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野无遗贤”的考试-杜甫在“应诏”前后

一次“野无遗贤”的考试-杜甫在“应诏”前后

且说杜甫于天宝四载(七四五)在鲁郡石门与李白握别,大概回到东都或陆浑庄住了一个时期,五载来到长安,为的就是参加李林甫操纵的这场骗人的考试,结果同另一著名诗人元结等,无一例外,统统落选了。一次全国公开举行的招贤考试,居然选拔不出一个合格的人才,这是我国考试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件大怪事,不能不教人感到惊异和怀疑。这时,李林甫却自作聪明,出来上表祝贺什么“野无遗贤”(表面上是颂贤,其实是在吹嘘自己宰相当得好),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吗?内幕很快就揭开了,元结事后在《谕友》中曾愤慨地直书其事说:“天宝丁亥中,诏征天下士有一艺者,皆得诣京师就选。晋公林甫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当时之机,议于朝廷曰:‘举人多卑贱愚聩,不识礼度,恐有俚言,污浊圣听。’于是奏待制者悉令尚书长官考试,御史中丞监之,试如常例。(原注:如吏部试诗、赋、论、策。)已而布衣之士,无有第者,送表贺人主,以为野无遗贤。”所述情况跟《新唐书·李林甫传》和《资治通鉴》中有关记载大致相同。这是当事人的笔录,可看作指控李林甫钳制舆论、压抑人才的有力佐证,就史料而论,也是很有价值的。据其中所说:“诏征天下士有一艺者,皆得诣京师就选”“奏待制者悉令尚书长官考试,御史中丞监之”(案:进士科考试则由礼部侍郎主持),可知这是一次“天子自诏”的“制举”,而非例行的“进士”“明经”等科举。这年进士科考试也举行了,包佶就是这年登的进士第。没有迹象表明杜甫、元结他们曾经参加过这年的进士试。

杜甫在其后天宝十一载(七五二)写的《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中也痛定思痛地提到了这次应制举失利的事:“破胆遭前政,阴谋独秉钧。微生沾忌刻,万事益酸辛。”作这首诗时李林甫刚死,所以称他为“前(执)政”。仇兆鳌说:“‘破胆’以下,恨李林甫之忌才,只‘阴谋’‘忌刻’四字,极尽奸邪情状。”王嗣奭以为“‘微生沾忌刻’,下字忠厚”,这样理解仍嫌片面。要是联系史实读这几句诗,自会感到诗人对李林甫的批评很激烈也很深刻。

杜甫抱着很大的希望参加了这次制举,没想到再次落第,他当时虽不敢像后来那样公开指责李林甫的“阴谋”“忌刻”,但仍在许多诗中情不自禁地表露了对此事的强烈不满和愤慨。《赠比部萧郎中十兄》是他在落第后不久所写送表兄的诗,末段就隐隐约约地流露出这种不满和愤慨的情绪:“漂荡云天阔,沉埋日月奔。致君时已晚,怀古意空存。”他自幼就“窃比稷与契”,一心一意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如今两次失利,一事无成,时光流逝,壮心未已,这怎教他不满怀孤忿、感叹系之呢!

这种不平之鸣、抑郁之情更多地表露在写给韦济的几首诗中。韦济出身大族世家,祖父韦思谦,居官刚正,武后垂拱初,赐爵博昌县男,迁凤阁鸾台三品。伯父韦承庆,武后天授以来,三掌天官选事,累迁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中宗神龙初,坐附推张易之弟张昌宗失实(指有所包庇),流放岭外。起复为秘书员外少监,兼修国史,以修《则天实录》有功,赐爵扶阳县子。父韦嗣立,武后朝累迁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神龙中,转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他在骊山营建了一所别墅,中宗也曾经去做过客,自制诗序,教随同前往的官员们赋诗留念。又赐给他二千匹绢,封他为“逍遥公”,给这地方命名为“清虚原”“幽栖谷”。睿宗即位,拜中书令。以定册尊立睿宗有功,实封一百户。开元七年(七一九)卒。《旧唐书·韦思谦传》说:“嗣立、承庆俱以学行齐名。……(兄弟)前后四职相代。又父子三人,皆至宰相。有唐已来,莫与为比。”可见这一家族在当时政界、社交界的地位很高。韦济的大哥韦孚,官至左司员外郎。二哥韦恒,有经济才。开元二十九年(七四一)为陇右道河西黜陟使,往河西巡察。当时这里的节度使是盖嘉运。他仗着有中贵撑腰,为非作歹,假报战功。韦恒就上表弹劾他,没成功,自己反而被调任陈留太守,未往而卒。韦济早年就以辞翰闻名。开元初年调补鄄城令。有人密奏玄宗,说这次所放县令多无才能。谢官日玄宗便命引入殿庭问安人策一道。参加考试的共有两百多人,唯独韦济答得最好,考了个第一名,其余的都考得不好,甚至有交白卷的。开元二十四年(七三六)为尚书户部侍郎,累转太原尹(当时的京兆尹、河南尹、太原尹都相应于现代的直辖市市长,地位很高)。天宝七载(七四八)又为河南尹,迁尚书左丞。他曾连任台省直辖府尹,当时被认为是很光荣的事。杜审言的年辈相当于韦承庆、韦嗣立。杜审言的政治地位虽远远赶不上韦氏兄弟,但诗名很大,又同在武后朝做官,他们之间当有通家之好。所以韦济对杜甫很关心很看重;杜甫对韦济也很尊敬很信任,称他为“丈人”,一再写诗给他倾诉衷肠,希望能得到他的同情和汲引。杜甫的《奉寄河南韦尹丈人》说:“有客传河尹,逢人问孔融:‘青囊仍隐逸,章甫尚西东?’……尊荣瞻地绝,疏放忆途穷。浊酒寻陶令,丹砂访葛洪。江湖漂短褐,霜雪满飞蓬。牢落乾坤大,周流道术空。谬惭知蓟子,真怯笑扬雄。……尸乡余土室,谁话祝鸡翁!”韦济天宝七载为河南尹,不久迁尚书左丞。又,这诗题下原注说:“甫故庐在偃师,承韦公频有访问,故有下句。”据此可揣知:杜甫在天宝六载应诏不中以后的一两年内,寄寓长安,很是失意,经常纵浪近畿,聊以自遣。这时听说河南尹韦济曾多次到偃师他的陆浑庄故庐访问他,他就写了这首诗寄给韦济,表达自己感激的心情,诉说近来的境况。

《后汉书·孔融传》载:“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通家谓世交。历来注家都不引孔融自称通家子弟的话;其实,引了这句话,既切河南尹,又切世交,就更加精确恰当了。晋代郭璞曾跟郑公学习,得《青囊书》,于是就懂得了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见《晋书·郭璞传》)。孔子成年时在宋国居住,戴着当地一种叫“章甫”的黑帽子。孔子还说过自己是东西南北周游各地的人(见《礼记》的《儒行》和《檀弓》)。前四句是说有人从河南来,传达了韦济的话,问他现在是在隐逸学道,还是在到处漫游?——可见他的学道和漫游是出了名的了。下面是他的答复和感叹。他说韦丈您是无比的尊贵荣耀,可我目前的处境不由得教人想起阮籍的途穷恸哭。(1)我现在还是在跟陶渊明那样的隐士一块儿喝酒,在寻访葛洪那样的方士学炼丹。布衣白发,风尘仆仆,落拓江湖。我哪能跟孔子相比,虽也周游天下,只是道术空虚,只落得一事无成。东汉时有个蓟子训有神异之道,来到京师,受到朝廷公卿们的礼遇(见《后汉书·方术传》)。谬承见知,我自愧不如蓟子训。扬雄闭门草《太玄》,很少有人上门,多为后辈所笑。我真跟扬雄一样,早给人笑怕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也说:“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可见他落第后经常遭到时人的奚落,深感屈辱。——传说古时候有个叫祝鸡翁的洛阳人,住在尸乡北山下,养鸡百多年,鸡有千只,都有名字,一唤就来。他卖鸡和鸡子儿得钱千余万,可是却把钱搁在那里就走了(见《列仙传》)。这尸乡北山下就是我陆浑庄故庐所在。(2)那儿我还残存着几孔窑洞,除了您,又有谁来访问我这像祝鸡翁的不合时宜的人!稍加笺释,杜甫落第后很长一段时期内落魄纵浪的行径、潦倒愤激的神情,不就多少可以得其仿佛了么?

不久韦济迁左丞入京,杜甫又有《赠韦左丞丈济》诗。(3)这诗前半从左丞之职叙出韦家门第,都是称颂的话。后半则自叹穷老不遇,渴望对方大力提拔:“有客虽安命,衰容岂壮夫。家人忧几杖,甲子混泥途。不谓矜余力,还来谒大巫。岁寒仍顾遇,日暮且踟蹰。老骥思千里,饥鹰待一呼。君能微感激,亦足慰榛芜。”《礼记·月令》:“仲秋之月,养衰老,授几杖。”杜甫这年才三十七岁,竟说自己已经衰老:“衰容岂壮夫”,而家里的人也正在急着为他养老做准备:“家人忧几杖”,这样的话、这样的心情在这以前的诗中是从未有过的。杜甫对典故很熟习,又有很高的驾驭文字的能力,而且明知这是在对有地位的长辈说话,那么这不可能是用词不当的语言上的疏忽,或者只是倚老卖老的随便说说,而是他心灵上的真实感觉,他感到自己确乎是衰老了,转眼之间,壮年已成过去。由此可见,这次应诏就选失败,对他精神上的打击是极其沉重的。他从南到北,四处漫游,“快意八九年,西归到咸阳”(《壮游》),满以为一举成名,青云直上,猛不防当头遭此一棒,给打得晕头转向,许久也缓不过来。从此,他那“快意”的“壮游”永远结束了,把美好的回忆深藏心底,留给晚年聊慰寂寥;眼下却须强打精神,硬着头皮,忍受冷嘲热讽,面对惨淡的人生,奔走于长安富家权贵之门,为将来的出路,为当前的生计而乞求帮助。这无怪乎他不觉忘了自己的实际年龄,忘了对尊者长辈应有的礼貌,而大发起叹老嗟贫的牢骚来了。

他的《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可说是作者这一时期生活和思想感情最高度的艺术概括:“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为邻。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主上顷见征,欻然欲求伸。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开端突兀两句,一肚皮牢骚愤激,冲口而出。以前两诗还有称颂韦济的话,这首则全属陈情,直抒胸臆。可见杜甫在京活动日久,希望甚微,事急情迫,不觉言之过激了。“甫昔”八句自诩才学人品之高。这是沉沦挣扎时发自肺腑的呼号,教人读了只觉良材见弃之冤,毫无自吹自擂之感。“自谓”四句,杨伦旁批道:“自是腐儒大言,在他人亦不敢说。”唐人往往敢说大言,李、杜尤其如此。他们不光敢说,还要为此奋斗一生,始终不渝。说杜甫这些人是“腐儒”,他们“腐”就“腐”在不知时势、对所处的时代缺乏应有的清醒认识,这犹可说也;但是,他们的那种追求理想、争取实现伟大抱负的执着精神和顽强意志却是不容轻视的,更何况这理想、这抱负中还多少含有活国济人的进步因素。“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诗人当日寄人篱下的狼狈相和苦痛心情。“十三”,诸本作“三十”。旧注以为杜甫自开元二十三年归东都举进士不第,至天宝六载以应诏入京,恰是十三年,作“十三”为是。(4)“主上”四句即述天宝六载应诏退下事。浦起龙说:“此应诏退下后,将归东都时作也。先是有《赠韦左丞丈》诗云:‘君能微感激,亦足慰榛芜。’盖尝以推奖望之。是后韦必尝以公之才诵言于当轴而莫有应者,公遂决计远行,赠此致感,且以告别也。不作悻悻急去语,亦不作脂韦无骨语。本心之厚,立品之高,俱见。”诠评后段甚当。举进士不第则应制举,应制举退下则献赋,要求一次比一次高,路子一次比一次窄,他并不像世俗士子那样不惜屡入场屋,非考个进士不可。可见他恃才负气,自视极高,生性是很倔强的。东都西京,相去不远,交通又很方便,不久他就回洛阳去了,甚至不止一次;不过这一期间,他主要是在长安活动以旅食谋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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