，严武入朝，他送严武到绵州，碰到西川兵马使徐知道作乱，不得不避入梓州一带，漂泊了近两年。这段时期四川许多小军阀不听号令，接着吐蕃侵扰松州一带；不久，由于代宗刚即位，一时疏忽，竟让吐蕃攻进京城。这种种因素促使杜甫分别写了《光禄坂行》《苦战行》《去秋行》；《警急》《王命》《征夫》《西山》三首；《伤春》五首、《有感》五首、《忆昔》二首等作品。，，，。，。

，，，。，，。上面的分析已经多少指出了这些变化，最后，我想再以夔州时期最著名的两组七律《咏怀古迹》和《秋兴》为例，来说明杜甫最后又以这两组诗创造出后人所公认的连章杰作，达到他艺术上的另一个高峰。

杜甫以这两组诗为他自己以及他所生活的时代作了总结。早年的杜甫为了自己的失意，曾经写过不少诗作。但他逐渐认识了唐代朝政的问题，创作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和前、后出塞等作品。在安史乱中，他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国事，其后又带着全家逃难，对眼前的困难应接不暇。当他在四川居住下来以后，生活的暂时安定，就让他有时间去观察、去思考。乱事的长期不能平定，以及平定以后藩镇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接着吐蕃入侵，朝廷处置不当，京师再度陷落，这一连串的事情一定会引发杜甫去推想更深远的历史发展。由此他逐渐得到一个结论：唐朝的盛世可能一去不返了，安、史的叛乱已造成一次历史的大变动了。

杜甫企图在《秋兴》这一组诗中表达他的这种历史感受。这组诗虽然由八首七律组成，实际上是密切相连的整体，他把大唐帝国的没落和自己沦落的一生结合在一起，他似乎是以庾信晚年写作《哀江南赋》的心情来创作《秋兴》八首的。

《秋兴》第一首由自己在夔州的思乡写起。第一首“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以自己长年漂泊他乡，暗示了他后半生的飘零无依。第二首“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从“每依”两字的眷恋，可以看出他虽然落魄不偶，但对朝廷的关切之情不敢一日或忘。在这里，个人与国家的关系首次出现。第三首“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正式点出他这一生的一事无成。而“抗疏”、“传经”所界定的个人成就的性质，更进一步地表现了个人与朝政的关系——个人的成就必须要透过政治去体现，反过来说，政治秩序的解体必然导致个人成就的落空。再接下去的第四首，就把这种关联性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震，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这首诗的前六句是对政治解体的最佳描写。政治似弈棋，王侯不断更换，而外患仍不见中止，整首诗充满了不定感。与此对照的是落拓他乡、有理想、有抱负，而无能为力的诗人。在这里，国家的命运与个人命运的照映最为鲜明。

为了跟第四首的政治解体对照，第五首转而回想起过去的太平盛世。“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南山的高大稳定，承露金茎的高入云霄，象征了大唐帝国的稳固与发展。然而这样的帝国毕竟没落了。第六首追溯没落的原因：“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两句话道尽了玄宗晚年的歌舞升平，不理朝政，终于招致安禄山的叛变、帝国的解体。

第七首是全诗的最低潮：“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四句描写长安昆明池的落寞凄清，以此来暗示唐帝国目前的处境。对应于这种国家命运的是“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的个人命运。在这里，两者的关系又再度结合在一起。

相对于第七首的黯淡凄凉，在最后一首里，诗人怀想起过去的承平岁月：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前六句呈现一幅安详（五、六句）、稳定（第四句）、富足（第三句）的太平时代喜乐图，全体意象的色泽之美几乎要构成“黄金世界”的美景。但令人要饮泣吞声的是，这样的美景却是由落魄至白头的诗人所回忆起来的，而目前国家的真相则是第七首所表现的零落不堪。因此这第八首几乎要给人一种凄凉的挽歌的感觉——是大唐帝国太平盛世一去不返的挽歌，也是生活在这个大变动时代的不幸的个人的挽歌。

《秋兴》八首描写了一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中的一个人（杜甫自己）。杜甫深切地感受到，时代的不幸是个人不幸的源头。在这种时代中，个人很难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杜甫对于自己虚度一生是非常不甘心的，由此，他就进一步思考，过去的历史人物是否也都像自己一样，虽然从小就满怀壮志，最后却一事无成。杜甫从不同的历史时代，选出不同的人物来思考。在杜甫笔下，我们看到这些人物的生命都没有得到完全的发挥，然后我们就会得到杜甫在诗中所要暗示的结论：从过去的历史看起来，个人生命未能充分实现的悲剧是处处可见的。这就是《咏怀古迹》这一组诗的主题。表面上它写了五个历史人物，但要表现的主题却是生命实践的不可能。

从这样的主题来看，《咏怀古迹》这五首诗要分成前后两组来看：前三首为一组，后两首为一组。前三首所写的是庾信、宋玉和王昭君。这三人的生命形态都很类似，他们的遭遇使得他们原本美好的生命完全被埋没掉。王昭君可以说是这一类人物的最佳代表。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本该在深宫中得到君王的宠爱，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但却被荒谬地抛掷到渺无人迹的大沙漠中，把最宝贵的天赋美质丢弃掉。“人才”浪费的悲剧有比这个例子更突出的吗？“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首诗所表现的不甘与愤慨使其成为《咏怀古迹》的第一个高潮。

接下来的第四首，笔锋一转，写了一个历史难得一见的良臣幸遇贤君的例子。“一体君臣祭祀同”，千秋万岁之后，人们对刘备与诸葛亮的一体礼敬，似乎肯定了人的生命也有趋于完满的可能。然而，这并不是本诗所要表达的意思。本诗主要是作为引子，以引起下一首更富悲剧性的诗：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以诸葛亮的才华，再加以得君如此，应该可以一展抱负，了无遗憾的了。然而不是。诸葛亮生长在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汉末，他虽然才比伊尹、吕望，但时势只允许他造成一个三分割据的局面，而这只需要他整个才华中的“一羽毛”就可以应付了。他绝大部分的才能还是被埋没掉。他只能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来报答知己，只能在历史的局限中尽到他所能尽的力量。

王昭君式的悲剧是，历史完全不给她机会；诸葛亮的悲剧则是：历史给了他机会，但却又讽刺式地把他放在无能为力的历史情境中。这两种悲剧都存在，才能完整地证明，个人在历史中无法充分实现自己才能的悲哀。而这就是整个《咏怀古迹》五首所要表达的主题。

杜甫无疑是以自己的命运为基础，来构想《咏怀古迹》这一组诗。假如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完全在不幸的历史时代浪费掉，他也就不会去关怀，在过去的历史里是否有同样的个人悲剧存在。而在《咏怀古迹》里，他也很巧妙地把自己的影子织入全诗之中。第一首所写的庾信和他自己几乎无法分开，而在第二首的开头，他又说：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这就公开地把自己的命运认同于宋玉。借着这种方式，杜甫的命运就穿插到全诗的历史架构中。因此，杜甫在历史中沉思个人生命的悲剧时，间接地也就替自己的一生下了结论，而这一组咏古诗，无形中也就成了自叙诗。杜甫就以这么曲折的方式，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特殊的一组怀古诗。

杜甫晚年写了《秋兴》八首和《咏怀古迹》五首；再往上推，他在四川平静的生活中写了《绝句漫兴》九首和《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再往上推，在逃难的高潮，他创作了《同谷县作歌七首》和二十四首纪行诗；再上去就是“三吏三别”、《羌村》三首、《喜达行在所》三首、《哀江头》和《哀王孙》；再往前看就是结束早期创作的前、后出塞，比这更早的就是《曲江三章章五句》和《秋雨叹》三首。很难想象，，。本文只是提纲挈领地点了一下，更详细的分析还有待于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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