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渼陂登大雁塔-杜甫旅食京华

杜甫这一时期的纪游之作,写得最出色的是《渼陂行》和《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前诗一开头就说明是随岑参兄弟出游,后诗原注说:“时高适、薛据先有作。”同伴都是好朋友、大诗人,又互相唱和,游兴、诗兴大发,自然是容易写出好诗来的。
岑参(七一五—七七〇),江陵(今湖北江陵县)人,先世居南阳棘阳(今河南新野县东北),故一作南阳人。少时隐居嵩阳,二十岁至长安,献书阙下。此后十年屡次往返于京洛间。开元二十九年游河朔。天宝三载(七四四)举进士,以第二人及第,解褐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天宝八载(七四九),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入朝,表荐他为右威卫录事参军,充节度使幕掌书记,遂赴安西。第二年正月,高仙芝除武威太守河西节度使。五月,出师迎击大食,兵败还朝。岑参约于初秋到长安。天宝十三载(七五四)安西四镇节度使封常清入朝。三月,权北庭都护伊西节度瀚海军使,表荐他为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充安西北庭节度判官,遂赴北庭。由于他有边塞生活丰富而深切的感受,他写了许多讴歌边防将士英雄气概、描绘边疆奇异景色的诗篇,成了唐代最富于浪漫主义精神和艺术特色的边塞诗人。
岑参的《感旧赋》说:“国家六叶,吾门三相矣。”三相指的是他曾祖父岑文本相太宗,伯祖岑长倩相高宗,伯父岑羲相睿宗。岑文本长于文翰,著述甚富。岑长倩因为反对改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反对诏天下立大云寺,得罪了诸武,被诬谋反,斩于市,五子同赐死。岑羲坐预太平公主谋逆,被诛,籍没其家,亲族数十辈,放逐略尽。这是岑参诞生前两年的事。可见他虽出身于大家贵族,不过到他这一代已经中落了。父岑植,做过刺史;子五人:岑渭、岑况、岑参、岑秉、岑亚。岑况曾官单父尉,与诗人刘长卿友善,似亦有文名。杜甫《渼陂行》“岑参兄弟皆好奇”、王昌龄《留别岑参兄弟》“岑家双琼树,腾光难为俦”,指的都是岑参和他的二哥岑况。其余几个兄弟不详(见闻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证》)。岑羲在睿宗朝做户部尚书时曾经写了一首题为《参迹枢揆》的诗。沈佺期的《和户部岑尚书参迹枢揆》说:“大君制六合,良佐参万机。……盐梅和鼎食,家声众所归。”案“参迹枢揆”即《北史·邢峦传论》所谓:“峦以文武才策,当军国之任,内参机揆,外寄折冲”,“良佐参万机”即《汉书·百官公卿表》所谓:“相国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皆指辅宰而言。岑羲原诗今不存,沈佺期和章显系赞美岑氏一门三相。岑参字不详,不易确定其名当读“餐”还是读“申”。既知他伯祖曾赋《参迹枢揆》诗,且同官亦有和章,可见为岑参命名者当受此启发,有望其重振相国家声之义,似当读“餐”。岑参不像李、杜那样常在诗文中宣扬自己的大志。但是他的《银山碛西馆》说:“丈夫三十未富贵,安能终日守笔砚?”又《西蜀旅舍春叹寄朝中故人呈狄评事》说:“功业悲后时,光阴叹虚掷。却为文章累,幸有开济策。”可见他受家世的影响,还是自负“有开济策”,且以建功立业自相期许的。
杜甫与岑参何时在何地开始结识,不详。天宝五载到八载、十载到十三载二人都在长安,这两段时期内,他们见面和在一起游览、聚会的机会是很多的。杜甫有《与鄠县源大少府宴渼陂》:“应为西陂好,金钱罄一餐。饭抄云子白,瓜嚼水精寒。无计回船下,空愁避酒难。主人情烂漫,持答翠琅玕。”岑参也有《与鄠县源少府泛渼陂》:“载酒入天色,水凉难醉人。清摇县廓动,碧洗云山新。吹笛惊白鹭,垂竿跳紫鳞。怜君公事后,陂上日娱宾。”两题仅二字不同,前诗自注“得寒字”,后诗自注“得人字”,可见他俩一同参加了这次由源县尉慷慨做东的盛会了。他们乘船游赏、听乐钓鱼、吃瓜喝酒、拈韵赋诗,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去。加上岑参兄弟领着杜甫去游渼陂的那一次,他们同游渼陂起码有两次之多。(15)
杜甫《渼陂行》说:“岑参兄弟皆好奇,携我远来游渼陂。天地黯惨忽异色,波涛万顷堆琉璃。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兴极忧思集。鼍作鲸吞不复知,恶风白浪何嗟及。主人锦帆相为开,舟子喜甚无氛埃。凫鹥散乱棹讴发,丝管啁啾空翠来。沉竿续缦深莫测,菱叶荷花净如拭。宛在中流渤澥清,下归无极终南黑。半陂以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此时骊龙亦吐珠,冯夷击鼓群龙趋。湘妃汉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无。咫尺但愁雷雨至,苍茫不晓神灵意。少壮几时奈老何,向来哀乐何其多?”
《通志》载元末游兵决水取鱼,渼陂早已枯干改成水田了。据说当时渼陂的水源出终南山诸谷,合胡公泉,形成了这一片辽阔的水面。陂上是紫阁峰,峰下陂水澄湛,环抱山麓,周围十四里,中有荷花、凫雁之属,向北流入荥水。渼陂在鄠县西五里,离长安城上百里。所以说岑参兄弟领着杜甫来此游赏是“远来”。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评论岑参说:“参诗语奇体峻,意亦造奇。至如‘长风吹白茅,野火烧枯桑’,可谓逸才。又‘山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宜称幽致也。”后世艳称岑参边塞诗的奇,如“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写奇观,“侧闻阴山胡儿语,西头热海水如煮。海上众鸟不敢飞,中有鲤鱼长且肥。……蒸沙烁石燃虏云,沸浪炎波煎汉月”状奇境,“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然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发奇想,等等,莫不脍炙人口,但很少注意到他从早年隐居以来所写山水诗中已不时闪耀着令人惊讶的异彩。除了前面殷璠摘出的那几句以外,像“石潭积黛色,每岁投金龙。乱流争迅湍,喷薄如雷风”(《冬夜宿仙游寺》)、“东南云开处,突兀猕猴台。崖口悬瀑流,半空白皑皑。喷薄四时雨,傍村终日雷”(《终南云际精舍》)、“草堂近少室,夜静闻风松。月出潘陵尖,照见十六峰。九月山叶赤,溪云淡秋容。……昨诣山僧期,上到天坛东。向下望雷雨,云间见回龙”(《自潘陵尖还少室居止秋夕凭眺》),这样一些描绘,不管写的是恬静的境界还是雄伟的景象,都显示出了“参诗语奇体峻,意亦造奇”的特色和诗人“好奇”的个性。《河岳英灵集》所收诸家诗“起甲寅,终癸巳”(高宗永徽五年,公元六五四至玄宗天宝十二载,公元七五三)。天宝十二载以前岑参已去过一次安西,也创作了一些边塞诗。但《河岳英灵集》只选了《戏题关门》“来亦一布衣,去亦一布衣。羞见关城吏,还从旧路归”这一首与边塞有关却无边塞情调的小诗,其余六首都是一般写景或抒情之作,而且评语中也未摘录边塞诗中的奇句。可见岑参为当时人所称道的,是他的那些一般写景或抒情之作中的奇,还不是边塞诗中的奇(实际上,他边塞诗中的名篇,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等,多作于天宝十三载第二次出塞在北庭时)。诗奇在于人奇,老杜在《渼陂行》中一开头就说:“岑参兄弟皆好奇,携我远来游渼陂。”看起来,这一对难兄难弟的好奇、好事、好寻幽访胜,在当时一定是出了名的了。跟着岑氏兄弟这样的奇人,游赏渼陂这样的奇景,这就难怪老杜诗兴勃发,竟然写出了《渼陂行》这样一篇“滉漾飘忽,千态并集,极山岫海潮之奇,全得屈骚神境”(杨伦语)的奇文来。
这是夏季阴阳变化莫测的一天。他们来到渼陂岸边的那会儿,只见雨云密布,天地黯淡无光,碧绿而透明的万顷波涛,像堆积着片片琉璃,显得很神秘很阴森可怖。这种天气一般地说最不宜于乘船出游,岑氏兄弟却偏要“琉璃汗漫泛舟入”,这事岂不是很特别么?他们的兴致真高,他们果真“好奇”,我可提心吊胆,生怕给风浪打翻了船,喂了水怪,悔之晚矣!——这就是“事殊兴极忧思集”和“鼍作鲸吞不复知,恶风白浪何嗟及”的意思。鼍也叫鼍龙或扬子鳄,俗称猪婆龙,产于江淮间,这里不一定真有,这么说,只是为了增加神秘感。“鼍作鲸吞”是说鼍龙像鲸鱼那样将人囫囵吞下,不是说这里还有鲸。
开船以后没想到很快就云净天空、风平浪静,诗人不觉转忧为喜,便心旷神怡地欣赏起种种湖山胜景来了。中流有菱叶、荷花,陂水无疑不深。所谓“沉竿续缦深莫测”“宛在中流渤澥清”,不止是一般的艺术夸张,还是在写一种因见水中山峰倒影而引起的幻觉和想象:渼陂南面大半边水面浸满了终南山的倒影,山影动摇,水波荡漾,山光水色,交融在一起(“半陂以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把陂水映得黑洞洞的,仿佛深得没有个底,船行陂中,就像到了清澄的海上一般(“宛在中流渤澥清,下归无极终南黑”)。
接着写日暮游艇从中流移近南岸的情形。“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二句还是施鸿保解说得好:“注:舷,船边也。戛,轹也,此谓船舷经过之声。今按船在陂中,寺在岸上,如何经过且有声?注引《长安志》:云际山大定寺在鄠县东南六十里。渼陂在鄠县西五里。不但相去甚远,一在县东南,一在县西,则尤不能经过。此句犹下‘水面’句,皆指水中倒影而言:云际之寺,远影落波,船舷经过,如与相戛。”指出这两句皆就水中倒影而言,可算是懂得了作者的用心所在了。船舷是实,山寺倒影是虚,虚实相戛,匪夷所思,足见构思之奇。身在船中,不能见所在的船舷与山寺倒影相戛;能见者,必是他人之船。在诗人想象中不必如此拘泥,但也可见此行游艇非止一艘。
接着写“月下见闻之状:灯火遥映,如骊龙吐珠。音乐远闻,如冯夷击鼓。晚舟移棹,如群龙争趋。美人在舟,依稀湘妃汉女。服饰鲜丽,仿佛金支翠旗”。仇兆鳌对这一段诗的理解是正确的。一天的快游即将结束,主人兴犹未阑,趁月出东山,华灯初上,便命鼓乐大作,歌舞纷陈,群舟竞渡,将游赏乐事推到了高潮。诗写到这里,也随着进入高潮。
接着说忽然天又变得漆黑,一场雷雨眼看即将来临,于是诗人便从夏日阴晴变化莫测转到慨叹人生哀乐无常作结。汉武帝巡视河东,泛舟中流,与群臣饮宴,作《秋风辞》说:“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情境相同,难免忆及此辞,顿生乐极之悲。结语还算妥帖。王嗣奭认为“‘少壮几时’一句,用旧语可厌”,欠当。(16)
杜甫游渼陂不止一次。据诗意揣度,《渼陂行》当记初游。又有《渼陂西南台》诗:“高台面苍陂,六月风日冷。蒹葭离披去,天水相与永。怀新目似击,接要心已领。仿佛识鲛人,空蒙辨鱼艇。错磨终南翠,颠倒白阁影。崷崒增光辉,乘陵惜俄顷。劳生愧严郑,外物慕张邴。世复轻骅骝,吾甘杂鼍黾。知归俗可忽,取适事莫并。身退岂待官?老来苦便静。况资菱芡足,庶结茅茨迥。从此具扁舟,弥年逐清景。”仇兆鳌说:“此台,前游所未至者,故重游而记其胜。”杜甫第一次来游,人多,热闹,从早到晚,日程又安排得很紧凑,恐无暇独登此台。这诗写独自登台所见所感,似当如仇兆鳌所说,是重游时所作。两诗所述时令都在夏季,两次来游,或是在同时前后不久。这诗先写景后抒怀,顺序串讲如下:台高水阔,六月亦觉阴凉。满陂的芦苇,远处水天相接。赏心悦目,感受新鲜。清澄的深水里,仿佛能见到南海里那种不废纺织、泪滴成珠的鲛人。烟雾空蒙的远方,渔艇隐约可辨。圭峰东边有紫阁、白阁、黄阁三峰:旭日照到紫阁峰,紫光灿烂;白阁峰阴森森白皑皑,终年积雪不融;黄阁峰不知根据什么取的名。三峰相隔不远,离渼陂也近(见《通志》)。白阁峰的影子和终南山的翠色都映在水中了。群峰阳光辉映,景色迷人,可惜俄顷登临便将离去。想到我忙忙碌碌长年为生计、前途而身心劳瘁,真愧对那隐居谷口的郑子真、卖卜成都的严君平,更仰慕那甘处蓬蒿的张仲蔚、免官养性的邴曼容。这四位汉代的高士,都能疏外物清尘欲而洁身自好。现今人世间又看轻千里马,那我宁肯隐遁江湖,跟蛤蟆们做邻居了。能知归隐,薄俗便可忽视,不须介意。做到取适无闷就好了,世上事不可能都那么如意。难道非做了官才能引退?人老了最宜于过恬静的生活,何况陂中菱角、鸡头米很多,采来足可卖得笔钱,凑合着在这偏远的地方盖个茅屋。从此便具备一叶扁舟,让我整年不再追逐名利,且追逐湖山清景去吧!
朱鹤龄说:“此诗俱本谢康乐。‘怀新目似击’,即谢诗‘怀新道转迥’也。‘乘陵惜俄顷’,即谢诗‘恒充俄顷用’也。‘外物慕张邴’,即谢诗‘外物徒龙蠖’,又诗‘偶与张邴合,久欲还东山’也。‘知归俗可忽’,即谢诗‘适己物可忽’也。‘取适事莫并’,即谢《山居赋》‘随时取适’,又诗‘万事难并欢’也。‘身退岂待官’,即谢诗‘辞满岂多秩,谢病不待年’也。‘老来苦便静’,即谢诗‘拙疾相倚薄,还得静者便’也。公云:‘熟精《文选》理’,真不诬耳。”对照得好!可见老杜取法前人用力之勤。但须补充的是:此诗俱本谢康乐,却仅止于遣词造句、格调章法而已;至于思想感情,则决非从大谢诗中照搬过来的,而是老杜“虽参列选序,尚未授官”这一时期内所特有的。老杜这种因愤世嫉俗而转思归隐的思想感情,在《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其四、《重过何氏》其五等诗中曾有过最明显的表露。这次独来渼陂西南台登览,不觉又引出了这一念头来了。他当时要归隐,主客观条件都不具备:主观上,大才未展,壮志未酬,哪能善罢甘休?客观上,卖书终难买屋,菱芡不足资生,与古之隐逸不同,后世的归田,总得有点钱才好。“何日沾微禄,归山买薄田。”(《重过何氏》其五)这想法倒切合实际。“身退岂待官?”谈何容易!那么,老杜要归隐,是不是一时兴起,随便说说的呢?也不是。他三番五次地这么说,这表明他当时确曾认真地考虑过这问题。到了旅食京华那十年的末尾,杜甫的思想矛盾越来越深、内心也越来越苦闷。如果能从他的作品中,较多较具体地了解到他这时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想,无疑会有助于进一步去认识他,去探索他思想发展的过程。
应该将《渼陂西南台》和《渼陂行》对照着读。如果说前者是底,是内心的独白、冷静的思考、孤寂灵魂的自慰,那后者就是面,是抑郁情绪的迸发、逢场作戏的清狂、虚假的欢乐。底和面合了起来,才庶几见其全人,见其全貌,才不至于骂他“‘少壮几时’一句,用旧语可厌”了。他当时的心境是悲苦的。虽用旧语,却是实情;斥之为“可厌”,不过是皮毛之见而已。
老杜几次游渼陂,吃过这里出产的“云子白”的米饭,欣赏过“半陂以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错磨终南翠,颠倒白阁影”的景色。后来他流浪到夔州,写了《秋兴八首》,抒发故国之思,其八曾一往情深地追述昔日京畿游乐盛事说:“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在诗人浮想联翩的回忆中,显然闪过了那几次渼陂之游的情景。当初未尽快意的事,在其后饱历战乱的老杜看来,都变得那么美好、那么可爱。这,是诗人的悲哀,是人生的悲哀,是时代的悲哀!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是首思想性、艺术性结合得比较好的诗:“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题下原注:“时高适、薛据先有作。”其实这次一同登临赋诗的还有岑参、储光羲。薛据所作已佚,其余诸篇均存。(17)闻一多定诸人登塔赋诗事在天宝十一载(七五二)秋。理由是:一、天宝十载秋多雨,既非登塔之时,而杜甫卧病,尤无参与斯游之理;二、天宝十二载五月至九月,高适在河西,不得同游;三、天宝十三载秋霖积六十余日,杜甫因京师霖雨乏食,生计艰窘,携家往奉先,且岑参已于四月去北庭;四、参以仇氏杜诗当作于十载献赋后之说,则登塔赋诗之事必在十一载无疑(详《岑嘉州系年考证》)。岑参原在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已于十载初秋回长安。高适当时在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这年随哥舒翰入朝来长安。储光羲(七〇七—约七六〇),兖州(今山东兖州)人(18),开元十四年(七二六)进士。诏中书试文章,官监察御史。这年与诸人登塔赋诗时当正在任此职期内。后三年安禄山叛军陷长安,他受伪官,乱平后贬岭南。他的田园诗,多写农村淳朴生活,抒发隐逸闲适情怀,间有清新之作。后人常将他与孟浩然、王维、韦应物、柳宗元并称,但成就远逊。薛据(一作“璩”),荆南(今湖北江陵,古为荆州南郡,简称荆南)人。(19)长安二年(七〇二)生。开元十九年(七三一)进士。天宝六载(七四七)中风雅古调科第一人。在吏部参加选官时,他自恃才名,请求授予他万年录事。诸流外官都一同去见宰相表示反对:“赤县录事是某等清要官,今被进士夺去,某等色人无措手足矣。”遂罢。后仕涉县令、司议郎、水部郎中。他为人鲠直,有气魄,文如其人。初好栖遁,居高炼药。晚年置别业于终南山下以终老。他跟王维、杜甫、高适、刘长卿都很要好,诸人集中现尚存有送他的诗。
王维《座上走笔赠薛璩慕容损》:“希世无高节,绝迹有卑栖。……春风何豫人,令我思东溪。草色有佳意,花枝稍含荑。更待风景好,与君藉萋萋。”见王、薛志趣相同,都爱好过山林隐逸的生活。高适《淇上酬薛三据兼寄郭少府微》(20):“故交负灵奇,逸气抱蹇谔。隐轸经济具,纵横建安作。”见其才具。又《酬别薛三蔡大留简韩十四主簿》:“薛侯怀直道,德业应时选。”见其性格的鲠直和自恃才名请授万年录事时的神情。又《同薛司直诸公秋霁曲江俯见南山作》,当作于薛据任司议郎(司直)时。薛据做过永乐主簿、涉县丞,后又选为涉县令。刘长卿《送薛据宰涉县》:“故人河山秀,独立风神异。人许白眉长,天资青云器。雄辞变文名,高价喧时议。下笔盈万言,皆合古人意。一从负能名,数载犹卑位。……昔闻在河上,高卧自无事。几案终日闲,蒲鞭使人畏。顷因岁月满,方谢风尘吏。”见其风貌、才调和生平事迹梗概。据杜甫乾元二年(七五九)所作《秦州见敕目薛三璩(据)授司议郎毕四曜除监察与二子有故远喜迁官兼述索居三十韵》诗题,知薛据授司议郎在乾元二年。诗中说:“伊昔贫皆甚,同忧岁不宁。栖遑分半菽,浩荡伴流萍。”见杜、薛诸人相知甚厚,在长安时都很贫困,生活上常互通有无。
大历元年(七六六),杜甫作《解闷十二首》,其四:“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第二句下原注:“水部郎中薛据。”薛据始任水部郎中当在大历元年以前。《唐诗纪事》说:“‘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据之诗也。子美怀据诗乃云:‘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杨伦据此认为:“据前在省部,今在荆南,(杜)故云。”大历二年春,杜作《寄薛三郎中璩》说:“与子俱白头,役役常苦辛。虽为尚书郎,不及村野人。……天未厌戎马,我辈本常贫。子尚客荆州,我亦滞江滨。……闻子心甚壮,所过信席珍。上马不用扶,每扶必怒嗔。赋诗宾客间,挥洒动八垠。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神。……凤池日澄碧,济济多士新。余病不能起,健者勿逡巡。”仇兆鳌认为:“时薛在荆州,将北归京师,而寄诗赠之也。”案水部郎中属尚书省工部,从五品上。所以诗中称之为“尚书郎”。水部郎中、员外郎各一人,掌津济、船舻、渠梁、堤堰、沟洫、渔捕、运漕、碾硙之事。荆州本是薛据的家乡。薛据这两年在荆州,当是为水部公务出差,非致仕还乡,所以说“子尚客荆州”。《唐诗纪事》说他官终礼部侍郎。韩愈《薛公达墓志》说:“父璩,为尚书郎中,赠给事中。”给事中是追赠的官职,实际上他生前最高只做到尚书郎中。尚书郎中指的是尚书省水部郎中。不说水部郎中而说尚书郎中,只是为了听起来显得神气些罢了。墓志当然比《唐诗纪事》可靠,可见《唐才子传》说他官终水部郎中是不错的。杜甫诗中祝愿他回京后能升官,看来这希望是落空了。《杜臆》评《寄薛三郎中璩》说:“此即《解闷》诗所云:‘曹刘不待薛郎中’者,盖以比何水部云。此诗又称其‘盖代手’‘才力老益神’,知其诗定不后人,而无一字传于世,列唐诗人,亦无其名,知唐之能诗而遗佚者多矣,为之一慨!”唐之能诗而遗佚者固多,但薛据并非“无一字传于世”,也非“列唐诗人,亦无其名”。姑且不论宋代的《唐诗纪事》和元代的《唐才子传》中皆单列条目,就是盛唐人殷璠所选《河岳英灵集》中尚保存其诗十首,之前并冠以小序说:“据为人骨鲠有气魄,其文亦尔。自伤不早达,因著《古兴》诗云:‘投珠恐见疑,抱玉但垂泣。道在君不举,功成叹何及。’怨愤颇深。至如‘寒风吹长林,白日原上没’。又‘孟冬时短晷,日尽西南天’。可谓旷代之佳句。”王嗣奭失察,所论不足据。——以上是这次登塔赋诗同伴们的概况。这是好友们的聚会,诗人们的聚会,是难能可贵,很值得纪念的。
慈恩寺是唐高宗做太子时为文德皇后所创建,故名“慈恩”,贞观二十二年(六四八)建成,在长安东南区进昌坊(今陕西西安市东南)。寺塔为永徽三年(六五二)玄奘所立,共六级。塔渐毁损,长安元年(七〇一)改建,增高为七级,高三百尺。一名大雁塔,今存,为古今登眺胜地。杜甫那首登塔眺望诗,一上来先翻用王粲《登楼赋》“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的意思,说塔高不易登,胸怀若不旷达,登了反会百感交集,从而引出下段登塔之事、所见之景,和末段预感世乱的忧思。在分析这首诗的思想内容之前,且先看清人王士祯的一段议论。王士祯论诗主“神韵”,最推崇王维、孟浩然的山水田园、隐逸闲适诗,但与中唐以来通脱诗派相对而言,则又力赞盛唐诸家。如说:“唐人章八元《题慈恩寺塔》诗云:‘回梯暗踏如穿洞,绝顶初攀似出笼。’俚鄙极矣。乃元、白激赏之不容口,且曰:‘不意严维出此弟子!’论诗至此,亦一大劫也。盛唐诸大家有同登慈恩塔诗,如杜工部云:‘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又云:‘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仰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高常侍云:‘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千里何苍苍,五陵郁相望。’岑嘉州云:‘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又:‘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已上数公,如大将旗鼓相当,皆万人敌;视八元诗,真鬼窟中作活计,殆奴仆台隶之不如矣。元、白岂未睹此耶?”(《带经堂诗话·推较类》)章八元那首诗是七律。颈联“回梯”两句确乎拙劣。颔联“却怪鸟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倒小有意思。且就“却怪”句而论,塔高于飞鸟,俯视则大地便成为飞鸟的衬景,岂非“鸟飞平地上”?乍一见此,岂不可怪?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便见出登高鸟瞰之景、当时惊喜之情,不能说作者毫无一点表现力。元、白开通脱一派诗风,欣赏这类诗是可以理解的。王士祯对这首诗及其欣赏者的鄙薄,几至于谩骂,未免太过。但指出盛唐诸家在艺术风格上都具有雄健浑成的共同时代特色,这是十分正确的。《河岳英灵集》编者、盛唐选评家殷璠,曾经提出了“兴象”和“高唱”说法。所谓“兴象”不过是指触景生情、借景抒情、情景交融的创作过程和艺术效果,而“高唱”则意味着“有壮逸之气”。我想,如果借用这位盛唐选评家所标榜的“兴象”和“高唱”,来具体说明盛唐诗歌艺术的共同时代特色,即通常所谓“盛唐气象”,虽不中,想亦不远矣。
诸家登慈恩寺塔诗(详本章注〈17〉),从艺术成就看,储光羲稍逊,其余三家确乎如王士祯所说,“如大将旗鼓相当,皆万人敌”。但若论其思想深度,则高、岑又远逊老杜。关于杜甫这首诗的意义,诸家笺注除个别坚持只是登高警语,大多认为是刺时忧危。仇兆鳌说:“‘回首’二句思古,以虞舜苍梧,比太宗昭陵也。‘惜哉’二句伤今,以王母瑶池,比太真温泉也。”朱鹤龄说:“末以黄鹄哀鸣自比,而叹谋生之不若阳雁(21),此盖忧乱之词。”钱谦益说:“高标烈风,登兹百忧,岌岌乎有漂摇崩析之惧,正起兴也。泾渭不可求,长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苍梧云正愁,犹太白云:‘长安不见使人愁’也。唐人多以王母喻贵妃,瑶池日晏,言天下将乱,而宴乐之不可以为常也。”这些意见基本上一致,且互相补充,颇得作者用心。开元以来一直到安禄山叛乱以前,虽然边境上有时也发生过一些战争,但总的说来,整个局势是稳定的、太平的。开元末年不知怎的社会上忽然刮起了一阵妖风,说不久会大动干戈,天下将乱,吓得官绅人家都暗中做避乱的准备。就连那位以识才荐贤名重于时的韩荆州韩朝宗也沉不住气,竟搬到了终南山里去住,被人告发扰乱治安、动摇人心,遭到了审讯,贬了官(见《新唐书·韩朝宗传》)。可是这倒不是事实而是谣传。到了天宝末年,一场大战乱,一场浩劫正在酝酿着,眼看一触即发了,而且安禄山的将反也并非毫无迹象,可是昏庸的玄宗就是不信,“有言禄山反者,上皆缚送,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见《资治通鉴》所载天宝十三载三月事)。因此当时社会上倒很平静,上自皇帝贵妃,下至文人雅士,都为太平盛世的假象所迷惑,仍然在这个即将爆发的火山顶上胡帝胡天地寻欢,优哉游哉地游乐,连丁点儿大祸临头的预感也没有。“世人皆醉我独醒”,当时唯独杜甫比较清醒,多少有大难临头的朦胧预感,这是难能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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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游渼陂登大雁塔-杜甫旅食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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