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游何园-杜甫旅食京华

两游何园-杜甫旅食京华

上一章着重论述了杜甫频繁而极不顺利的干求活动,弄清他所以久滞长安,主要是想找个进身之阶,小可以养家小,大可以酬壮志,却终于大失所望,一事无成。掌握了这些多少跟国家大事、名人活动有关的生平事迹梗概,现在再来进一步探讨他这近十年旅食京华的生活和创作情况,就比较方便些了。

陶渊明的《乞食》诗说:“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乞食的心理写得多真切。不过,我总不相信他真的是沿门托钵去要饭了。诚然,陶渊明亲老家贫,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经常挨饿受冻:“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可是他到底是有地位的人,且不要提周续之、刘遗民、祖企、谢景夷等这些有名望的朋友,就是那些跟他时相往还、“有酒斟酌之”的邻里“素心人”,也绝不会让他真去行乞的。人们见他在家挨饿,便设酒食相邀,盛情款待;在他看来,这实质上岂不是在行乞么?慨叹之余,经过艺术的想象,自己不觉进入了角色,从而作《乞食》诗云云,聊以自遣而已。今日读此诗,可感其情,不可信其事,以免为诗人故意弄的小小狡狯所欺。不信请看诗:“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谁见过这样打发乞丐的?

应该同样看待杜甫的这几句诗:“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早就赶来排班侍候,在大阔佬马前马后跑跑颠颠,捞点残羹冷饭糊口,人前装笑脸,暗地里眼泪往肚里落。好一副清客的可怜相!杜甫天宝五载(七四六)来长安之初,虽也经常出入富贵人家,只是他这时自恃有才,自以为前程远大,偶有所咏,只觉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哪有一点寒酸气味?那么,是不是在天宝六载(七四七)他应诏而退以后,当写作这诗之时,那些富贵人家便立即翻脸不认人,把他视同仆役了呢?也不尽然。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见他流年不利,怠慢、轻视他的当然会有,但是,他在当时上层社交界中的处境,也绝不会像他诗中所形容的那么可怜,那么卑下。他之所以这么写,只不过是从实质上显示他那寄人篱下的清客身份,表露他遭到屈辱、万分痛苦的心情。所以说应该用看待陶渊明《乞食》诗那样的眼光去看待杜甫的这几句诗。

如果不老是去计较他实际上所处的帮闲、帮忙的从属地位,从表面上看,他跟那些阔人交往,不仅只平起平坐,颇受礼遇,有时还毋宁说过得十分写意,竟将怀才不遇的烦恼暂时置诸脑后了。

这几年写的这一类诗歌,集中现在还保留了不少。篇章最多、写得也别饶情趣的,要算是《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和《重游何氏五首》这两组诗了。

郑广文指郑虔。郑虔是荥阳(今河南荥阳)人。家贫,学书法无纸,用柿叶代纸。据说在慈恩寺贮藏了几屋柿叶,每天拿来练字,都用完了。后为协律郎,被告发私撰国史贬官。天宝九载(七五〇)七月,置广文馆,任命他为博士。(1)他喜欢弹琴、饮酒、赋诗,善画山水,书法也很好。曾经亲笔写了自己的诗,跟画一起献给玄宗,玄宗在诗画的末尾题了“郑虔三绝”,表示赞赏。杜甫跟郑虔可能是老相识(详第五章)。现在他们又在长安见面了,还同时荣幸地受到了何将军的邀请到他山林别墅中去做客,他们的喜悦可想而知。大概郑虔跟何将军熟,何招郑,也带着邀请了杜,所以题中说是陪郑去的。

《通志》载:“少陵原乃樊川北原,自司马村起,至何将军山林而尽。其高三百尺,在杜城之东,韦曲之西,上有浮图亦废,俗呼塔陂。”何将军虽不详,他的山庄旧址还是可以查考的。《杜臆》说:“山林与园亭不同,依山临水,连村落,包原隰,溷樵渔,王右丞辋川似之,非止一壑一丘之胜而已。此十诗明是一篇游记,有首有尾。中间或赋景,或写情,经纬错综,曲折变幻,用正出奇,不可方物。有自为首尾者,有无首无尾者;诗不可无首尾,因有总首尾在也。”这段话讲得好,可帮助理解这组诗。现将各首择要介绍于后。

其一:“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谷口旧相得,濠梁同见招。平生为幽兴,未惜马蹄遥。”一开头便点明是初次来游。许浑《春日题韦曲野老村舍》有“北岭枕南塘”句,可见当地真有南塘。张礼《游城南记》载:“第五桥在韦曲西,桥以姓(第五是复姓)名。”何家这“依绿山”的“名园”想在南塘旁,有第五桥可通。“名园”二句写未到而遥望之景,印象浑成,引人入胜。“看来山林以水胜,着眼处在此,向后读去便知”(浦起龙《读杜心解》)。郑朴,字子真,汉成帝时人。扬雄《法言》:“谷口郑子真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京师。”这里以郑子真喻郑虔。“谷口旧相得”,是说他们来京前在乡下早就有交情了。前面提到他俩可能是旧相识,这可算是个旁证。(2)《庄子·秋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濠梁”句即用此典故,说他俩同时得何将军邀请来此游山玩水。“叙交情曲折,浑融不露,杜每至难叙事处,即引古为喻,语不烦而意自显”(黄生《杜诗说》)。据“未惜”句,知二人是骑马来的。其四说“没马”,其八说“走马”,他们骑马来,还骑着马去游赏,足见山林诸胜分布范围的宽广。诗人平生为探幽不怕路远,此行亦然。点出“幽兴”,表明此行非为别事,也引出其后各章中有关种种“幽兴”的咏叹。

其二:“百顷风潭上,千章夏木清。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鲜鲫银丝鲙,香芹碧涧羹。翻疑柂楼底,晚饭越中行。”前半写潭上夏日林荫景象,大处泼墨渲染,细处工笔勾勒,相映成趣,境地立呈,极富气氛和情调。随后写设宴林间,飨客以鲜鲫、香芹,不须明说,将军的雅致可想。最出人意料的是收尾两句:昔年南游,曾在柂楼底进晚餐时食此羹鲙,触景生情,不觉神往,恍疑此身犹在越中也。(3)——一往情深,纯是自然流露,非仅止于借剡中旧事以称美此间风物,所以落落大方,不同凡响。

其三:记园林中一种叫“戎王子”的奇花异卉。这种花,来自万里之外的月支绝域,“汉使徒空到,神农竟不知”,中土实属罕见。今来此幸得相赏,虽已“露翻兼雨打,开拆渐离披”,仍觉眼福不浅,就专写一章来歌咏它。

其四:“旁舍连高竹,疏篱带晚花。碾涡深没马,藤蔓曲藏蛇。词赋工无益,山林迹未赊。尽捻书籍卖,来问尔东家。”“旁舍”指何园的邻舍。诗人爱此地幽僻,“而时方献赋不售,正当穷愁,忽兴感怆,谓‘词赋’虽工何益,‘书籍’亦为弃物,当拈而卖之,‘问尔东家’,托此以终吾身而已。卖书典宅,正见其穷,此愤激之词,非实语也。乐中生悲,所以为性情之诗;吾辈作诗不及古人,正在阿堵”(王嗣奭《杜臆》)。(4)

其五:“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银甲弹筝用,金鱼换酒来。兴移无洒扫,随意坐莓苔。”写山林景物和将军待客的豪情,意境、兴会俱佳胜。老杜倒装句,人习知晚年所作《秋兴八首》“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一联,其实这组诗中已经开始在尝试这种句法了,如其二“鲜鲫”联、本章“绿垂”联皆是(甚至可以追溯到早年所作《望岳》“荡胸生曾云”句)。顾宸说:“旧注以‘香稻’一联为倒装法。今观诗意,本谓香稻乃鹦鹉啄余之粒,碧梧则凤凰栖老之枝,盖举鹦鹉、凤凰以形容二物之美,非实事也。重在稻与梧,不重在鹦鹉、凤凰。若云‘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则实有鹦鹉、凤凰矣。少陵倒装句,固不少,惟此一联,不宜牵合。”(《辟疆园杜诗注解》)所论良是,但须修正的是:非独此联,非独老杜,凡是成功的倒装句都不宜牵合。“鲜鲫”一联,扽直了就是“银丝鲜鲫鲙,碧涧香芹羹”。这么一来,倒也通顺易懂,只是弄巧反拙,把诗给糟蹋了:(一)“银丝鲜鲫鲙”“碧涧香芹羹”,这岂不是唐代饭馆菜单上的两种应时名菜么?——真煞风景!(二)不合平仄。意思是顺了,就是念起来不顺口。(三)也是最重要的,诗人的着眼点在“鲜鲫”“香芹”而不在“银丝”“碧涧”;不然,接着在末二句发见物怀旧的幽情,就显得不那么自然了。又如“绿垂”一联,本意是“风折笋(而)绿垂,雨肥梅(而)红绽”。如果这样还原,不仅平仄不调又出了韵,还严重地破坏了诗人精美、别致的艺术感受和表现。“绿垂”“红绽”是偶然见到的,“风折笋”“雨肥梅”是随即意识到的,二者虽接连闪现于瞬息之间,却有先后之分、有意无心之别。因此,敏锐地体察这些细微的感知差异,为了尽可能多保留一些生活实感而巧妙地加以表现;不简单地陈述“这是风吹折的笋子”“那是雨中黄熟的梅子”,而说“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这就会使读者耳目一新,仿佛也随着进入何氏山林,亲身感受到那夏天里风雨的多变、那笋折梅熟的生趣和季节感,甚至连诗人当时处在这幽美境地中快意的神情也似乎活现在眼前了。王维《山居秋暝》中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也是具有同样艺术魅力的一对倒装句。竹林里传出愉快的喧笑,浣纱姑娘们回来了。莲叶莲花纷纷摆动,原来是渔舟归来从那里经过。——就这样,诗人挥动了他神奇的彩笔,竟像今天的电影似的,在动中,巧妙地、有声有色地再现了山村秋日傍晚生活和景物中的美,同时也烘托出了自己怡然自得的风姿。所谓“倒装”,只是跟日常平铺直叙的表述方式相对而言。严格地说,若从艺术的感受、构思和表现的角度来看,根本无所谓“正装”“倒装”。像以上讲的那些倒装句,能说它们在思路上是前后倒置的吗?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否认语法、句式上有所谓“倒装句”,只是想表明,对于诗人来说,首先需要关心的是生活实感和由此而来的醇厚诗意。如若不然,即使你写出了一个又一个极其标准就是没多少诗意的倒装句,那岂不枉抛心力、无济于事么?就拿韩愈来说吧,不能说韩愈不会作诗,他不少的诗就写得很好。只是此公好争奇斗险,力主“惟陈言之务去”,勇于在语法、句式上做花样翻新的试验,往往由于不大注意诗意的酝酿而写出一些极其古怪的句子。他也尝试过倒装句的运用,如《春雪》“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一联便是。

《梦溪笔谈》说:“杜子美诗:‘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此亦语反而意全。韩退之雪诗:‘舞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亦效此体,然稍牵强,不若前人之语浑成也。”人多讥沈括不解诗,实不尽然,比如这条评论就很中肯。所谓“语反”,并非平常所说的“讲反话”,指的就是倒装。“意全”或“语浑成”,大致是指句意完整、自然、浑然一体。认为杜诗“红(香)稻”一联“语反而意全”无疑是正确的。那么,为什么说韩愈“舞(入)镜”一联就“稍牵强”呢?问题就在于“语反”而“意”不“全”啊!“鸾窥沼(如)入镜,马度桥(若)行天”,一经倒置,便成此联。虽然炮制如法,并无纰漏,只是挖空心思,冷不丁地蹦出这么两句,故作形容,无甚兴象,怎能算是气足神完而“意全”呢?纪昀说:“律体非韩公当行,‘入镜’一联,向来推为名句,然亦小有思致,巧于妆点耳,非咏雪之绝唱也。”(5)(《瀛奎律髓》批)所论甚是。由此可见,如若诗意不醇,无论“正装”“倒装”,都很难写出绝妙好辞来。艺术的构思和表现也是重要的,而且往往与诗意的酝酿一同渐臻成熟,但千万不可本末倒置,一味猎奇。

其余几章,据仇注的概述,其六“状山林高寒,而美其淳朴”;其七“记山林物产,而叹其景幽”;其八“因水府而旁记游迹”;其九“宿何园而记其韵事”;其十总结十章,写“出门以后情事”。可见这组诗,正如《杜臆》所说,“明是一篇游记”。杜甫这些年来,蹭蹬未遇,心力交瘁。今来何园,稍得消停,其快何如!“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其九),“银甲弹筝用,金鱼换酒来”(6)(其五),难得主人一家儒雅,又豪爽好客,杜甫和他的好友郑虔,这几天在这里过得实在是太痛快了。他们骑马到处游逛,寻幽访胜:“碾涡深没马,藤蔓曲藏蛇”(其四);“忆过杨柳渚,走马定昆池”(其八)。累了饿了就在水边林下席地而坐,举行野餐:“兴移无洒扫,随意坐莓苔。”(其五)不需要什么山珍海味,只烹制些园子里出产的时新菜蔬和鲜鱼佐酒下饭:“鲜鲫银丝鲙,香芹碧涧羹”(其二);“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其七)。喝多了燥热难熬,就往飞瀑四溅、水花似雪的云门风磴,找个阴凉的去处,铺张篾席睡他一觉;醒来冷不过,只想穿棉袄:“风磴吹阴雪,云门吼瀑泉。酒醒思卧簟(酒醒了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睡在竹席子上面),衣冷欲装绵。”(其六)说来好笑,杜甫喝醉了酒,一高兴,不仅又唱又跳:“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7)(其十),有时还耍酒疯儿,手中拿着从池子里折来的荷叶,把帽子扔到地上,简直以为自己就是童谣里唱的那位“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骑骏马,倒着白接䍠”的、晋代镇守襄阳的征南将军山简,面对黄昏时候的秦山坐着,望着眼前辽阔的水面出神,心想这儿若有识水性的“吴儿”、会驾船的“郢客”,载着他去浪迹江湖该多好;“醉把青荷叶,狂遗白接䍠(帽子)。刺船思郢客,解水乞吴儿。坐对秦山晚,江湖兴颇随”(其八)。在这样幽美的环境里,过了几天优哉游哉的浪漫生活,一旦真要告辞回城了,心里当然会感到有说不出来的难过:“幽意忽不惬,归期无奈何!”(其十)终于离开了,走远了,还不时回头眺望这个白云缭绕、流水回环的幽美的山林:“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他跟郑虔约好,无论如何,他们还要再到这里来做客的:“只应与朋好,风雨亦来过。”这种难分难舍的依恋之情,甚至跟王维离别自己盘桓多年的辋川别业时的心境相差不远:“依迟动车马,惆怅出松萝。忍别青山去,其如绿水何!”(《别辋川别业》)可见他是多么爱这家殷勤好客的主人,爱这种无拘束的生活,爱这个地方,尤其爱这里的淳朴的风土人情:“野老来看客,河鱼不取钱。(8)只疑淳朴处,自有一山川。”(其六)王嗣奭说:“末章曲折顿挫,无限悲感。谓山林宴游,真可不厌,而幽意忽有不惬,于是告归,而实出于无可奈何。故身虽出门,心不忍去,若见流水俱住,然回首见白云,已如隔壤矣。因追思前夕灯前舞、醉后歌,岂真赏心?不过借以散闷,谁则知之?‘自笑’‘谁怜’,正见幽意。盖何将军虽高雅,然初会未必知心。‘朋好’则郑广文,乃知心者。幽愁难遣,只应与之来游,风雨不避,正《诗》所云‘驾言出游,心写我忧’者,非真恋山林也。”具体解释未必尽当,但指出杜甫在佯狂之态和欣喜、依恋之情的后面,隐藏着深刻的忧愁和苦闷,这是很有见地的。

第二年春天,杜甫果然又来到何氏山林做客,写了《重过何氏五首》这组诗。这次是将军在答谢他问候的回信中特意邀请他的(诗中不见有与郑虔同往的迹象)。他喜出望外,便匆匆忙忙坐着车赶了来;因为是旧地重游,大有宾至如归之感:“问讯东桥竹,将军有报书。倒衣还命驾,高枕乃吾庐。花妥莺捎蝶,溪喧獭趁鱼。重来休沐地,真作野人居。”(其一)

去岁夏天杜甫在这里时,竹林里的笋子正在脱箨抽条,他见有的给狂风吹折了,十分可惜,曾经写出了“绿垂风折笋”这一名句。回城后,他老是惦记着这片竹林子,春天来了,心想去年夏天那茬笋子该早已长成新竹了吧,就捎了个信去打听,没料到却收到了何将军邀他重游的回信。——这就是头两句的意思。“问讯东桥竹”而不问讯何将军,这恐怕不礼貌吧?要知道,这是作诗。在实际生活中,诗人跟平常人也大致差不多,不管见到了人还是写信,总会先问对方和亲友们好,不会一上来就问候那些花呀竹呀的。可是作起诗来,就往往“目中无人”了。比如王维也是这样,他遇见从故乡来的人,别的什么都不关心,就问他自己窗前的寒梅开花没有:“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杂诗》)不要以为这是诗人在故作风雅,其实他思乡怀人的深情,也尽藏在这简短的一问中。杜甫不仅在诗中,甚至也可能在致何将军的信中真的“问讯东桥竹”,那还不是在借此表示对去年何园雅集的怀念,对何将军盛情款待的感谢。何将军是聪明人,体会出里面有想来重游的意思,就主动地来邀请他了。《杜臆》说:“‘倒衣还命驾’二语,正述报书,而末有‘真作野人居’之语,正与‘吾庐’相应,加一‘真’字以实之。须溪解‘倒衣’谓自家颠倒而前,误甚。‘花妥’两句,正是野景,而‘獭趁鱼’更觉幽僻,故野人居之最称。”仇注采此说,认为若按照旧注那么解释,则直“视何园为吾庐,几乎冒认己有矣”。浦起龙不同意:“七、八明点‘重过’。言得书即去,竟似吾庐。虽系将军别业,俨然入我故居矣。习熟之甚,使‘重过’意活跃而出。近解谓‘高枕吾庐’,即报书中语,邀公夜宿也,则‘乃’字如何安放?”驳得对。看起来不是刘辰翁“误甚”而是王、仇二位颇迂。今天在亲友家做客,也往往讲“我在这儿过得挺自在,就像在家一样”之类的客套话,能说这是“冒认己有”么?不过,浦起龙接着说:“谓‘野人居’就‘将军’言,则于‘真作’二字不合。上年熟游,今日始觉耶?”这理解也似乎过迂了。案其四说:“颇怪朝参懒,应耽野趣长。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手自移蒲柳,家才足稻粱。看君用幽意,白日到羲皇。”这诗是专门赞美将军的,这位何将军并没有卸职,可怪的是他却懒于上朝参见皇帝,经常住在山林别墅里,抛甲卧枪,武也不练,只是这里移蒲那里种柳地作“无事忙”,不骄不奢,不善理家,日子刚刚过得去。为什么他要这样?也是因为他太迷恋“野趣”“幽意”,只想过羲皇上人那样淳朴的理想生活啊!

陶渊明在《与子俨等疏》中说:“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又在《五柳先生传》中称赞五柳先生说:“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羲皇上人是伏羲时代以上的人,也就是传说中上古帝王无怀氏、葛天氏那时候的人民。这当然是一些没开化的“野人”,但在陶渊明、杜甫、何将军这些向往太古淳朴之风的人看来,他们无疑是最高尚、他们的生活也是最理想的了。杜甫在上次游何将军山林诗中说自己有耽幽之癖:“平生为幽兴,未惜马蹄遥”,这里又引何将军为同调,并暗中夸他是陶渊明那样的人,那么,“谓‘野人居’就‘将军’言”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重来”两句的大意是说,再次来到您这个环境幽美、风气淳朴的休假胜地,真会让人错误地将它当作羲皇上人的住处了。这难道不是在极力称美主人么?浦起龙不同意这种解释,主要是他囿于世俗之见,又没真正弄懂“野人”的含义,生怕杜甫不讲礼貌,唐突了主人的缘故。他没有明确地表示这两句到底应该怎样串讲,但根据他对“高枕吾庐”的理解,可以揣知他认为这句是说,这真是我这个“野人”居住的好地方啊。(9)——这样似乎是谦虚多了,不过按照诗人原来的想法来看,与其说是自谦,毋宁说是自命清高、自我标榜。至于说:“上年熟游,今日始觉耶”,这更是不成理由的理由。即使上年已有此感,难道重来就不许更加觉得果真如此么?怎能说“于‘真作’二字不合”呢?我看是再合不过的了。

卢元昌说:“天宝间,五家竞开第舍,一堂之费,动逾千万,至且撤韦氏宅为虢国居。又于亲仁坊起禄山第,莫不穷极壮丽。公于将军,特表曰‘野人居’,取其俭朴以风世。”(仇注引)这未免如杨伦所讥,“动涉刺讥,深文周内”了。不过何将军给人的印象倒是个不满现实、洁身自好的人。这就无怪乎满腹牢骚的老杜跟他合得来,他也一再欢迎老杜到他林园中去。在耽“野趣”、尚“淳朴”这一点上,老杜引他为同调;我们应该进一步看到,在他们这共同志趣的后面,多少隐藏着愤世嫉俗的思想倾向。但是他俩之间的差异还是很大的:不管怎样,何将军已有买山退隐之资;而老杜则蹉跎岁月,一命不沾,来此虽暂得逍遥,终得回长安奔走。想到这里,诗人就不胜感慨了:“到此应常宿,相留可判年。蹉跎暮容色,怅望好林泉!何日沾微禄,归山买薄田。斯游恐不遂,把酒意茫然。”(其五)老杜以前总是强调自己的干禄是为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做番大事业。后来钉子碰多了,就不那么自信了,退而求其次,竟想当个小官,弄点钱,置点产业,优游林下,过几年松快日子。老杜后来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谈到自己也曾有过独善其身、退隐山林的想法,只是由于死心眼,始终没能改变兼济天下的初衷:“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他在东都与李白相遇时,也曾有过厌世高蹈之想,甚至真的去求仙学道过,不过那只是出于一时的愤慨,不可看得太认真了。如果说老杜曾经真有过“萧洒送日月”的“江海志”,有过“但自求其穴”的想法,那么,这一次在《重过何氏》其五中所提到的“沾微禄”、“买薄田”、归山隐居的打算,可说是最早、最具体、最明显、最真实的了。

其二写重来刚到时情景,自然亲切,境地自呈:“山雨樽仍在,沙沉榻未移。犬迎曾宿客,鸦护落巢儿。云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向来幽兴极,步屧过东篱。”诗人一来到何园,与主人周旋过后,自然会情不自禁地要到这旧游地各处转转。没想到去夏优游林下、饮宴偃息时用过的酒樽、卧榻,经过多少次山雨冲击、水涨沙沉,还依然留在那里。狗见客人似曾相识,叫也不叫了,忙摇着尾巴表示欢迎。(若非文学夸张,过了大半年,狗真的还认得人,老杜那次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可不短了。)忽听见林中鸦雀声喧,原来是鸦雏不知怎的从巢里翻落下来了,老鸦们飞扑着、惊叫着在保护着它,却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极目远眺,南面终南山上的翠微寺(10),薄云轻抹,依稀可见,西面皇子陂(11)那边,天气晴朗,景物历历在目。前次在这里游览,见何园东邻那边,“碾涡深没马,藤蔓曲藏蛇”,十分僻静,一时幽兴大发,曾转过卖书买屋、到这里来隐居的念头,今日重来,不觉又穿过东篱,绕到那儿去走走(“向来幽兴极,步屧过东篱”)。——这诗端的写得好,前代评点家多赏其“语语重过”,不过,光要求做到这一点不算太难。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在随意行吟之中,便将重游的喜悦、往事的怀念、林居的幽致、远眺所见阴晴多变的春山,挥洒自如、轻描淡写,却又有声有色、情境交融地表现出来了。

《杜臆》说:“第四句乃即所见,而‘鸦护儿’,因‘犬迎客’也。”说这句是写即目所见是对的,认为鸦因狗迎客而护儿,情理上却讲不通。姑且不说“犬迎曾宿客”不一定大声狂吠,就是叫声再大,也不至于将鸦雏吓得从巢里掉下来的。这两句在五律中虽是对仗,并无因果关系,大可不必硬把这两件事扯到一起。仇兆鳌说:“‘落巢’谓新雏生落巢中。(12)或云鸦儿落地,或云新巢落成,俱非。”乌鸦搭巢不是盖华堂,岂可说“落成”?人出生叫“落地”或“落草”,生小狗也叫“落草”。鸦雏是孵出来的,又不是胎生,怎能说“生落巢中”呢?看起来,还是“鸦儿落地”这一解释最文从字顺,最符合作者本意。既然如此,为什么各家都不采用此说呢?无他,主要是他们墨守成规,不理解杜甫在诗歌创作中所做的尝试,不认识他所取得的新成就所致。

契诃夫在致亚·巴·契诃夫的信中这样写道:“依我看来,自然的描写应当非常简练,而且带一种偶然的性质。俗套头是这样的:‘落日沉浸在发黑的海浪里,海面上洋溢着紫红的金光’,等等。‘燕子在水面上飞翔,快活的啾啾叫。’——这类俗套头应当丢开。描写风景的时候应该抓住琐碎的细节,把它组织起来,让人看完以后,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那个画面。比方说,要是你这样写:在磨坊的堤坝上,有一个破瓶子的碎片闪闪发光,像明亮的星星一样,一只狗或者一只狼的影子像球似的滚过去等等,那你就写出了月夜。”(《契诃夫论文学》)这段景物描写,后来几乎原封不动地在他的短篇小说《狼》和剧本《海鸥》中出现过两次,效果很好。(我国的一位小说家也学着让一些玻璃碎片在他的长篇和短篇中各闪光一次,效果虽说也不错,但切忌照样老闪,闪多了,岂不又成了俗套了?)可见这是这位卓越语言艺术大师的经验之谈,是经过实践证实了的,也就是说,是符合艺术规律的。小说和诗歌中的景物描写,因各自的艺术特点而有所不同(比如前者重逼真,后者须加以美化和诗化),但一些基本的要求却是共同的(比如都要求创新而不落俗套,要求给人以鲜明的印象而有身临其境之感,等等),因此在表现艺术上是相通的。千多年后,契诃夫介绍的关于景物描写的这点经验,杜甫当时虽然没有谈到过,但从他这一时期大量的写景诗句中可以看出,他已经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一再尝试,取得了出色的成绩了。且看前后游何将军山林写的这两组诗,比如“卑枝低结子”“碾涡深没马”“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花妥莺捎蝶”“溪喧獭趁鱼”“翡翠鸣衣桁”“蜻蜓立钓丝”,以及那句引出这一大段议论的“鸦护落巢儿”等等,都是一些正如契诃夫所说的“非常简练,而且带一种偶然的性质”的景物描写。由于诗人丢开了俗套,抓住了琐碎的细节,并出色地将它们表现了出来,因此“让人看完以后,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那个画面”了。杜甫的这些景物描写,比起契诃夫那个著名的例子来,显然是经过诗化和美化了的,但就艺术表现的方法和特点而论,二者基本上是相同的。但是,对于过去那些摆脱不开俗套、看惯了艺术长河中给冲击摩擦成滚圆光滑的鹅卵石的评注家来说,这样一种艺术表现法未免太尖新太陌生,甚至有时往往会感到不大容易理解,只得勉强将“落巢”讲成“新雏生落巢中”或“新巢落成”云云。又由于他们受时文作法和古文章法的影响很深,总爱形式主义地从起承转合、破题点题等方面来说诗,对于像“鸦护落巢儿”这样一些写带偶然性细节的句子,也一定要找出它跟上一句“犬迎曾宿客”的承接关系,说什么“‘鸦护儿’,因‘犬迎客’”,似是而非,把本来不难懂的诗句越讲越糊涂。在这一时期以前,杜诗中很少有这样一些带偶然性细节的自然景物描写,以后却不胜枚举。可见诗人在诗歌艺术的探讨上,是勇于摒弃俗套,追求创新,并通过不断的实践,写出了新水平,取得了新成就的。

这组以其三写得最潇洒,最能体现老杜独特的美学趣味和清丽的艺术风格:“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石栏斜点笔,桐叶坐题诗。翡翠鸣衣桁,蜻蜓立钓丝。自今幽兴熟,来往亦无期。”杨慎《丹铅总录》说:“庾信之诗为梁之冠冕,启唐之先鞭。史评其诗曰‘绮艳’;杜子美称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绮艳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独子美能发其妙。余尝会而衍之曰:绮多伤质,艳多无骨,清易近薄,新易近尖。子山之诗绮而有质,艳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若子山者,可谓兼之矣。不然,则子美何以服之如此。”老杜不仅服庾信,也学庾信,他的诗歌,最善于熔“清新”“老成”于一炉,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其三“落日平台上”这首诗,就是体现这一艺术风格特征较好较早的作品之一。此外,如《奉陪郑驸马韦曲》其一:“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绿樽须尽日,白发好禁春。石角钩衣破,藤梢刺眼新。何时占丛竹,头戴小乌巾。”其二:“野寺垂杨里,春畦乱水间。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城郭终何事,风尘岂驻颜?谁能与公子,薄暮欲俱还?”《陪李金吾花下饮》:“胜地初相引,徐行得自娱。见轻吹鸟毳,随意数花须。细草偏称坐,香醪懒再沽。醉归应犯夜,可怕李金吾。”以及《崔驸马山亭宴集》等等,都是这样一类题材类似、风格相同的作品。贵家的清客、座上的嘉宾、赏心悦目的游览、纵情的饮宴、风流倜傥的韵致、偶尔涌现的哀愁……经过诗人诗情画意的酝酿、生花梦笔的渲染,便草成了这样一些精致、清新的小品,为我们留下了他旅食京华、不尽是愁苦一面的剪影。他虽然为自己寄人篱下“残羹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处境而深感屈辱,但每逢春秋佳日,得预华筵,对酒当歌,留连光景,仍然会暂忘烦恼,逸兴飞扬,颇感快意的。蒋弱六评《奉陪郑驸马韦曲二首》说:“此与《漫兴》《江畔寻花》诸绝,同是一种奈何不得光景。此老痴情狂兴,真绝世风流。”(《杜诗镜铨》引)不把眼光局限于前后几组诗中如“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之类字句的近似,而能看到此老贯彻始终的“绝世风流”和“痴情狂兴”,这是很有眼力的。这种浪漫主义的气质,在杜甫的性格中所占有的比重并不小,切勿把他看成仅只是个迂腐、拘谨的人。

文章标题:两游何园-杜甫旅食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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