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未敢论”-杜甫“蛟龙无定窟”

集中有《愁坐》诗,单复编在广德元年梓州诗内。诗说:“高斋常见野,愁坐更临门。十月山寒重,孤城水气昏。葭萌氐种迥,左担犬戎屯。终日忧奔走,归期未敢论。”“氐种”指羌人。“犬戎”指吐蕃。五、六句恐其内外相结为乱。诗中明说作诗时为“十月”。前已论证《巴山》当作于十一月,《早花》当作于十二月。前诗提“巴山”,后诗提“巴江”,阆居巴子之国,故曰巴山、巴江。可见十一、十二月老杜仍在阆州,《愁坐》亦当作于阆州。仇从单说编此首在梓州诗内,并从而曲解诗意(27),不足取。如果认为这诗作于阆州,全篇就容易串讲了:我在阆州寄寓的书斋前临旷野,我在里面坐久了闷得慌就常到门口眺望散心。十月里山林寒气重,江边孤城水气昏沉。绵谷(今四川广元县)、葭萌(故治在今四川广元县西的昭化)一段蜀道险窄,挑担的人没法换肩,所以叫“左担道”。真令人担忧啊!就在左担道那边远处有羌人,近处驻扎着吐蕃人。我终日为奔走道路在发愁,虽然现在也该回梓州了,可是归期总不敢决定。
一年之内要在梓阆间二百二十里(见《九域志》)的道路上来回风尘仆仆地奔波两趟,两来两回,共计近千里,这怎教人不发愁呢?这样,又继续在阆州待了一些时候,到冬末,一天突然接到杨氏夫人捎来告知女病的家书,他就匆匆忙忙地从阆州赶回梓州去了:
“前有毒蛇后猛虎,溪行尽日无村坞。江风萧萧云拂地,山木惨惨天欲雨。女病妻忧归意急,秋花锦石谁能数。别家三月一书来,避地何时免愁苦!”(《发阆中》)哪管他前有毒蛇后有猛虎,沿着溪流赶路,整天不见有村镇可供中伙安宿。江风萧萧乌云拂地,山林惨淡无光很快就要下雨。女儿病了妻子担忧我急于赶回家去,谁还顾得上把路旁的寒花锦石来细评细数。离家三月就只捎来这样一封报忧的信,在外边避难的人到什么时候才能免除愁苦!旧编多订此诗当为广德元年冬晚归梓州时作。浦起龙见诗中有“秋花”字样,就曲为解释说:“归梓在冬,此云‘秋花’者,来时曾见,归路已无。途次往来,每多斯感。公是时则意急而不暇数其枯落者几处也。”虽可通,总觉勉强。巴蜀冬暖,不绝山花:“腊日巴江曲,山花已自开”(《早花》),私意“秋花”犹言寒花,不必拘看。
《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说,若欲继续保留东川节度使府的建置,“应须遣朝廷任使旧人,授之使节;留后之寄,绵历岁时,非所以塞众望也”。可见王使君,其实也包括杜甫,不仅认为东川使府不能长缺府主,同时还明显地表露出不满现任留守章彝,认为他不孚众望之意。(要知道这是在向皇帝进奏,表章中表露出这种意思,对章彝显然很不利。要是王、杜任何一人同章关系不错不作如是观,别说白字写成黑字,就是提也不敢提了,因为老杜到底不是幕僚胥吏啊!)眼下他因女病妻忧急急忙忙赶回梓州,稍待事过心定之后,他又不得不“强将笑语供主人”(《百忧集行》),跟那位他所不满的章留守相周旋。就在这年冬末的一天,章留后率领三千人马,大张旗鼓地围猎禽兽。他也跟着去看热闹,回来很有感慨,作《冬狩行》说:
“君不见东川节度兵马雄,校猎亦似观成功。夜发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围步骤同。禽兽已毙十七八,杀声落日回苍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驼?峞垂玄熊。东西南北百里间,仿佛蹴踏寒山空。有鸟名?鹆,力不能高飞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胡为见羁虞罗中?春搜冬狩侯得用,使君五马一马骢。况今摄行大将权,号令颇有前贤风。飘然时危一老翁,十年厌见旌旗红。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代宗自陕州还至长安在这年十二月甲午日。作诗时即使皇上已回京,但消息传到东川稍晚,故诗中仍有“天子不在咸阳宫”之句。周幽王是个昏君。朝政不修,剥削严重。因宠爱褒姒,废申后和太子宜臼。申侯联合曾、犬戎等攻周,幽王被杀于骊山下,西周亡。罗大经说:“唐狄昌诗云:‘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罪杨妃。’(28)杜陵诗云:‘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盖幽王以褒姒而致犬戎之祸,明皇以妃子而致禄山之变,正相似也。今无妃子孽矣,而銮舆乃再蒙尘,何哉?此其胎变稔祸,必有出于女宠之外者矣。是不可不哀痛而悔艾也。诗意与狄昌同;而其恻怛规戒,涵蓄不露,则大有径庭矣。”(《鹤林玉露》)老杜曾在《北征》中为玄宗开脱,将致乱之因归于女祸:“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经过近十年的体察和思考,如今竟然意识到“胎变稔祸,必有出于女宠之外者”,这不能不算是他认识上的一大提高。就在前两月(十月)代宗逃奔陕州、长安为吐蕃所陷后,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说:“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闱,焚陵寝,武士无一人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人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恶不悛,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听天下所往。’”指出众叛亲离种种,通通是事实,但在柳伉看来,代宗皇帝“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才是“以成大祸”最根本的原因,所以坚持要皇帝斩程元振以谢天下,并下诏引咎。据疏中“自十月朔(阴历每月初一日)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知柳伉上疏当在这年十一月十日前后。柳伉昌死犯颜进谏,义正辞严,一针见血,对当时朝野震动很大。老杜作《冬狩行》在柳伉上疏后将近一月,他很可能知道此事,即使尚未得知,柳疏所述种种问题早已暴露,诗人也会从而获得近似的看法的。由此可以窥见“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二语未尽之意的大略,或有助于理解诗人写作《冬狩行》时忧国心情的沉重。《冬狩行》题下原注:“时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后东川。”举出章彝朝中和地方上的全部官衔,足见他地位的重要了。以他这样的地位,又有带兵的才能,当此君危蜀乱之际,理当勤王敌忾,可是他却像凯旋似的率领麾下三千雄兵,在深夜布下个有百里方圆大的包围圈,逐步收拢,到清晨一举歼灭了大自母犀牛(兕)、黑熊,小至没法吃的八哥儿(?鹆)等等十之七八的禽兽。这种荒唐的行径当然令诗人很不满意,于是就作此诗以致讽,最后竟忍不住直言相劝说:“我这个到处飘流的老头儿,近十年来深为战乱所苦。今天见到您的人马这么整齐严肃,真希望您带领他们去打吐蕃。把草中的狐狸、兔子通通打光又有什么益处(29),天子眼下正逃亡在外啊!当今由于女宠以外的原因也致乱蒙尘了,这难道不是很可哀痛的事么?”胡夏客说:“《冬狩行》因校猎之盛,思外清西戎,内匡王室,视他题他篇之忧国者,尤为切贴矣。”王嗣奭说:“此诗所致规于章不浅,非止阴讽之。至云‘亦似观成功’‘颇有前贤风’,俱致不满之意;此公竟为严武所杀,得非有可指之罪乎?”
同时前后老杜又作《山寺》说:
“野寺根石壁,诸龛遍崔嵬。前佛不复辨,百身一莓苔。虽有古殿存,世尊亦尘埃。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使君骑紫马,捧拥从西来。树羽静千里,临江久徘徊。山僧衣蓝缕,告诉栋梁摧。公为顾宾从,咄嗟檀施开。吾知多罗树,却倚莲华台。诸天必欢喜,鬼物无嫌猜。以兹抚士卒,孰曰非周才。穷子失净处,高人忧祸胎。岁晏风破肉,荒林寒可回。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婴孩。”题下原注:“章留后同游,得开字。”这诗是陪章彝出游山寺、席上分韵所赋,后半亦含讽意。诗中首述山寺残破荒凉景象:野寺紧靠着悬崖峭壁,山岩高耸处有不少佛龛。露天里的石刻造像辨别不清都是哪些古佛,因为不管有多少尊一律长满莓苔。大殿虽然还存在,里面坐着的世尊如来也是一身的尘埃。《维摩经》:菩萨势力,譬如龙象蹴踏,非驴所堪。《翻译名义集》:水行中龙力最大,陆行中象力最大。仿佛能听见那些像龙象般有大法力的菩萨、罗汉在低泣,这景象真令善男信女们深感悲哀。接着记章留后入寺施舍情状:使君骑着紫骝马前护后拥从西方来,用雉羽和牦牛尾装饰的军旗旗竿密集如林一片肃静,大队人马在江边久久徘徊。山僧衣着褴缕,诉说着墙塌梁摧。章公回头环顾宾客随从,便嗟叹着带头把布施开。前段刻画入微,令人生亲临其境之感。后段中“大官豪侈之状,僧家乞怜之态,摹写逼真”(仇兆鳌语)。三、四段借题发挥,讽意显然;虽其中一些语句有歧义,但仍能得其大意:今得章公慷慨布施,我相信山寺很快就能修复,使多罗宝树重倚释迦莲台,诸神必然皆大欢喜,鬼物也不会再有不满。要不然,寺毁则僧散,当此乱世,那些穷人或遁离净土,同流合污,铤而走险,这岂不令使君您这样有高见的人平添后顾之忧?出于同样的考虑善抚士卒,坐镇一方,谁不称赞您才智的周全呢?岁暮风吹肉裂,荒林寒尽春回可望。但想到出家修行竟有这样苦,自己就不免要笑话自己真像一个只想舒适的婴孩了(30)。朱鹤龄说:章彝事二史无考,但附见《严武传》云:武再镇剑南,杖杀之。公在东川,与往来最数,然《桃竹杖》《冬狩行》语皆含刺,他诗又以指挥能事、训练强兵称之。大抵彝之为人,将略似优,乃心不在王室。是冬天子在陕,彝从容校猎,未必无拥兵观望、坐制一方之意。公窥其微而不敢诵言,因游寺以讽喻之。(焮案:从《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中论及若不撤销东川使府,“应须遣朝廷任使旧人,授之使节;留后之寄,绵历岁时,非所以塞众望也”的话看,谓老杜疑章彝未必无拥兵观望、坐制一方之意,不无根据。)世尊尘埃,咄嗟檀施。岂天子蒙尘,独能宴然罔闻?“以兹抚士卒,孰曰非周才”,欲其用此道以治兵敌忾,无但广求福田。而词意含蓄,见其善于忠告。此说颇佳,可资参考。
桃竹即棕竹,亦称棕榈竹。棕榈科。常绿丛生灌木,树干外有网状纤维鞘。叶为掌状深裂,有裂片十到十八枚,丛生在茎顶。春夏开淡黄色花。喜排水良好的潮湿土壤。多栽培供观赏。干细而坚韧,可制手杖、扇柄等。原产我国西南部。扬雄《蜀都赋》、木华《海赋》、左思《蜀都赋》中均著录,称“桃枝”。左赋“灵寿桃枝”注:“灵寿,木名也,出涪陵县。桃竹,竹属也,出垫江县。二者可以为杖。”《元和郡县志》载合州铜梁山出桃枝竹。川东至今有之。就在这年年底老杜同章彝过从较密时,一次章彝送了老杜两根桃竹手杖,老杜作《桃竹杖引赠章留后》说:
“江心磻石生桃竹,苍波喷浸尺度足。斩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梓潼使君开一束,满堂宾客皆叹息。怜我老病赠两茎,出入爪甲铿有声。老夫复欲东南征,乘涛鼓枻白帝城。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剑或与蛟龙争。重为告曰: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使我不得尔之扶持,灭迹于君山湖上之青峰。噫!风尘?洞兮豺虎咬人,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旧唐书·地理志》载天宝元年改梓州为梓潼郡,乾元元年复为梓州。“梓潼使君”即指梓州刺史章彝。章彝在酒筵之上打开一捆桃竹手杖,满堂宾客见了无不赞叹。因知老杜即将携眷下峡,就特意送了他两根。这就是诗中所记述的事。如果光这样据事直陈,很可能索然无味。这诗之所以写得这么变幻莫测、笔力横绝,主要是诗人善于让想象的翅膀从一点实事实感起飞而纵情翱翔的缘故。他设想这些桃竹生长在江心磻石之上,受苍波喷浸长到足够的长度,齐根砍下削了皮仿佛紫玉一般,那曾在汉皋解佩的江妃二女和水仙冯夷虽然很爱惜它们但也无可奈何。——寥寥几笔便展现了一个美丽而略带凄清的幻境。桃竹杖既如此灵异,他想,他携之乘涛鼓枻东下白帝城,就很可能为鬼神所夺,他必须为保护桃竹杖而拔剑与蛟龙斗争。事先他还要再次祝告那两根桃竹杖说:“手杖啊手杖啊,你生来就很正直,可千万别学费长房那根神仙壶公给的骑着到家后便变成了青龙的竹杖,一见到水就蹦了下去变化为龙(31),使我得不到你的扶持,搞不好会在洞庭湖中君山青峰上失踪。噫!风尘滚滚铺天盖地啊豺狼虎豹咬人,忽然失去了双杖啊我将无所适从。”古今注家多认为诗人惟恐章彝有拥兵叛变之心,特借咏物以示规讽,既以踊跃为龙戒之,又以忽失双杖危之,其微旨可见。私意以为:疑人将反,即便好心规讽,亦不得明言;若真有此微旨,必出之以迷离扑朔之辞,解之者亦当于是耶非耶中求之,岂可坐实?(32)
筹备了多时的下峡东游的事终于一切就绪,眼看即将启程,章彝为他设宴饯行,他作《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得柳字》说:
“我来入蜀门,岁月亦已久。岂惟长儿童,自觉成老丑。常恐性坦率,失身为杯酒。近辞痛饮徒,折节万夫后。昔如纵壑鱼,今如丧家狗。既无游方恋,行止复何有?相逢半新故,取别随薄厚。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眷眷章梓州,开筵俯高柳。楼前出骑马,帐下罗宾友。健儿簸红旗,此乐几难朽。日车隐昆仑,鸟雀噪户牗。波涛未足畏,三峡徒雷吼。所忧盗贼多,重见衣冠走。中原消息断,黄屋今安否?终作适荆蛮,安排用庄叟。随云拜东皇,挂席上南斗。有使即寄书,无使长回首。”章彝听说老杜要走,就在楼上设宴为他饯行。这次宴会规模很大,连楼下两旁帐下都摆着酒席坐满宾友。宴会从早开到晚,中间还有赛马、比武、簸旗等军中竞技表演,真是热闹极了。宾主饮酒作乐,都很愉快,老杜处在当时这种情境之中却百感交集。他想:入蜀转眼几年,不仅儿童们长高了,我也变得又老又丑了。我经常害怕自己性子直,酒后失言招祸,所以就同那帮整天痛饮的酒徒疏远了,不管见到谁都点头哈腰退到后面。从前我像是在深渊里纵情游戏的鱼,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我带着家口无所依恋地流浪到哪里,哪里都一无所有。遇到的人有新有旧,他们随意赠送我一些川资有的薄有的厚。我真没想到那开往湖南青草湖的一叶扁舟,居然让我弄到了手。波涛没什么可怕,三峡的激流徒然像雷鸣般怒吼。我所忧虑的是盗贼太多了,禄山、吐蕃两陷京师重见衣冠奔走。中原的消息隔断了,不知皇上眼下平安否?王粲诗说:“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庄子说:“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我北归不得,只好安排东游荆楚。我将随云去拜谒楚地的东皇太乙祠,扬帆往观作为吴地分野的南斗。只要有便人就请捎信来,不要使我因想念你们而时常向西边回首。申涵光说:“‘常恐性坦率,失身为杯酒’,半生疏放,晚乃谨饬如是。饱更患难,遂得老成,方是豪杰归落处。一味使酒骂坐,祢正平为可鉴已。”
涪江东南流至合川县与嘉陵江合流,于重庆市入长江。梓州即在涪江旁,本可就近顺涪江下峡东游,而且今年春天在梓州写的《短歌行送祁录事归合州因寄苏使君》就说过他曾经准备走这条水路:“君今起舵春江流,余亦沙边具小舟。”想是由于他跟阆州王刺史较相知,理应亲往话别,同时还可得到王及其幕府诸公“取别随薄厚”的资助,于是就采取了沿嘉陵江而下的另一路线,先携眷(33)离梓到嘉陵江边的阆州再说。代宗还京在十二月甲午日。诗中说:“中原消息断,黄屋今安否?”写诗时皇上当已还京,只是京蜀相距较远,一时尚未闻知而已。章彝饯送后老杜一家当即离梓赴阆,时间当在这年年底。
老杜有四弟,杜颖、杜观、杜丰各在他乡,惟杜占相随入蜀。行前不久,老杜派杜占回成都浣花草堂察看并料理清点鹅鸭、栽种竹子等家务琐事,作《舍弟占归草堂检校聊示此诗》说:
“久客应吾道,相随独尔来。熟知江路近,频为草堂回。鹅鸭宜长数,柴荆莫浪开。东林竹影薄,腊月更须栽。”旧注以为草堂无人,安得鹅鸭?想有代为看守者。吾道不行我注定要久客他乡,兄弟四人惟独你跟着我到蜀中来。你熟知那条缘江的路最近,因为你已回草堂去探望过好几次。(写到这里,诗人定然会记起《堂成》“缘江路熟俯青郊”而不胜神往了。)你可别忘了叮嘱代为看管草堂的人:鹅鸭得经常清点以免丢失,柴门荆扉切莫随便打开。东边那片竹林有些地方竹影疏薄了,你这次回去趁着腊月要尽力补栽。李子德说:“絮絮家常话,入公便成绝妙文章。”家常话最关情,此诗见诗人对兄弟的怜惜,对草堂的依恋,感情真挚而出语自然,所以感人。既已决心离蜀,犹如此关心鹅鸭、竹林和门户安全,似不可解,实是人之常情,这最是家常话中的痴绝感人处。叶梦得说:“种竹须当五六月,虽烈日无害,小瘁久之复苏。世言五月十三日为竹醉,可移。不必此日,凡夏皆可种也。杜子美诗云:‘西窗(东林)竹影薄,腊月更须栽。’余旧用其言,每以腊月种,无一竿活者。此亦余信书之弊而见事迟也。”(《玉涧杂书》)尽信书不如无书,梦得既几经实践,所言容或有理。但我家乡过去亦谓栽竹须在腊月,可见“腊月更须栽”之说并非毫无根据。栽竹究竟以何时为最佳,须求教于专家。
又有《岁暮》五律一章,或作于离梓之前,或作于抵阆以后,可看作这一年忧乱心情的小结:
“岁暮远为客,边隅还用兵。烟尘犯雪岭,鼓角动江城。天地日流血,朝廷谁请缨?济时敢爱死,寂寞壮心惊。”《汉书·终军传》:“(汉武帝)乃遣(终)军使南越(在今两广等地),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因用“请缨”指投军报国。“壮心”语出曹操《步出夏门行·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岁暮远在天涯做客,边境上眼下还正在用兵。吐蕃已攻陷雪岭附近松、维、保三州,军队加强战备,鼓角之声震动江城。人间日夜在流血不已,朝廷上却无人出来请缨。世乱时危哪能惜死不救,我虽在客居寂寞之中,却不禁激起了烈士暮年的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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