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唐的“轧荦山”-杜甫的惊变与陷贼

乱唐的“轧荦山”-杜甫的惊变与陷贼

玄宗天宝十四载(七五五)十一月,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诡称奉密诏讨杨国忠,在范阳(治今北京)起兵叛唐,很快便攻下洛阳。第二年正月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占领长安。同时使其部将史思明占有河北十三郡地。玄宗逃往蜀郡(治今四川成都市),肃宗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县)即位。叛军所至,残暴异常,人民纷起反抗。肃宗至德二载(七五七),安禄山在洛阳为其子安庆绪所杀,长安、洛阳相继为唐将郭子仪等收复,安庆绪退守邺郡(治今河南安阳市)。乾元二年(七五九),史思明杀安庆绪,回范阳自称应天皇帝,并再度攻下洛阳。两年后史思明为其子史朝义所杀。代宗广德元年(七六三),史朝义战败,走投无路,自缢死,叛乱平定。前后历时七年多,严重破坏生产,史称“安史之乱”。白居易《长恨歌》说:“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这是诗的语言,说渔阳鼙鼓惊破了霓裳羽衣曲,实际上指的是惊破了太平盛世的迷梦。安史乱起,隐藏在繁荣表象下的种种社会矛盾便随之一齐爆发。此后,唐王朝虽曾出现过一度短暂的“小康”局面,却因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倾轧、外患频仍的情况越来越坏,终于日趋衰微。内外重重矛盾的激化,导致了连年不息的战乱,破坏了社会生产力,而统治阶级为了苟延残喘,又拼命加重剥削,这势必加剧阶级矛盾。黄巢领导的农民大起义就是阶级矛盾日渐尖锐的总爆发,它从根本上动摇了王朝的统治,不久唐亡,接着便开始了五代更替、十国割据的混乱时期。由此可见安史之乱是唐代社会由盛而衰的转捩点,在唐代历史发展过程中,前有因后有果,是不能等闲视之的。老杜自始至终亲身经历了这一重大战乱。他以诗人的敏感事前多少看到了它的“前因”,预感到大难将至,事后又颠沛流离、艰苦备尝,深谙它“后果”严重,而且都用诗歌加以表现,创作了思想性和艺术性高度结合、闪耀着现实主义光辉的长幅历史图卷,获得了“诗史”的美称,并从而奠定了诗人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的崇高地位。

有人认为安禄山、史思明都是胡人,他们的部下也大多是胡人,因此从本质上看安史之乱是种族的斗争。(1)这不无道理。不过,若从起因看,这一叛乱的产生,主要是由于玄宗后期政治腐败、长期骄宠边将、姑息养奸所致,因此即使它带有种族斗争的性质,本身仍应属于内乱的范畴。《新唐书》将安禄山、史思明和李希烈、朱泚等放在一起,归诸《逆臣传》,这样处理是恰当的。

安禄山(七〇五?—七五七)(2)是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县南)胡人,本姓康,或以为源出康国。母阿史德,是个巫婆,居住在突厥,以卜为业。突厥呼战斗神为“轧荦山”。传说她曾往“轧荦山”那里求子,于是怀了孕;孩子将出生,光照穹庐(即今所谓蒙古包),野兽尽鸣,望气的预言家说这是祥兆。范阳节度使张仁愿派人去搜查庐帐,要杀这母子俩,他们躲藏起来逃过了这一关。做母亲的认为这孩子是神赐的,就把他叫作轧荦山(这当是后来附会的传说,不过他确乎是乱唐的“轧荦山”——战神)。他从小就死了父亲,随母嫁突厥人安延偃,改姓安,更名禄山(“荦”“禄”音近)。又有一个叫史窣干的(窣干是史思明的本名),是安禄山的老乡,先后一日生。(3)他们长大后很要好,都懂六蕃语言,都做互市牙郎,为南北贸易定价成交。安禄山以骁勇闻名,幽州节度使张守珪选拔他做捉生将,他每同几名骑兵出去执行任务,都能捉拿契丹几十人回来。他生性狡猾,善揣人情,张守珪很喜欢他,收为养子,不断得到张守珪的重用和提拔。开元二十四年(七三六),张守珪派遣当时身为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的安禄山讨伐奚、契丹叛乱力量,安禄山恃勇轻进,战败。四月,辛亥,张守珪奏请斩之。禄山临刑大叫:“大夫不欲灭奚、契丹邪?奈何杀禄山!”张守珪也爱他骁勇,就把他押送京师。中书令张九龄批示说:“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玄宗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将领。张九龄力争,说:“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说:“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终于把他赦了。(4)

同样,史窣干也有一次危险的遭遇。史窣干曾因欠下官债逃亡到奚人的地方,被巡逻的人抓住,要杀他。史窣干骗他们说:“我,唐之和亲使也,汝杀我,祸且及汝国。”巡逻的人相信了,把他送到牙帐。史窣干见奚王,长揖不拜。奚王虽怒,因畏唐,不敢杀,以客礼招待他住了下来,打算派百人跟着他入朝。史窣干对奚王说:“王遣人虽多,观其才皆不足以见天子。闻王有良将琐高者,何不使之入朝?”奚王即命琐高与牙下三百人跟他入朝。史窣干将到平卢,先派人通知军使裴休子说:“奚使琐高与精锐俱来,声云入朝,实欲袭军城,宜谨为之备,先事图之。”休子就整肃军容出迎,到了宾馆,把随从兵卒通通给活埋了,把琐高绑了押送幽州。张守珪见史窣干立了功,就向朝廷保荐他跟安禄山一起做了捉生将。此后,这两个狡猾的亡命徒之间的联系就更多了。

安禄山得到玄宗赦免回幽州以后,就百计谀媚、贿赂那些朝廷派来视察河北的使者,这些人回朝后都称赞他,替他说话,于是皇上开始器重他。天宝元年(七四二)平卢设节度,任命安禄山为节度使,兼柳城太守,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天宝二年,入朝,奏对称旨,进骠骑大将军。天宝三载,代裴宽为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仍领平卢军。安禄山离京回藩,诏宰相、朝臣饯送。天宝四载,安禄山想以边功买宠,几次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杀公主以叛。安禄山起兵讨伐奚、契丹,随后表奏朝廷说:“梦李靖、李勣求食于臣,乃祠北郡,芝生于梁。”他竟敢造谣欺君到如此放肆的地步。席豫为河北黜陟使,说他好。时相李林甫怕儒臣以战功进用,尊宠超过自己,就建议朝廷专用蕃将,所以玄宗对安禄山的宠信更牢固,许多反对意见一点也听不进去,终于搞得天下大乱。这当然首先应归咎于昏聩的玄宗,其次权奸李林甫也有很大的责任。

安禄山这家伙很鬼,常常假装很愚蠢来掩盖他的野心。他一有机会就对玄宗表白说:“臣生蕃戎,宠荣过甚,无异材可用,愿以身为陛下死。”皇上以为他忠诚,很喜欢他。教他见皇太子,他不拜,左右指摘他,他说:“臣不识朝廷仪,皇太子何官也?”皇上说:“吾百岁后付以位。”他就谢罪说:“臣愚,知陛下不知太子,罪万死。”这才再拜。时杨贵妃有宠,禄山请求当贵妃的干儿子,皇上答应了。(5)以后进见时他必先拜贵妃后拜皇上,玄宗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这样。他答道:“蕃人先母后父。”皇上听了大喜,就教他跟杨铦和三夫人结拜为兄弟。于是安禄山就有了作乱的念头,将部下刘骆谷留在京师当间谍,窥测时机。天宝六载,进御史大夫,封其妻段氏为国夫人。

当时李林甫以宰相贵甚,朝臣中没有敢跟他平起平坐的,只有安禄山仗着皇帝的恩宠,见他时很傲慢。李林甫为了暗示他警告他,让他跟同为大夫的王鉷一起进谒。王鉷见李林甫趋拜甚恭,态度卑下,安禄山吓得不觉弯下腰来。李林甫同他谈话,揣摩他的意思先把他想讲的讲了出来,安禄山大惊,以为神。每次进谒,即使是最寒冷的冬天也汗流浃背。然后李林甫稍稍厚待他,话讲得温和点,把他引到中书厅,脱下自己披着的袍子覆盖在他身上。安禄山很感激李林甫,称李林甫为十郎。暗探刘骆谷每次回来汇报,他首先必问:“十郎何言?”有好话,就欢喜得跳了起来;若说“大夫须好检校”,则反手据床说:“我且死!”伶人李龟年常为玄宗学说这事以为笑乐。

安禄山本来长得又白又胖,早先当张守珪养子那阵子,他见张守珪嫌他胖,不敢吃饱。现在不须克制了,就越来越肥胖,腹垂过膝,体重三百三十斤,每当行动,必须左右有人抬着他的肩膊才能移步。不过在皇帝面前跳起《胡旋舞》来却快疾如风。皇帝瞧着他的大肚皮问:“胡腹中何有而大?”答道:“惟赤心耳!”每乘驿入朝,半道必换马,换马处叫“大夫换马台”,不这样,马总会给累得趴下来的,所以必须挑选背五石还能跑的马才能胜任。玄宗为安禄山在长安修建府第,派太监监工,交代他们说:“善为部署,禄山眼孔大,毋令笑我。”琐户交疏,台观沼池华奢逾制,帟幕都是缇绣,金银为篣筐、爪篱,大抵服御虽皇帝的乘舆也不能超过。玄宗登勤政楼,幄坐左边张金鸡大障,前置特榻,诏安禄山坐,撩起帷幄,以示尊宠。太子进谏说:“自古幄坐非人臣当得,陛下宠禄山过甚,必骄。”玄宗说:“胡有异相,我欲厌之。”

这时太平日久,皇帝年迈,沉湎声色,李林甫、杨国忠相继擅权,朝纲紊乱。安禄山估计天下可取而代之,阴谋叛逆的野心越来越强烈,每当他经过朝堂龙尾道时,总要南北睥睨,停留好大一会儿才离去。他还在范阳城北修筑战垒,积蓄兵器、粮食。又收养了同罗和投降的奚、契丹曳落河八千人做干儿子,教练出几百会射箭的家奴,养了单于、护真大马三万匹、牛羊五万头,援引张通儒等入幕,以高尚典书记,严庄掌机要,阿史那承庆、尹子奇、田承嗣等出身行伍,都提拔为大将。暗暗遣派胡商到诸道做生意,每年输入钱财百万。每逢盛大庙会,安禄山独踞高榻之上,前面点了香,陈列着奇珍异宝,胡人数百侍立左右,接见诸商贾;还供着祭品,让女巫们在前面敲鼓跳舞,以便把自己加以神化。他暗地里叫商贾们采购锦?朱紫服数万作为叛变的物资。(李白《古风》其十九说:“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那些“胡兵”的旗帜、装束,“豺狼”的冠缨、服饰就是这时预先准备好了的。)同时他每月都要进贡牛、骆驼、鹰、狗以及奇禽异物来蛊惑皇帝的心,稳住局势。他想自己无功而贵显,见天子重开边,就把契丹诸酋长骗了来,大摆酒席,下了毒,等到药力发作,都醉昏了,统统斩首,把尸体埋了,先后杀数千人,将首级献到京师报捷。皇上不知情,赐安禄山铁券,封为柳城郡公。又追赠他的继父安延偃为范阳大都督,进封他为东平郡王。天宝九载,任命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将永宁园赐给他做官邸。入朝,杨国忠兄弟姊妹前往新丰迎接,御赐玉食;到华清宫温泉,将校皆赐浴。玄宗在望春宫相待,献俘八千,诏赐永穆公主池观作为他的游宴地。搬往新第,请求皇帝墨敕召宰相参加宴会。这天,皇帝要打球,就举行宴会,命宰相们都参加。皇帝每次在御苑中打猎,猎获鲜禽,必派人骑马给安禄山送去。诏上谷郡建置五炉,准许他铸钱。他又求兼河东,就拜云中太守、河东节度使。他既已兼制三道,意气更加骄奢。他有十一个儿子,玄宗任命安庆宗为太仆卿,安庆绪为鸿胪卿,安庆长为秘书监。

天宝十一载,安禄山率领河东兵讨伐契丹,告诉奚人说:“彼背盟,我将讨之,尔助我乎?”奚人派出徒手兵二千当向导。到了土护真河,禄山想:“道虽远,我疾趋贼,乘其不备,破之固矣。”就命令每人带一根绳索,打算把契丹人全都捉拿了,昼夜行三百里,到达天门岭,碰上大雨,弓驰箭脱不可用,安禄山督战很急,大将何思德说:“士方疲,宜少息,使使者陈利以胁贼,贼必降。”安禄山大怒,要杀他,他只得请战。何思德长得很像安禄山,战斗一开始,契丹的矛、箭蜂拥而来把他捉拿了,传言抓到了安禄山。奚人听到这消息也反了,夹攻安禄山营,把他的士卒都俘掳殆尽。安禄山也中了箭,带着几十个奚儿,从山上跳下来逃跑了。安禄山的目的没能达到,就上报朝廷说他领兵二十万讨伐契丹。皇帝闻知,诏朔方节度使阿布思率部会同作战。阿布思相貌堂堂多权略,是九姓首领,开元初为默啜所困,归附唐朝,玄宗很宠爱他。安禄山很嫉恨他,想搞掉他,所以上表请他助战。阿布思害怕,就反了,转入漠北,安禄山不进,就收军了。阿布思投奔葛逻禄,安禄山就出高价收买这个部落投降。葛逻禄害怕,将阿布思抓了送到北庭,又由北庭解往京师。安禄山还将诱降的阿布思部落男女一万口送到京师,玄宗亲临勤政楼受降。又派遣他儿子安庆绪献契丹、同罗、阿布思等生口三千人,又将金银锦罽、驼马奚牛陈列阙下进贡,玄宗大喜,即命奏乐设宴以会将士。安禄山博取了皇帝的信任,又得到了阿布思的人马,地位大大提高,力量更加强大,就更肆无忌惮了。

安禄山见李林甫比自己还狡猾,所以怕他服他。后来杨国忠做宰相,安禄山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两人之间的隔阂很深。杨国忠越来越怀疑,就向皇上建议说:“陛下试召之,必不来。”玄宗派使臣去召他,他闻命即来。天宝十三载(七五四)正月庚子日见玄宗于华清宫,哭着说:“臣本胡人,陛下宠擢至此,为国忠所疾,臣死无日矣!”玄宗怜惜他,以好言相慰,拜尚书左仆射,赐实封千户,奴婢第产与此相当。从此更亲信安禄山,杨国忠的话听不进去了。皇太子也知道安禄山必反,几次跟皇上说过,皇上不听。二月己丑日,安禄山奏:“臣所部将士讨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勋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仍好写告身付臣军授之。”于是提拔为将军的五百余,为中郎将的二千余人。安禄山要反,所以先以此来收买部下的心。让你自己为自己挖墓穴而毫不觉察,安禄山的奸狡可见,玄宗的昏聩也就可想而知。又请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表荐吉温为副使。三月丁酉朔,安禄山辞归范阳,皇帝在望春亭设宴饯行,脱下御服赐给他,他受之惊喜。怕杨国忠上奏留难他,疾驱出关,乘船沿河而下,命船夫执绳板立于岸侧拉纤,十五里一换班,昼夜兼行,每日数百里,过郡县不下船。从此以后,凡说安禄山要反的,玄宗都把他们捆送给安禄山处置,所以人们都知道他将反却不敢说。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说:“群冰从西来,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其中流露出担心世乱的隐忧确乎很明显,即使当时诗人还没有听到安禄山的反讯,相信他已经知道安禄山必反,只是不便明说而已。

天宝十四载(七五五)二月,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玄宗命中书立即为此事发日敕,送他画行,给告身。韦见素对杨国忠说:“禄山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其反明矣。明日见素当极言;上未允,公其继之。”杨国忠答应了。第二天二人入见,皇帝迎面问道:“卿等有疑禄山之意邪?”韦见素就极力说安禄山已有反叛的迹象,他所提出的用蕃将替代汉将的请求不可答应;杨国忠犹豫不敢开口,皇上终于答应了安禄山的请求。他日杨国忠、韦见素对皇上建议说:“臣有策可坐消禄山之谋。今若除禄山平章事,召诣阙,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则势自分矣。”皇上听从了。已草拟好了制书,皇上扣留着不发出,更派遣宦官辅璆琳奉使以珍果赏赐安禄山,暗中窥察动静。辅璆琳受了安禄山的厚贿,回来大讲安禄山竭忠奉国,没有二心。皇上对杨国忠等说:“禄山,朕推心待之,必无异志。东北二虏,藉其镇遏。朕自保之,卿等勿忧也!”上调安禄山的事就此作罢。自从安禄山上次回到范阳,朝廷每派使臣来,都托病不出去迎接,布置好严密的武装保卫,然后再接见来使。给事中裴士淹奉使宣慰河北,过了二十多天才见,不再行人臣礼。杨国忠日夜求安禄山反状,命令京兆尹围住了安禄山在长安的府第,逮捕了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送御使台狱,暗暗地杀了。安禄山的儿子庆宗娶了宗室女荣义郡主,在京师当太仆卿,他就将这些情况密报安禄山,安禄山越发害怕。六月,玄宗以其子成婚,手诏安禄山进京观礼,安禄山假称有病,辞谢不来。七月,安禄山上表献马三千匹,每匹执控夫二人,派遣蕃将二十二人押送。河南尹达奚珣怀疑有变,奏请“谕禄山以进车马宜俟至冬,官自给夫,无烦本军”。于是皇上稍稍醒悟,开始对安禄山产生了怀疑。正好辅璆琳受贿的事也泄露了,玄宗就找个别的什么由头把他打死了。皇上又派遣宦官冯神威拿着手诏晓谕安禄山,教他照达奚珣所说的那么办;又说:“朕新为卿作一汤,十月于华清宫待卿。”冯神威到范阳宣旨,安禄山踞床微起,也不拜,说:“圣人安隐(稳)。”又说:“马不献亦可,十月灼然诣京师。”随即叫左右将冯神威引到馆舍安置下来,不再见他。过了几天,把他打发走了,也无表。冯神威回来,见了皇上哭道:“臣几不得见大家!”

安禄山专制三道,暗怀异志将近十年,只因皇上待他很好,原想等皇上“晏驾”后再作乱。哪知杨国忠跟他作对,总是说他要反,皇上不听,杨国忠就多次生事刺激他,想要他快点反以取信皇上,安禄山于是就决定马上反,独与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密谋,其余的将佐人等都不让知道,他们只觉得屡飨士卒、秣马厉兵有点奇怪而已。正好赶上奏事官从京师回来,安禄山诈称得到敕书,将诸将都召来了,宣布说:“有密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诸君宜即从军。”众人愕然相顾,不敢有二话说。十一月甲子日,安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反于范阳。命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诸将皆引兵夜发。第二天早上,安禄山出蓟城南,举行大检阅大誓师,以讨杨国忠为名,在军队中张贴布告说:“有异议扇动军人者,斩及三族!”于是引兵南下。安禄山乘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河北各地都属安禄山管辖,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太守县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而逃,或为叛军擒杀,没有敢抗拒的。安禄山先派遣将军何千年、高邈率领奚人骑兵二十名,声称是献“射生子”(猎手)的,乘驿车到太原。乙丑,北京(太原)副留守杨光翙出迎,就把他劫走了。太原将这事报告了朝廷。东受降城也奏安禄山反。皇上还以为是嫉恨安禄山的人在捣鬼,不相信。庚午,玄宗在华清宫听到安禄山真的反了,就召集宰相商量对策。杨国忠扬扬得意,说:“今反者独禄山耳,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皇上以为然,大臣们相顾大惊失色。丙子,皇上还宫,斩太仆卿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尽。下诏痛责安禄山,允许他归顺。安禄山答书极其轻慢,令人不能容忍。

直到这时,玄宗才感到事态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打算“御驾亲征”。天宝十四载(七五五)十二月辛丑日,制太子监国,对宰相说:“朕在位垂五十载,倦于忧勤,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灾遗子孙,淹留俟稍丰,不意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杨国忠大惧,下朝后对韩、虢、秦三夫人说:“太子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并命在旦暮矣。”三姊妹哭诉于贵妃,贵妃衔土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这事就作罢了。事已至此,即使亲征,一时也难奏效,只是皇帝当时多少还有些号召力,如果真能如此,或可鼓舞士气,有利于争取时间,阻止叛兵的长驱直入。诸杨为了保命,置天下安危于不顾,他们的罪恶固然彰明较著;唐玄宗说要亲征,却因贵妃衔土请命即止,这与其说他惑于宠嬖之言,倒不如说他本无亲征之意,只不过是怀养痈遗患的悔恨,发“愤挥天戈”的虚火,装腔作势,自欺欺人而已。玄宗以衰朽迟暮之年、酒色摧伤之体,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真的“总统六军,亲征寇逆”的啊!就是这样,皇帝昏聩、权臣奸险,长期以来,相交作用,致使政治腐败,诸般社会矛盾重重,终于爆发了安史之乱,结束了“开天盛世”,揭开了中、晚唐动乱时代的序幕。而杜甫从此就卷入了颠沛流离的时代旋涡,沉沦下层,写出了大量忧国忧民、反映苦难现实的名篇,成了伟大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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