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途中-杜甫长安遁复还

北征途中-杜甫长安遁复还

老杜这次回去走的路线是:凤翔(今陕西凤翔)—麟游(今陕西麟游)—邠州(今陕西彬县)—宜君(今陕西宜君)—鄜州(今陕西富县)。当时长安西北正集结部队,准备收京,比前几月郭子仪败于清渠、退保武功时的情况有所好转(13),这一带已控制在官军手中,定然通行无阻;只是为了打仗,公私马匹都集中到军队里(14),老杜回去没马骑,要徒步走六七百里(据《元和郡县志》有关数字折算,凤翔至麟游一百六十里,麟游至邠州七十里,邠州至宜君二百一十里,宜君至鄜州二百二十五里,共计六百六十五里),感到很发憷,就硬着头皮写诗给将军李嗣业借马说:

“明公壮年值时危,经济实藉英雄姿。国之社稷今若是,武定祸乱非公谁?凤翔千官且饱饭,衣马不复能轻肥。青袍朝士最困者,白头拾遗徒步归。人生交契无老少,论心何必先同调。妻子山中哭向天,须公枥上追风骠。”(《徒步归行》)李嗣业是京兆长陵人。身高七尺,膂力超群,尤善用陌刀,每战必为先锋,所向披靡。开元中从军以来,多次立功西域。天宝十二载,加骠骑大将军。入朝,赐酒玄宗前,醉起舞,帝宠之,赏赐有加。安禄山反,肃宗召他,他奉诏即上路,与诸将割臂发誓说:“所过郡县,秋毫不可犯。”到凤翔,上谒,肃宗高兴地说:“今日卿至,贤于数万众。事之济否,固在卿辈。”乃诏与郭子仪、仆固怀恩配合作战,进四镇、伊西、北庭行军兵马使。这年九月,发动收复长安的攻势,开头官军大败,乱不成阵。李嗣业对郭子仪说:“今日不蹈万死取一生,则军无类矣。”随即光着膀子,手持长刀,大呼出阵,杀数十人,稳住了阵脚。官军终于转败为胜,收复了长安。其后在收复东都的战役中,李嗣业也多次出阵立功。兼卫尉卿,封虢国公。又兼怀州刺史、北庭行营节度使。

乾元二年(七五九)正月,李嗣业攻邺城,为流矢所中,卧帐中,伤口刚好,忽闻金鼓声,知与敌战,大呼,创溃,血流数升而卒。谥忠勇,赠武威郡王。老杜赠诗时李嗣业刚调回凤翔不久。从诗里看,老杜对这位正当壮年而英名早著的将军很佩服,期望也很大。(李嗣业不幸去世过早,倒也没辜负老杜对他的厚望。)只是这是一首当作借马便笺的小诗,不好像在《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陇右节度使三十韵》中那样,一本正经地高谈军国大事,反而写得慷慨淋漓,富于生活实感。凤翔这么个小地方,因为皇帝来到这里,成了临时政府所在地,聚集着数以千计的文武官员。虽然经过汉中能得到从南方水陆运来的补给,但比起从前在长安的那种养尊处优、轻裘肥马的生活来,官员们的日子无疑过得苦多了,仅止混个温饱而已。我这个白发苍苍却穿着青袍这种低级服色的左拾遗,情况就更惨;回去探家,路程这么遥远,没有马骑,不得不步行。想起妻子儿女困守山中哭天无路就不觉归心似箭,我迫切希望您把您枥上那匹日行千里的黄骠马借给我。——写得多真实!千多年以后我们读了,仿佛能见当时行在兵荒马乱的景象和诗人焦急愁苦的神情。这诗题下有原注:“赠李特进。自凤翔赴鄜州,途经邠州作。”据此则应认为老杜已步行全程三分之一路程到邠州(今陕西彬县),才向李嗣业借马骑。但是他的《九成宫》,篇末写对故宫而念新君,抒发无限兴亡的感叹:“我行属时危,仰望嗟叹久。天王狩太白(指肃宗在凤翔),驻马更搔首。”既说“驻马”,表明他到麟游时已经有了马。九成宫在麟游县西五里。麟游在凤翔东北一百六十里,在邠州西南七十里,从凤翔到鄜州先经麟游,后过邠州,一般情况不会到邠州借了马然后再骑回麟游瞻仰九成宫(从诗意看《九成宫》不作于自鄜州回凤翔途中,闻一多《少陵先生年谱会笺》认为长安收复后老杜从鄜州直接回京,并非如旧谱所谓十月扈从还京)。可见他向李嗣业借马是在凤翔。杜集中的原注有一些显然不是自注,与其从原注,不如从原文。当时公私马匹都集中到军队里,老杜走后门向李将军借马,终于如愿以偿了。黄鹤注引《新唐书·李嗣业传》:“嗣业忠毅忧国,不计居产,有宛马十(误引为‘千’)匹,前后赏赐,皆上于官以助军云。”这只是说李嗣业公而忘私,连他从西域带回的大宛马也上交助军了。赵次公说:“嗣业有宛马千匹,或公从之借乘。”又四川文史研究馆编《杜甫年谱》说:“(杜甫)前行入邠州境,路途崎岖,以养马闻名之李嗣业正镇守邠州,因向其借得乘马以代步,作《徒步归行》诗赠之。”这显系因“有宛马千匹”而产生的误解。该谱在此前也引到了“驻马更搔首”,但未作说明,不知已意识到九成宫“驻马”与邠州借马之间多少存在点小问题否。

老杜行经麟游县西五里的九成宫,徘徊眺望,不胜感慨,于是就写作了《九成宫》:

“苍山入百里,崖断如杵臼。曾宫凭风回,岌嶪土囊口。立神扶栋梁,凿翠开户牖。其阳产灵芝,其阴宿牛斗。纷披长松倒,揭?怪石走。哀猿啼一声,客泪迸林薮。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颓朽。向使国不亡,焉为巨唐有?虽无新增修,尚置官居守。巡非瑶水远,迹是雕墙后。我行属时危,仰望嗟叹久。天王狩太白,驻马更搔首。”前十二句写景,可与魏徵《九成宫醴泉铭序》下面这一段描述参读:“此则隋之仁寿宫也。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竦阙。高阁周建,长廊四起;栋宇胶葛,台榭参差。仰视则迢递百寻,下临则峥嵘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辉,照灼云霞,蔽亏日月。观其移山回涧,穷泰极侈,以人从欲,良足深尤。至于炎景流金,无郁蒸之气;微风徐动,有凄清之凉。信安体之佳所,诚养神之胜地,汉之甘泉,不能尚也。”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侵淫溪谷,怒于土囊之口。”“土囊口”出此,指谷口。“曾宫”二句谓山高宫敞,谷口回风,见此间最宜避暑。“立神”句出王延寿《鲁灵光殿赋》:“神灵扶其栋宇”,谓宫殿经乱独存,似有神灵呵护。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景物凄清,猿啼悲切,行客处此情境,难免潸然泪下。转思此系离宫别馆,如今竟如此荒凉,吊古伤时,悲痛之情,就更难自已了。这就是“哀猿”二句所包含的内容,并从而自然地过渡到后半截的抚事增感、抒情寄意。九成宫本是隋仁寿宫,贞观五年修葺,乃改名。宫周围千八百步,并置禁苑及府库、官寺等。太宗、高宗都曾来此避暑。

《资治通鉴》载:“(隋文帝开皇十三年,二月,)诏营仁寿宫于岐山之北,使杨素监之。素奏前莱州刺史宇文恺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为土木监。于是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顿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又载:“(十五年,三月,)仁寿宫成。丁亥,上幸仁寿宫。时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上闻之,不悦。及至,见制度壮丽,大怒曰:‘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素闻之,惶恐,虑获遣,以告封德彝,曰:‘公勿忧,俟皇后至,必有恩诏。’明日,上果召素入对,独孤后劳之曰:‘公知吾夫妇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忠孝!’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史称隋文帝“爱养百姓,劝课农桑,轻傜薄赋。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但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尚且如此。及至炀帝即位,穷奢极欲,祸国殃民,就必然要自取灭亡了。老杜因九成宫而念及前朝兴衰旧事,非止发思古之幽情,亦有殷鉴不远之意。贞观十一年,唐太宗作飞山宫,魏徵上疏,以为:“炀帝恃其富强,不虞后患,穷奢极欲,使百姓困穷,以至身死人手,社稷为墟。陛下拨乱反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于卑宫;若因基而增广,袭旧而加饰,此则以乱易乱,殃咎必至,难得易失,可不念哉!”那么,在这以前,魏徵为什么又乐于为唐太宗撰《九成宫醴泉铭》呢?这是因为他见“群下请建离宫”,而皇帝“爰居京室,每弊炎暑”,也早有此意。(15)与其另择新址,大兴土木,不如因陋就简,修复仁寿宫,将就对付一下为好:“圣上爱一夫之力,惜十家之产,深闭固拒,未肯俯从(指前引‘群下请建离宫’的请求)。以为隋氏旧(仁寿)宫,营于曩代,弃之则可惜,毁之则重劳。事贵因循,何必改作。于是斫雕为朴,损之又损;去其泰甚,葺其颓坏。杂丹墀以沙砾,间粉壁以涂泥。玉砌接于土阶,茅茨续于琼室。仰观壮丽,可作鉴于既往;俯察卑俭,足垂训于后昆。此所谓至人无为,大圣不作;彼竭其力,我享其功者也。”在这里,魏徵巧妙地寓规于颂扬,要太宗时时以“壮丽作鉴”,以“卑俭垂训”。了解了魏徵撰《九成宫醴泉铭》的主要用意所在(16),再来看杜诗“荒哉”十句,就会有趣地发现,在对九成宫的看法上,老杜和魏徵的心是相通的,但由于“我行属时危”,老杜看到了魏徵当时担心并极力防止重蹈覆辙的悲剧终于发生,老杜的认识,自然比魏徵又深入一步,这就无怪乎他要“仰望嗟叹久”了。如前所述,按照魏徵当时的想法,一、与其另建新宫,不如因陋就简修复旧宫,将就对付;二、以修复部分的“卑俭”来对比、衬托出旧宫残存部分的“壮丽”,既可引为殷鉴,又可作出“卑俭”的榜样,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经过历史的验证,这想法虽好,只是太天真了,实际上很难做到。于是老杜的看法就有所不同了:荒唐呀隋文帝,你当初修建的仁寿宫到如今早已塌了朽了。(那么,前面描状的那些壮丽的宫阙又是哪里来的呢?)要是隋朝不亡国,这仁寿宫哪会为大唐所有,变成九成宫了呢?(须知:正是这仁寿宫的修建,开了隋炀帝穷奢极欲的先例,导致亡国的啊!)

《旧唐书·职官志》载:“九成宫总监,监一人,从五品下。副监一人,从六品下。丞一人,从七品下。主簿一人,从九品下。录事一人,府三人,史五人。宫监掌检校宫树、供进炼饵之事,副监为之贰。”照魏徵所说,当日接管这座隋故宫时只是葺其颓坏,并未有新的增修,为何还如此重视,特为设官居守?王融《曲水诗序》说:“穆满八骏,如舞瑶水之阴。”《尚书·五子之歌》说:“甘酒嗜音,峻宇雕墙。”皇帝到这里来避暑,虽不像传说中乘八骏周游天下的穆天子那样去得那么远,这到底是踩着前代帝王的脚印,到一个峻宇雕墙的游乐地来了啊。久久地望着这曾经沧桑的故宫,想到当今进驻凤翔的新君,我感慨万千,但不知如何表达,就不觉驻马沉吟、搔首踟躇了。——诗人的感慨说了一半咽了一半。不过,谁读了这诗,只要细细玩味这些半吞半吐的话语,自会明白最使他痛哭流涕长太息的是本朝而决非前代。张惕庵说:“(荒哉)四句为本朝回护,最得体,却又寓讽。”王嗣奭说:“‘尚置官居守’有刺。盖因‘迹是雕墙后’,而不改荒隋之辙也。‘天王狩太白’,蓬莱宫尚不能安居,况九成宫乎?驻马回首,无限感伤,而‘泪迸林薮’以此。”弦外之音,言外之意,知音人是听得出来的。这诗写得很典雅,初读稍嫌前半写景板滞、后半议论含混,几经咀嚼,始悟如此崇山峻宇,非出之以方笔(17),遣之以排奡之辞,不足以描状峥嵘壮丽之景;明讽前代,暗刺本朝,道来委婉,寓意分明,议论非但不含混,更见此老运用语言工力之深。李商隐《咏史》中“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二句可借来概括此诗的中心思想,但诗人的感叹则较此深广远甚。在说诗中,不能混思想、感情为一谈,因为二者各异,须分别评论。譬如此诗,若提炼成“历览”二句云云,即使至确,亦恐难称之为佳作(至于作为研究作家思想、社会思潮的资料,则又当别论)。其理自明,但事实上有时人们往往将思想上或有可取却乏感情又输文采的作品,捧得很高。此风在十年浩劫期内最盛,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改变,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离开麟游,走了几天,来到宜君,参观了玉华宫,老杜又以宫名为题,作诗说:

“溪回松风长,苍鼠窜古瓦。不知何王殿,遗构绝壁下。阴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万籁真笙竽,秋色正萧洒。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忧来藉草坐,浩歌泪盈把。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玉华宫》)玉华宫是贞观二十一年(六四七)所建,在宜君县西北,傍山临涧,环境幽美。太宗曾来此避暑。高宗永徽二年(六五一)废为玉华寺。(18)这首诗中一个较为重要的问题是:到底应该怎样理解“不知何王殿”呢?主要有如下几种看法:(一)确乎不知是何代何宫殿。王嗣奭主是说:“注引《唐·志》,必非唐之宫殿,观‘不知何王’语自见。恐即苻坚所造,故作诗者因宫殿而及其墓也。”(二)“不知”句意谓当地人不知,并非老杜不知。朱鹤龄主是说:“玉华宫作于贞观年间,去公时仅百载,而云‘不知何王殿’者,何也?按《高僧传》载,玄奘尝于此译经。意久废为寺,与九成宫之置官居守者不同。人皆不知为何王之殿耳,非公真昧真迹也。”(19)(三)非不知,有不忍言者。浦起龙主是说,认为:“明是唐时所建,而曰‘不知何王’,正以先世卑宫遗意,子孙有愧敬承。若明言贞观之俭,则显形天宝之奢矣。而况本朝旧物,一旦荒凉,又有不忍言者也。朱氏以为宫废为寺,土人不知。土人岂有不知之理,不亦暗于本意欤?篇末‘谁是长年’之感,单读本篇,不过伤心物化。合观前首(《九成宫》),仍然陨涕时衰。曰‘谁是’,身世俱该。《九成》《玉华》,用意各别。一为隋代所建,故明志来历,有借秦为喻之意。一为国初所作,故不忍斥言,有黍离行迈之思。又彼承荒主而踵事也,故由盛而衰,意存追感。此则俭德而终废也,故因衰起兴,泪洒当前。”浦说驳朱说有理,阐述亦复合情,愚意以为犹未尽善。案《资治通鉴》记载建玉华宫原委及有关情事甚详:“(贞观二十一年,三月,)上得风疾,苦京师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终南山太和废宫为翠微宫。……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宫。……上以翠微宫险隘,不能容百官,(七月,)庚子,诏更营玉华宫于宜春(君)之凤凰谷。……二十二年,春正月,己丑,上作《帝范》十二篇以赐太子,……曰:‘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也。……吾居位已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顾我弘济苍生,其益多;肇造区夏,其功大。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业不堕;然比之尽美尽善,固多愧矣。汝无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贵,竭力为善,则国家仅安;骄惰奢纵,则一身不保。且成迟败速者,国也;失易得难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上营玉华宫,务令俭约,惟所居殿覆以瓦,余皆茅茨(20);然备设太子宫、百司,苞山络野,所费已巨亿计。(二月,)乙亥,上行幸玉华宫;己卯,畋于华原。……(三月,)充容(九嫔之一)长城徐惠以上东征高丽,西讨龟兹,翠微、玉华,营缮相继,又服玩颇华靡,上疏谏,其略曰……又曰:‘虽复茅茨示约,犹兴土木之疲;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又曰:‘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上善其言,甚礼重之。……(二十三年)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宫。……(己巳)令(褚)遂良草遗诏。有顷,上崩。(年五十有三。)”跟翠微宫一样,玉华宫是太宗卒前三年特为养病建造的离宫,而且“备设太子宫、百司,苞山络野”,规模很大,即使时过百年,当地人不会不知。何况贞观二十二年四月,太宗御制《玉华宫铭》,诏令皇太子已下并和(见《唐会要》),其文甚为朝臣、文士所艳称:“(帝)又制《玉华山铭》,示群臣,诏令学士并作。帝博览群书,总其宏纲,殆于万卷;遒文丽藻,一时冠绝”(《玉海》),老杜哪有不知之理?至于朱注据《高僧传》有关玄奘尝于此译经的记载“意(此宫)久废为寺”云云,纯属征引欠当致误。案《广弘明集》载,贞观二十二年,幸玉华宫,追(玄)奘至。问:“翻何经论?”答:“正翻《瑜伽》。”上问:“何圣所作?明何等义?”具答已。令取论自披阅,遂下敕:“新翻经论,写九本,颁与雍、洛、相、兖、荆、扬等九大州。”玄奘何“尝于此译经”?此宫何尝“久废为寺”?看起来,前述三种意见,以浦氏所主第三种“有不忍言者”之说为可信。但是他所作不忍“明言贞观之俭”以显形“天宝之奢”的解释,却不尽然。浦氏未及深考,仅据旧注所引“务从菲薄”“正殿覆瓦,余皆葺茅”等只言片语,竟信以为真,其实,太宗营造玉华宫,“所费已巨亿计”,难称节俭,本人在其后一年作以训子的《帝范》中曾公开承认“宫室台榭屡有兴作”是自己不少“不善”和“深过”之一,他的宫嫔上疏进谏也批评他“虽复茅茨示约,犹兴土木之疲”。因此,在我看来,老杜之所以不忍言,与其说是怕“明言贞观之俭,则显形天宝之奢”,不如说对贞观的“作法于奢,何以制后”,致肇天宝之祸有所腹非,但鉴于太宗“益多损少”“功大过微”,不敢也不忍明言而已。“虽无新增修,尚置官居守。巡非瑶水远,迹是雕墙后。”此意在《九成宫》中已有所流露。前后参悟,或可验愚见之未必全诬。太宗痛感隋季的破国由奢,但居于至尊之位,惑于尘世之欲,迫于桑榆之年,难以克制,乃明知故犯;自恃功大益多,颇得人心,稍图安逸,当无大害;转思子孙“无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贵”,“骄情奢纵,则一身不保”,又不无后顾之忧。于是撰文垂训,引咎责躬,还特别礼重宫嫔逆耳之谏(太宗善纳谏,往往知过必改,此则不然,一方面礼重之,一方面并未有所举动,可见是故作姿态),无非想借以表示奢纵之习为害甚大,己虽不免却深自痛恨,万“勿以为是而法之”。太宗的用心,不可谓不苦了,只是本身也做不到,又怎望这些空洞的教训能劝阻他的那些坐享其成的后人克勤克俭,永保江山呢?作为身逢乱世的诗人,路过离宫,触景生情,不胜兴亡之感,并从而思考致乱之因,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像上面所分析出来的那些“为本朝回护”“却又寓讽”的想法,却并不完全正确。历史证明,封建专制制度本身是古今帝王奢纵之源。常以隋为殷鉴的开国之君唐太宗尚且不免,即使当初不修九成、不营玉华,难道太平天子唐玄宗就不会因奢破国么?诗中有这样四句话:“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赵汸说:“当时必有随辇美人没葬宫旁者,故诗中及之。四句言富贵倏忽已尽,即末句‘谁是长年者’意。”玉华废宫境地荒凉,触发了诗人无限黍离行迈之思,写得凄绝。邵子湘说:“简远凄凉,正以少许胜人多许。”

洪迈《容斋随笔·张文潜哦苏杜》:“张文潜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谒之。凡三日,见其吟哦此诗(指《玉华宫》)不绝口。大圭请其故,曰:‘此章乃风雅鼓吹,未易为子言。’大圭曰:‘先生所赋,何必减此。’曰:‘平生极力摹写,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语。’遂诵其《离黄州》诗,偶同此韵,曰:‘扁舟发孤城,挥手谢送者。山回地势卷,天豁江面泻。中流望赤壁,石脚插水下。昏昏烟雾岭,历历渔樵舍。居夷实三载,邻里通假借。别之岂无情,老泪为一洒。篙工起鸣鼓,轻橹健于马。聊为过江宿,寂寂樊山夜。’此其音响节奏,固似之矣,读之可默谕也。又好诵东坡《梨花》绝句,所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者,每吟一过,必击节赏叹不能已。文潜盖有省于此云。”证之以苏诗,知张耒击节相赏的,主要是《玉华宫》这类作品宣泄了凄绝深长的人生喟叹,他极力摹写的《离黄州》,内容与《玉华宫》不同,之所以自认“稍似之”者,除了音响节奏,全在于情调的相近。

老杜有一首颂扬唐太宗功业的五言排律《行次昭陵》。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墓,在今陕西醴泉县东北五十里的九嵕山,利用山峰凿成。著名的“昭陵六骏”浮雕石刻,原来即列置在昭陵北面祭坛的东西两庑房内。这六块浮雕,刻的是唐太宗在开国战争中所骑过的六匹骏马,刻于贞观十年(六三六)。六马姿式各异,但均雄劲有力,高度体现了我国古代雕塑的艺术水平。其中“拳毛䯄”和“飒露紫”两块,于一九一四年被盗走,现存美国费城。“什伐赤”“青骓”“特什骠”和“白蹄乌”四块,现藏陕西省博物馆。诗中有“石马汗常趋”句,“石马”即指此“昭陵六骏”石刻。《安禄山事迹》载,潼关之战,官军既败,贼将崔乾祐,领白旗左右驰突。又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以为是贼,不敢逼近。须臾,见与崔乾祐斗,黄旗军不胜,退而又战不止一次。俄不知所在。后昭陵奏:是日灵宫前石马汗流。诸家多以为诗人谒陵时因见“昭陵六骏”等石刻而想到这一传说以寄慨,并定这诗作于这次还鄜州途中行经昭陵时。这诗叙述唐太宗平乱之功和贞观致治之盛,实际上是慨叹时无英雄、太平难望。这种思想感情也与当时的实际相符。只是从凤翔出发,经麟游到宜君,路线径直,离作战地区又较远,老杜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安即危,绕道到这个两军对阵、时有战斗的京兆府的远郊区醴泉县来呢?百思不得其解。战乱时世或有此等事,惜资料阙如,无法确考。

老杜在途中还作了两首五律,其中的一首《晚行口号》说:

“三川不可到,归路晚山稠。落雁浮寒水,饥乌集戍楼。市朝今日异,丧乱几时休?远愧梁江总,还家尚白头。”“落雁”二句写荒途晚景,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北征》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老杜途经战场,确曾目击这种尸骨纵横的惨状。我读“饥乌”句时,总不免要联想到汉乐府《战城南》中的这几句话:“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浦起龙说:“考《陈书》:江总,济阳考城人,仕梁。侯景陷台城,避难会稽,憩龙华寺。寺即其上世都阳里居旧基,故作《修心赋》曰:‘是豫章之旧圃。’又曰:‘庶忘累于妻子。’诗所谓‘还家’,当指此,正以自况值乱而归寓宅也。以江总十八解褐之年计之,避难时才三十余耳,而公年已望五,故曰‘远愧’。”所论甚是。另一首《独酌成诗》说:

“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苦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蒋弱六说:“前半是初酌时,不觉一切放下。后半是酒后,又不觉万感都集,心事如画。”浦起龙认为:“应即‘口号’(指作前诗)之夜所成,故云家尚未到,灯亦何劳尔花。正须把酒取醉,解我客愁,而兴之所至,不觉触口成吟耳。”在此前后,作《彭衙行》,记去岁自白水逃亡至此承孙宰留宿情事(详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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