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首陪宴诗-杜甫旅食京华

最能见出唐时京师上层社会习尚、贵公子行径和清客身份的,是《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
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为了希宠,于天宝元年开始动工,引浐水抵苑东望春楼下为潭,以聚江、淮运船,役夫匠通漕渠,发人丘垄,自江、淮至京城,民间萧然愁怨。第二年三月竣工,皇帝亲临望春楼观看新潭。韦坚以新船数百艘,扁额上写明郡名,各陈郡中珍货于船背。陕尉崔成甫化了装,穿红着绿,站在前船唱《得宝歌》:“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舟船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听唱《得宝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鼓笛胡部以应之。其余的船随着缓缓地开到楼下,连樯数里,观者山积。京城百姓多不识驿马、船樯竿,人人见了都觉得很稀奇。韦坚跪进诸郡轻货,又献上百样牙盘食(用象牙盘盛御食样品置于帝前,谓之“看食”)。皇帝置宴,竟日而罢。四月,加韦坚左散骑常侍;给新潭命名为广运潭(详《资治通鉴》《旧唐书·韦坚传》)。《通志》载长安下杜城西有第五桥、丈八沟。黄鹤认为这就是韦坚所开广运潭的漕渠,很对。这里自从那次盛况空前的御驾亲“游”之后,加上又是南北水路交通枢纽,过往官商人等很多,自会成为近畿歌楼舞馆骈列、画舫游艇纷集的冶游地,多少仿佛清代北京东郊漕渠通惠河的二闸(即庆丰闸)。丈八沟离第五桥不远,第五桥边就是何将军山林。杜甫这次陪诸贵公子来丈八沟携妓纳凉,比起那次风雅的山林之游,显然要俗气得多。可是,经过诗人的美化,写了出来,却也不太恶劣。“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其一)“雨来沾席上,风急打船头。越女红裙湿,燕姬翠黛愁。缆侵堤柳系,幔卷浪花浮。归路翻萧飒,陂塘五月秋。”(其二)张上若说:“二首当合作一首看。首联泛舟,次纳凉,三联陪公子携妓,末句是雨将至。次首前六句是舟中避雨仓皇之景,结是归时天气陡凉。放船归路,各有情景,互为起结。”叙事层次清楚,宛如一篇简短的游记。《杜臆》说:“舟携南北妓,见贵公子行径。燕姬不惯乘舟,又兼风雨,故愁。”此解得之。这里既是水路交通枢纽,秦楼楚馆中当然不乏“越女”“燕姬”。(13)说诸贵公子为了寻欢作乐,为了摆阔,舟中所携,北妓南妓都有,不是毫无根据的。
李商隐有一首《镜槛》诗,“镜”一作“锦”。徐逢源说:“‘锦槛’,锦棚也。《开元遗事》:长安富家,每至暑伏中,各于林亭内植画柱,结锦为凉棚,设坐具,召名姝间坐,递请为避暑会。杜子美《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诗,即此会也。玩全篇语文,与此颇合。”可见当时上层社会骄奢淫逸的不良风气。但须补充的是:作为清客,杜甫这次陪诸贵公子携妓纳凉的所在是在漕渠的船上,而不是在林亭内的凉棚中。
从艺术上看,其一“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二句意境颇佳。南宋衡山(今湖南衡山)人赵葵的《杜甫诗意图》(原题《竹溪消夏图》)就是以这两句诗为题,但描绘的不是长安附近丈八沟携妓纳凉光景,而是江南水乡的平远景色。修竹万竿,郁茂葱茏,近处浓重清晰,远处疏淡迷蒙,层次分明。又用水墨点染出浅溪回汀,隐约显露出曲折的小径,有两人策骡缓行。遥望远处雾霭苍茫,似乎令人感到夏季的湿润空气。后面是幽静的荷塘,小屋数间,一人坐在水阁中纳凉,侍童旁立。屋后竹篱小桥,溪流潺潺,景色宜人。整幅画面深远恬静,使人犹如置身于万竹丛中,涤尽烦暑,凉气袭人,充分表达了“深”“净”的意境(原画影印图片及朱恒蔚解说词见《艺苑掇英》一九七八年第二期)。这幅画被评为“无上神品”,画得委实是好。当然,图中画的不等于诗中写的,画好也不等于诗好,但这画和这两句诗之间意境却是相通的,也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闻一多在《宫体诗的自赎》一文中说,宫体诗人“人人眼角里是淫荡”。写“携妓纳凉”,题材是够淫荡的了,但眼角里不见淫荡,写出来的诗也还清新。如果要找点理由为老杜开脱的话,这该算是他多少不同于宫体诗人、不同于流俗的地方吧?
写同一题材艺术上独具特色之作,当推《城西陂泛舟》:“青蛾皓齿在楼船,横笛短箫悲远天。春风自信牙樯动,迟日徐看锦缆牵。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不有小舟能荡桨,百壶那送酒如泉?”西陂即渼陂,在长安京兆府鄠县(今陕西户县)西五里,水面宽阔,风景幽美,是当时都人春秋佳日游览胜地之一。诗中写的是贵家在楼船上摆酒大宴宾客的热闹情景。还是王嗣奭讲解得好:“有‘青蛾皓齿’,故有‘横笛短箫’。楼船高敞,故声达天际,而用一‘悲’字,妙。盖喜从悲生,如云痛快,不痛不快,观场者至于堕泪而后以为得趣也。楼船甚安,不见其动,但有风有樯,自信其船之行,用‘自信’字极妙。船大则行自缓,故云‘徐看’;此联顶‘楼船’来。‘鱼吹细浪’,妙在‘吹’字;此联顶‘青蛾’来。船大则送酒必用小舟,故倒其语而簸弄风致。”这诗写得很委婉,却淋漓尽致,春意盎然,艺术上颇见功夫,但无甚深意,至多反映了盛唐时期歌舞升平的表象,和上层统治阶级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精神面貌,客观上有些须认识价值。杨伦以为“此诗当有所指,如《丽人行》之类,观‘在’字自是望中,不必身与”,未免主观。跟前面那两首诗和后面即将论及的《乐游园歌》联系起来看,杜甫参加达官贵人、王孙公子这类声妓如云、香醪泉涌的狂欢宴会也是常事。《城西陂泛舟》这首诗,无论怎样解释,思想意义都不算深刻,诗人“身与”不“身与”都无所谓。如果一定要问个究竟,我认为,从诗题和诗人当时的交游情况看,城西陂的这次携妓春游宴会,他倒很可能是参加了的。
《乐游园歌》是“晦日贺兰杨长史筵醉中作”(原注),虽也写到歌舞华筵盛况,但与前三首即景助兴的应酬诗不同,不仅含蓄且有倾向性地反映了最上层追求享乐的腐化生活,还情不自禁地倾诉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悲愤和身世之感:“乐游古园崒森爽,烟绵碧草萋萋长。公子华筵势最高,秦川对酒平如掌。长生木瓢示真率,更调鞍马狂欢赏。青春波浪芙蓉园,白日雷霆夹城仗。阊阖晴开?荡荡,曲江翠幕排银榜。拂水低回舞袖翻,缘云清切歌声上。却忆年年人醉时,只今未醉已先悲。数茎白发那抛得?百罚深杯亦不辞。圣朝已知贱士丑,一物自荷皇天慈。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
乐游园也叫乐游苑或乐游原,在长安城南,汉宣帝时所立。唐代长安年间,太平公主于原上置亭游赏。每年三月三上巳节、九月九重阳节,京师士女都到这里来踏青、登高,帐幕云布,车马填塞,虹彩映日,香尘满路。文人雅士聚会时所赋诗歌,第二天便传遍全城。(比登报还快,可见唐人对诗歌的爱好!)晦日,指阴历每月最后一日。但原注中所说的“晦日”,则是指正月最后一日。唐代以正月晦日、三月三、九月九为三令节。唐德宗时李泌请废正月晦日,以二月朔日(阴历每月初一为朔)为中和节。正月晦日跟二月朔日只差一天,这时已是郊游的节日(初盛唐诗人写正月晦日游览的诗很多),而且这首诗头两句“乐游古园崒森爽,烟绵碧草萋萋长”中已显出春意不浅,可见当日长安一带的气温比现在稍高一些。研究证明,隋唐(五八一—九〇七)期间,气候曾一度变暖,长安可以种植柑橘。到了十一世纪以后,气候又变剧寒,长安一带柑橘通通冻死,甚至位于长江下游的太湖全部结冰,可以通行车辆(见沈文雄《中国的气候变迁》,载《人民画报》一九七四年第四期)。了解了过去曾经有过的气候变迁,再反过来看唐诗中一些关于物候的描述,如杜甫的《丽人行》说阴历三月三日就飘柳絮:“三月三日天气新,……杨花雪落覆白蘋。”王维的《寒食城东即事》说少年们兴致最高,用不着到阴历三月的清明和上巳,二月中春分以来早就在外面游玩了:“少年分日(春分、秋分叫分,这里指春分)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就觉得说的这些都是实情,读起来也好懂得多了。
这诗从设宴园中叙起,写景由近而远。“公子华筵势最高,秦川对酒平如掌”,既见地势高敞,又见胸襟开阔,其心旷神怡的程度,只有王维的《辋川集·临湖亭》“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当轩对樽酒,四面芙蓉开”差可比拟,而笔力则更加雄浑。
《长安志》载:“乐游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宽敞,京城之内,俯视如掌。”正因为座上俯视,可见全城:“秦川对酒平如掌”,便引出下面“长生”句至“缘云”句一段从所见宫阙园苑远景生出的有关皇帝此时此刻也在欢宴游玩的想象。案曲江池在乐游园南,今西安市东南十里。张礼《游城南记》载:“芙蓉园在曲江西南,与杏园皆秦宜春下苑地。园内有池,谓之芙蓉池,唐之苑也。”《两京新记》载:“开元二十年筑夹城,入芙蓉园:自大明宫夹亘罗城复道,经通化门观,以达兴庆宫;次经春明、延喜门,至曲江芙蓉园。”这一段提到南苑芙蓉园,提到夹城复道中如雷霆般轰鸣的车马仪仗经过时的声响,提到大开的天门阊阖(借指宫城的正门),等等,可见诗人指的是皇帝带着他的宠幸这时正赶着前往南苑诸胜去寻欢作乐。浦起龙说:“‘青春’六句,一气读。虽纪游,实感事也。是时诸杨专宠,宫禁荡轶,舆马填塞,幄幕云布。读此如目击矣。”这等场合,哪能少得了诸杨?不过,从这偌大的势派看,这浩浩荡荡的春游队伍,非得有皇帝和贵妃亲自率领不可。浦说未必允当。《杜诗镜铨》引张上若的话说:“此指明皇游幸,妙在浑含。”很对。仇兆鳌解“长生”二句:“酌瓢之后,调马而行,得以尽览诸胜。”杨伦加旁批说:“首叙长史筵宴。”以“酌瓢”“调马”就杨长史及其宾从而言,可商榷。一、汉上林苑有长生木(见《西京杂记》),瓢用此木雕成,即使是借以表“示真率”,这典故也不宜于贺兰杨长史(若是诸杨倒也罢了)。二、杨长史在此置酒宴客,并未奉旨随驾,如今皇帝正在南苑游幸,他岂敢冒冒失失地带着杜甫这样的“长安一匹夫”,调马而行,尽览诸胜?难道不怕犯惊跸之罪么?三、从文章结构上看也讲不通:“既方酌酒,不应即说调马,下又仍说饮酒”(施鸿保语)。(14)那么,究竟怎样理解才比较接近作者原意呢?我认为很简单,只要将这两句看作就皇帝而言就行了。玄宗崇道祖,信神仙,求长生,偶尔也会在大内用“长生木瓢”酌饮以“示真率”(即《朝享太庙赋》中二丞相颂扬玄宗“浇讹散,淳朴登”的意思,恐怕平日真有这么一番欺人自欺的做作),可是一旦遇到良辰美景,便再也按捺不住他那强烈的凡人情欲,而“更调鞍马狂欢赏”,到南苑诸胜散心去了。——这样解释,不是很妥帖吗?这诗先叙杨长史设宴于地势高敞的乐游园,全城景物尽收眼底。次述因眺望所见而生出种种有关皇帝游幸情事的想象,并以含混的言辞加以表现。因为相隔很远,虽见到一些动静,到底只能凭想象揣度,并非亲眼得见,岂能坐实皇帝一定在内?就是明明知道皇帝正在南苑寻欢作乐,即使不像王维那样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为他辩护,说这只是“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也不能大肆张扬他跟爱宠们在吃喝玩乐啊!想说又不敢说,这就不免支吾其词,含混不清了。一想到了皇帝,势必会勾引起应诏、召试以来的无穷心事,倾泻出来,便是末段中那深沉的慨叹和徙倚无依的身世之感。诗人的思路是清晰的,前后段诗意的过渡也很自然,只是前人未能悟透,讲解起来,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显得疙疙瘩瘩了。
以往读杜甫陷长安安禄山叛军时所作《哀江头》中追忆帝妃出游曲江情事的描写,总以为纯系想象之辞,现在我多少读懂了《乐游园歌》,才知道诗人虽未躬逢其盛,却也真在远处居高临下地鸟瞰过那“霓旌下南苑”的热闹场面。可见诗人的想象,还是有一点生活感受作依据的。这就无怪乎他写得这样真切、这样动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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