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乱筹边-杜甫“蛟龙无定窟”

去年重阳节,老杜避乱来梓州,曾作《九日登梓州城》《九日奉寄严大夫》二诗。转眼又是一年,他仍未离开梓州,今日重在涪江之滨高旷处登览,不禁感慨万千,作《九日》说:
“去年登高郪县北,今日重在涪江滨。苦遭白发不相放,羞见黄花无数新。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常傍人。酒阑却忆十年事,肠断骊山清路尘。”此诗语浅而意深,纯是真情流露。去年在这里登高,今年又在这里登高。满头白发,老不饶人;新放黄花,无颜相赏。世乱久为客,路难常傍人,个中悲辛,难以言喻。酒阑人静,回想起十年前在骊山下面赶路情事,真令我感伤肠断!——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老杜自京赴奉先县探家,途经骊山,作《咏怀五百字》,距此时仅九个年头,计其成数曰十年。《五百字》中沉痛地慨叹了君臣耽乐之失,流露出担心世乱的隐忧。不久果真爆发安禄山叛乱,至今仍兵戈不息,所以忆之而断肠了。
这年重阳节后不久,老杜又离梓赴阆。(19)“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常傍人。”一个地方住久了易惹主人生厌,经常换换地方,多少会显得新鲜些。这是寄人篱下者的窍门和悲哀。这也许就是老杜年来萍踪不定的一个原因吧!
黄鹤订《对雨》是老杜将从梓州赴阆州时所作:
“莽莽天涯雨,江边独立时。不愁巴道路,恐湿汉旌旗。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西戎甥舅礼,未敢背恩私。”诗人独自站在江边,凝视着无边的秋雨出神。他马上就要起程倒不愁巴路崎岖泥泞,担心的只是征人逢雨旗湿难行。想到那雪岭防秋正十万火急,绳桥御敌而获胜无期,这形势真令人焦虑。或许吐蕃尚念甥舅之礼(详第十一章第五节《秦州杂诗》其十八有关笺注),未敢背我国恩,到底吉凶如何,谁也难以预料!《秦州杂诗》其十八斥责外甥不该打舅舅:“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如今吐蕃已尽取河西、陇右(包括秦州、成州在内)之地,马上就要打到长安,把皇帝赶跑了,老杜还念念不忘昔日舅甥之国的礼与情,并寄希望于万一,这种妄自尊大的心理,这种书生之见,真是够可以的了。这诗前半甚佳,不止“起句苍凉雄浑”(杨伦评),颔联亦见此老忧时急难之情。仇兆鳌按:“宋僧惠崇诗‘剑戟明山雪,旌旗湿海云’,正用杜湿旌旗语也。”
到了阆州,一天薄暮,老杜在城边嘉陵江边漫步,见江水长流,山云遮目,又引起下峡还乡之念。想到至今仍羁留未去,到处傍人门户、混迹公府,犹如寒花隐草、归鸟择枝一般(20),他就不觉沉浸在悲秋叹老的痛苦之中了:
“江水长流地,山云薄暮时。寒花隐乱草,宿鸟择深枝。故国见何日?高秋心苦悲。人生不再好,鬓发自成丝。”(《薄暮》)
老杜在阆州的居停主人,还是那位今年春天在李梓州酒筵上结识、随即邀老杜去阆州做客的阆州王刺史(详本章第三节、第四节)。这时老杜的崔氏二十四舅奉使还京后随即又诏除青城(今四川灌县)县令,打阆州经过,老杜作《阆州奉送二十四舅使自京赴任青城》,为他以京官而外授深感惋惜。虽未明言,崔令过境王使君当为东道主。不久,老杜的十一舅又经此往青城去探望二十四舅,即由王使君设筵款待。十一舅席间赋诗惜别,老杜的和章《王阆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别之作》颇佳:
“万壑树声满,千崖秋气高。浮舟出郡郭,别酒寄江涛。良会不复久,此生何太劳!穷愁但有骨,群盗尚如毛。吾舅惜分手,使君寒赠袍。沙头暮黄鹤,失侣亦哀号。”这诗起得陡健悲凉,中亦苍老遒劲,以沙头失侣黄鹤暮景收束,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吾舅”二句有歧解。施鸿保说:“(仇)注:舅有分手之诗,王有寒袍之赠,两感其意。又云:赠袍是言赠己,非是赠舅,赠舅不烦公代谢矣。今按下云‘沙头暮黄鹤,失侣亦哀号’,明以黄鹤自比,云‘亦’,是谓王与舅赋诗赠袍,恋恋相别,而自顾独身留寓,若黄鹤之亦失侣也。若以赋诗赠袍,就自己说,则下句‘亦’字解不去矣,且诗但叙王与舅之交情,并未有代谢意。”施说较佳。陈师道说:“世称杜牧‘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为警绝,而子美才用一句,语益工,曰‘千崖秋气高’也。”(《后山诗话》)接着又在阆州城东门楼上设宴为崔十一饯行(主人当仍为王刺史),老杜作《阆州东楼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得昏字》一再表示哀时惜别之意。崔十一得知其弟崔二十四去青城赴任,随即前往探视,可见崔十一当在东川一带宦游。前年(上元二年)春天,老杜作《客至》,题下原注:“喜崔明府相过。”邵宝说:“公母崔氏,明府,其舅氏也。”未知崔十一即此崔明府否。
不久,老杜送客去了趟在阆州以北四十里的苍溪县(今四川苍溪)。去是骑马,回因下雨路滑改为坐船,作《放船》说:
“送客苍溪县,山寒雨不开。直愁骑马滑,故作放舟回。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21)。江流大自在,坐稳兴悠哉!”苍溪县因县界苍溪谷得名,城在嘉陵江边,乘船顺流而下直达阆州。青的是峰峦,黄的是橘柚,没看清楚,更来不及欣赏,船就一闪而过,可见川江湍急、下水行船的迅疾,可见诗人稳坐船头顾盼自若、应接不暇的神情和暂忘愁苦、胸襟顿开的逸兴。
这一时期写的《薄游》淡而有味,复寓深愁:“淅淅风生砌,团团日隐墙。遥空秋雁灭,半岭暮云长。病叶多先坠,寒花只暂香(22)。巴城添泪眼,今夕复清光。”出之于“偶然率笔”的《严氏溪放歌行》,则愤然见其按捺不住的满腹牢骚和旅阆生活之一斑:
“天下兵马未尽销,岂免沟壑常漂漂?剑南岁月不可度,边头公卿仍独骄。费心姑息是一役,肥肉大酒徒相要。呜呼古人已粪土,独觉志士甘渔樵。况我飘蓬无定所,终日戚戚忍羁旅。秋宿霜溪素月高,喜得与子长夜语。东游西还力实倦,从此将身更何许?知子松根长茯苓,迟暮有意来同煮。”严氏是阆州大姓,溪因其族为名(详仇注)。一天,老杜去严氏溪看一位隐者,在他家住了一夜,谈了一夜的话,意犹未尽,临别就写诗相赠说:战争未全平息,仍不免流离失所、死填沟壑之忧。入蜀以来的日子真不好过,边远地区的公卿又是何等地骄矜!别瞧他们对你很尽心很体贴。其实骨子里还不是把你看作供役使的一名清客,只不过拿大块肉大碗酒邀请你去吃呀喝呀的,满足你口腹之欲而已。可叹那些真正爱惜人才的古人早已化为粪土,有志之士没别的路好走,就心甘情愿归隐渔樵了。何况我漂流不定,整天郁郁不乐地在忍受着羁旅的愁苦。秋天明月高照的夜晚住宿在霜溪旁您的隐居,真高兴得以同您谈了半宿话。我前不久从西边来转眼又将回到西边去,老是这样在梓、阆之间转游,折腾得我精疲力倦了,今后此身更将何处去?得知您这儿松根生长茯苓,我真想留在这儿同您煮食这“能断谷不饥”(《本草》)的灵药了此余生。——倾吐心曲,率真感人,这是这诗成功的地方。“费心姑息是一役”,句晦难解。旧注谓以一役夫待人,仇氏非之。(23)案《汉书·张耳陈馀传赞》:“其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桀。”即以“宾客”“厮役”同列。老杜游于州邑守令之门,居于清客地位,出言愤激,谓“是一(厮)役”,亦无不可。旧注不可非。
这年十月,吐蕃进犯奉天、武功,京师震骇。诏以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治军以御之。西川节度使高适“练兵于蜀,临吐蕃南境以牵制之”(《旧唐书·高适传》)。老杜这时正为边患焦心,忽闻“高公适领西川节度”(《警急》题下原注),很是振奋,作《警急》说:
“才名旧楚将,妙略拥兵机。玉垒虽传檄,松州会解围。和亲知计拙,公主漫无归。青海今谁得?西戎实饱飞。”高适曾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讨永王李璘有功。扬州和淮南古为楚地,故称之为“旧楚将”。玉垒山有二,一在四川理县东南新保关,一在四川灌县西北。此指前者,为蜀中通往吐蕃的要道。这诗上半寄厚望于高适,下半忧吐蕃的入侵:高公旧是楚中名将,才略自足控制边疆。虽然玉垒山那边军情紧急、羽檄频传,我相信被敌军围困的松州(今四川松潘县)定能解围。当年将金城公主嫁到吐蓄,竟不能免其入侵,可见和亲的计策也太拙劣了。青海如今已落到了他们的手中,这吐蕃犹如吃饱了的老鹰再也无法羁绊。“西戎甥舅礼,未敢背恩私。”老杜的这个妄望终于在现实面前幻灭了。
不久蜀军失利,松州吃紧,老杜连作《王命》《征夫》《西山三首》,评议战局,宣泄忧伤。《王命》说:
“汉北豺狼满,巴西道路难。血埋诸将甲,骨断使臣鞍。牢落新烧栈,苍茫旧筑坛。深怀喻蜀意,恸哭望王官。”《诗经》有“王命南仲”“王命召伯”“王命申伯”等语,谓王朝命将、命臣。题名“王命”,表示盼望命将以镇抚西蜀。这两年吐蕃尽有陇西之地,并继续东侵。陇西在汉水上游之北,故称“汉北”。“巴西”,古郡名,治所在阆中(今阆中)。辖境相当今四川阆中、武胜以东,广安、渠县以北,万源、开江以西地区。案《征夫》“漂梗无安地,衔枚有荷戈”,意谓节节失利,征夫疲于东奔西走。据此则知“巴西道路长”当指东川路远,从此间调兵增援,恐难及时赶到。“血埋”句,谓诸将浴血战斗。“骨断”句,极言使臣劳顿,当指今年四月出使吐蕃被扣留的李之芳等。郭子仪闲废日久,部曲离散,到今年十月代宗命为副元帅,出镇咸阳以御敌,始召募士卒,得二十骑而行。旧注一说以为“苍茫”句即指此而言。“苍茫”犹苍黄(同仓皇),表示怀念旧帅郭子仪之意。一说可能是怀念严武,因为自从去年他奉诏还朝后蜀中即多变乱。汉武帝时,唐蒙奉命通夜郎,征发巴蜀吏卒,并诛杀当地官民,巴蜀人大为惊恐。于是武帝派司马相如谴责唐蒙,并且告喻巴蜀人,说唐蒙的所作所为,非朝廷本意。朱注:“王官”当指严武。吐蕃围松州,高适不能制,故蜀人思得武以代之。这诗着重叙时事,末望朝廷派员来蜀安边:汉水上游以北到处都是敌人,巴西道路崎岖援兵开拔艰难。不管是和还是战都不成功,血浸透了诸将的铠甲,使臣们的骨头几乎给马鞍子颠簸折了。为了阻敌被官军烧断的栈道零乱参差,听说旧日的元戎在仓猝中又筑坛挂帅了。我多么怀念武帝当年派司马相如来喻蜀的深意,如今这儿的人民正恸哭着盼望王官的到来。《征夫》则专伤征人的丧败:
“十室几人在?千山空自多。路衢唯见哭,城市不闻歌。漂梗无安地,衔枚有荷戈。官军未通蜀,吾道竟如何!”“枚”,形如箸,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古代进军袭击敌人时,常令士兵衔在口中,以防喧哗。《周礼·夏官·大司马》:“徒衔枚而进。”《汉书·高帝纪上》:“章邯夜衔枚击项梁定陶,大破之。”都当兵去了,十家到底留下来几个人呢?人少了山就显得更多。道路上、城市里到处只听见哭声,听不见歌声。征夫们东奔西走,衔枚荷戈,但敌强我弱,难以招架。如果官军再不打通道路前来救援,那么巴蜀的前途就不堪设想了。——发端触目惊心,通篇咏叹沉痛。五句、八句一说是老杜自叹流寓,有走投无路之感。《西山三首》叙松州被围时事和诗人的深忧。其一说:
“夷界荒山顶,蕃州积雪边。筑城依白帝,转粟上青天。蜀将分旗鼓,羌兵助铠鋋。西南背和好,杀气日相缠。”“西山”,这里泛指岷山。《元和郡县志》:岷山即汶山,南去青城山百里,天色晴明,望见成都。山顶停雪,常深百丈,夏日融泮,江川为之洪溢,即陇之南首。《图经》岷山巉绝崛立,实捍阻羌夷,全蜀倚为巨屏。西山既如此重要,故借作诗题,表现诗人对西山战事的极端关注。那荒山顶就是双方的分界,蕃州就在这个长年积雪的山的那一边。依傍着白帝所管辖的西方筑起军城,运给养来,真如太白所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蜀将分出军队来增防,友好的羌兵也来助战。他们既然背弃了和平友好,就毫不奇怪西山一带日夜为杀气相缠了。三城指西山松、维、保三州军城(详第十四章第二节)。明年(广德二年,七六四)老杜在严武幕中作《东西两川说》:“闻西山汉兵,食粮者四千人,皆关辅山东劲卒,多经河陇幽朔教习,惯于战守,人人可用。兼羌(24)堪战子弟向二万人,实足以备边守险,脱南蛮侵掠,邛、雅子弟不能独制,但分汉劲卒助之,不足扑灭,是吐蕃凭陵,本自足支也。……顷三城失守,罪在职司,非兵之过也,粮不足故也。”据此知:(一)守备西山的骨干力量是来自关辅、山东的职业汉兵,而那近二万的羌族子弟也有一定战斗力,但须分配一些职业汉兵去协同作战;(二)依靠这二万四千汉羌兵卒,本可固守西山,而其后三城之失,主要是官府失职,给养供应不足的缘故。老杜虽在诗中说筑城西山,运粮不易,但不仅不反对在此筑城备防,后来还谴责官府供粮不足而导致三城之失。与之恰相反,高适则以无人之乡无军事价值,和山路崎岖运粮不易为由,力主减削三城戍兵:“平戎以西数城,邈若穷山之巅,蹊隧险绝,运粮于束马之路,坐甲于无人之乡。”(《请减三城戍兵疏》)当时高适是蜀中最高军政长官,因此,对于三城之失,他既要负军事上的责任:“吐蕃陷陇西,渐逼京畿,适练兵于蜀,临吐蕃南境以牵制之,师出无功,而松、维等州,寻为蕃兵所陷”(《旧唐书·高适传》),又要负忽视边防、支前不力的政治责任。《杜臆》:“‘筑城’‘转粟’,见谋国者之失算。高适谏之不听,则有分其过者矣。”(仇注引,今本无)高适之谏正确与否当作别论,但以为老杜和高适,在“筑城”“转粟”的问题上见解一致,则显然与事实不符。其二记松州之围:
“辛苦三城戍,长防万里秋。烟尘侵火井,雨雪闭松州。风动将军幕,天寒使者裘。漫山贼营垒,回首得无忧?”“匈奴草黄马正肥”(岑参句),古代西北和北方游牧民族的贵族武装多在秋季发动进攻,对之加以防守,谓之“防秋”。《唐国史补》:“浑瑊太师,年十一岁,随父释之防秋。朔方节度使张齐邱戏问曰:‘将乳母来否?’其年立跳荡功。后二年,拔石堡城,收龙驹岛,皆有奇功。”高适《九曲词》:“青海只今将饮马,黄河不用更防秋。”老杜《对雨》:“雪岭防秋急,绳桥战胜迟。”又《寄董卿嘉荣十韵》:“闻道君牙帐,防秋近赤霄。下临千仞雪,却背五绳桥。”知“防秋”是当时边防上的专用名词。“辛苦三城戍,长防万里秋”,见老杜对“三城戍”在西北漫长防线上重大战略价值的肯定,可为前论他与高适对有关问题看法不同的补充例证。“三城戍”既如此重要,现今吐蕃已侵入维州、保州以东的火井县(25),围住了松州,战不胜,和不成,只见敌营满山,这形势怎教人不担忧呢?于是其三即专忧松州的将陷:
“子弟犹深入,关城未解围。蚕崖铁马瘦,灌口米船稀。辩士安边策,元戎决胜威。今朝乌鹊喜,欲报凯歌归。”浦起龙说:“公《两川说》有邛、雅子弟,羌子弟,皆以备蕃者。”《太平寰宇记》载:蚕崖关在导江县(故治在今四川灌县东二十里)西北四十七里,灌口镇在县西六十里。《方舆胜览》:淳熙五年,胡元质奏:唐之季年,吐蕃入寇,必入黎、文。南诏入寇,必入沈、黎。吐蕃、南诏合入寇,必出灌口。沈、黎两州,去成都尚千里,关隘险阻,足以限隔。惟灌口一路,去成都止百里,又皆平陆,朝发夕至。威、茂两州,即灌口之蔽障。三句言兵疲,四句言粮尽。这诗前半甚忧战局的危急;后半强作自宽之词,希冀或和或战,必有一得,不妨静待灵鹊报凯旋喜讯。
杜甫有《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甚有参考价值,现摘录于下:
“惟独剑南,自用兵以来,税敛则殷,部领不绝,琼林诸库,仰给最多。……近者贼臣恶子,频有乱常,巴蜀之人,横被烦费。……吐蕃今下松、维等州,成都已不安矣。……况臣本州,山南所管,初置节度,庶事草创,岂暇力及东西两川矣?伏愿陛下……度长计大,速以亲贤出镇,哀罢人以安反仄。犬戎侵轶,群盗窥伺,庶可遏矣。……必以亲王委之节钺,此古之维城磐石之义,明矣。陛下何疑哉?在选择亲贤,加以醇厚明哲之老,为之师傅,则万无覆败之迹,又何疑焉。其次付重臣旧德、智略经久、举事允惬、不陨获于苍黄之际、临危制变之明者,观其树勋庸于当时,扶泥涂于已坠,整顿理体,竭露臣节,必见方面小康也。今梁州既置节度,与成都足以久远相应矣。东川更分管数州于内,幕府取给,破弊滋甚。若兵马悉付西川,梁州益坦为声援,是重敛之下,免出多门,西南之人,有活望矣。必以战伐未息,势资多军,应须遣朝廷任使旧人,授之使节;留后之寄,绵历岁时,非所以塞众望也。臣于所守封界,连接梓州,正可为成都东鄙,其中别作法度,亦不足成要害哉,徒扰人矣。伏惟明主裁之。敕天下征收赦文,减省军用外,诸色杂赋名目,伏愿省之又省之,剑南诸州,亦困而复振矣。将相之任,内外交迁,西川分阃,以仗贤俊。愚臣特望以亲王总戎者,意在根固流长,国家万代之利也,敢轻易而言。次请慎择重臣,亦愿任使旧人,镇抚不缺。借如犬戎俶扰,臣素知之。臣之兄承训,自没蕃以来,长望生还,伪亲信于赞普,探其深意,意者报复摩弥青海之役决矣。同谋誓众,与前后没落之徒,曲成翻动,阴合应接,积有岁时。每汉使回,蕃使至,帛书隐语,累尝恳论。臣皆封进上闻,屡达臣兄承训忧国家缘边之急,愿亦勤矣。况臣本随兄在蜀,向二十年。兄既辱身蛮夷,相见无日,臣比未忍离蜀者,望兄消息时通。……昨窃闻诸道路云:吐蕃已来,草窃岐陇,逼近咸阳。”老杜不善为文,往往语助词使用不当,又意重字涩,读起来颇感困难。但若细加琢磨,主要论点还是清楚的。
杜甫在这篇表章中,代阆州王刺史向代宗提出了四点建议:(一)无论从军事上还是从财政收入上看,巴蜀的地位都很重要。今吐蕃已攻下松、维等州,成都受到威胁,形势极其严重,朝廷应赶快选派贤明的亲王,由老成持重、明达事理的师傅辅助,前来坐镇,御敌安民。这是上策。(二)如果不能选派亲王,退而求其次,也应派德高望重、遇事沉着、经验丰富的大臣来扭转颓局,整顿政治。这也有可能出现小康局面。(三)既然新近在梁州设置了山南西道节度使府作为成都的接应,那么,就可撤销东川节度使府的建制,将东川所领兵马通通交付西川统辖,这样既可加强西部边防力量,又可减轻多一“幕府取给”所加给巴蜀人民的负担。(四)即使出于军事需要东川暂时不能撤销,那就应该派遣有经验的人来做节度使。像现在这样将东川交付给留后,拖延一年多还不见派人来,这是有失众望的。(五)下诏减省天下除军用外诸色杂赋。——既然为王刺史代拟论事表章,当然其中有王刺史本人的意见,起码所有论点都得到王刺史的同意。但这种深沉的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和重视“三城戍”“深怀喻蜀意,恸哭望王官”,以及呼吁解除“巴人困军须”之苦等具体看法,却是杜甫一再在他诗中表现出来的。因此上述五个基本论点,也可同时看成是杜甫的。安禄山反,房琯为玄宗制置天下,乃以永王为江南节度,颍王为剑南节度,盛王为淮南节度。后贺兰进明以此向肃宗进谗,房琯乃得罪遭贬(详第十章第一节)。杨伦于“必以亲王委之节钺”下加按语说:“与房琯所建正同。”老杜见肃宗已卒,代宗初立,加之西蜀垂危,就不失时机地假王刺史之表章,又重弹他们房琯一派“此古之维城磐石之义”“根固流长,国家万代之利”的旧调,还提出“加以醇厚明哲之老,为之师傅”的建议,这种企图恢复分封制度的想法,无疑是落后的也是行不通的,但可从而看出他对政见的执着和对自己的政治前途尚存幻想。这就难怪他始终存伏枥之志,不满意他所投奔的州县长官徒以酒肉相待了。今年(广德元年)十月,戊寅,吐蕃入长安。表末段说:“昨窃闻诸道路云:吐蕃……逼近咸阳。”音讯传到阆州稍需时日,此表当作于十月长安失守前后,而此时西山三城已为吐蕃所陷,直接威胁到成都了。史传只载高适“练兵于蜀,临吐蕃南境以牵制之,师出无功,而松、维等州寻为蕃兵所陷”,前已指出吐蕃逼京畿和高适练兵于蜀均在这年十月,现在则可进一步明确松、维等州之围、之陷亦当在十月。《资治通鉴》载:“(广德元年,十二月)吐蕃陷松、维、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于是剑南西山诸州亦入于吐蕃矣。”新筑二城当陷于十二月。此或就西山诸州最后通通陷落的日期而言。老杜之于高适,此前此后都是很友好很有感情的。但秉公而论,他对高的忽视“三城戍”,以及临阵磨枪、仓猝出战而丢失松、维等州,却是很不满意的。他在表中先叙述了“吐蕃今下松、维等州,成都已不安矣”的危急局势,然后在退而求其次的建议中请求皇上以剑南节度使之任,“付重臣旧德、智略经久、举事允惬、不陨获于苍黄之际、临危制变之明者”。这里他并没点名批评高适,只是正面提出将来的剑南节度使应该具备哪些条件,那么,岂不等于说当前的这位弃城败绩的节度使,恰恰相反,是个“举事(不)允惬”“陨获于苍黄之际”“临危(无)制变之明”的人么?他认为除了贤明的亲王,应该派“智略经久”的“重臣旧德”,“应须遣朝廷任使旧人”来充当剑南节度。他这么说,心目中总该闪现出一位合适人选的影子吧?我看,这影子定是严武无疑。了解这,了解他对他们旧政见的坚持,了解他对自己政治前途的幻想,这多少有助于说明他何以得知严武再度镇蜀即放弃准备就绪的下峡之计,何以入严武幕,又何以失望辞归。
这表除了帮助了解老杜当时的思想感情和政治见解,供阅读这一时期有关诗篇作参考外,还可据以判断史实:
一、朱注:阆州,《旧书》《通典》《通志》,俱属剑南东道。《新书》,属山南西道。此云本州山南所管,与《新书》合。《新唐书·方镇表》:广德元年,升山南西道防御守捉使为节度使,寻降为观察使,领梁、洋、集、壁等十三州,治梁州。
二、两《唐书·严武传》都说玄宗诏合剑南东西两川为一道。玄宗卒于宝应元年(七六二)四月,则合两川当在此以前。《资治通鉴》谓合两川为一道在广德二年(七六四)正月,以黄门侍郎为节度使。《考异》以为后说为是。(详第十四章第二节)老杜《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当作于广德元年(七六三)十月,此时尚分东、西川两节度使府,故有撤销东川使府之议。可见合两川决不如两《唐书》所说在此前玄宗在世时,而《资治通鉴》所主在此后广德二年正月之说为是。
最有趣的是,这表还为我们提供了唐代间谍活动情况之一例。原来王刺史是跟随他哥哥王承训到巴蜀来的,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从“意者报复摩弥青海之役决矣”的话看,王承训一定是个在以前某一战役中败绩“没蕃”(26)的将军。他为了报仇雪耻,就假装归顺,并取得了赞普(吐蕃君长的称号)的信任,窥探他的意图。他还跟同时没蕃的人暗中组织起来,准备随时采取行动,里应外合。每有汉使回朝或蕃使入朝,他总要托他们带平安家信给他弟弟王刺史,用现代的话说,其实里面都藏有“密码情报”(即表中所说的“隐语”)。每次王刺史得到隐语书信,解出后随即呈报朝廷。王刺史说,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做的,他之所以不愿离蜀,主要是为了同他哥哥王承训保持秘密通讯联系、为国效忠的缘故。——没想到王刺史竟是个特殊人物!老杜能替他起草上述在当时具有“绝密”性质的表章,可见二人关系的不同寻常。老杜常为自己“未有涓埃答圣朝”(《野望》)而深感内疚,我想他是很乐意从思想上从行动上影响并帮助像王刺史这样的特殊人物,以期对时政多少有所裨益。今年老杜两次来阆州,明年一开春又来阆州,这固然主要是为生计所迫、为下峡做准备,但也应看到他跟王刺史比较相投,想通过王起微小作用,以期“有涓埃答圣朝”的主观因素在内。
这年十月,乙亥,吐蕃进犯盩厔,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被擒。朝廷至此方治兵,而吐蕃已渡便桥,仓猝不知所为。丙子,皇上奔陕州,官吏藏窜,六军逃散。戊寅,吐蕃入长安。郭子仪等派兵在长安内外虚张声势以惑敌。庚寅,吐蕃全部奔长安遁逃。十二月,丁亥,代宗离陕州;甲午,至长安。大约在十一月,老杜在阆州遇到从陕州来的中使,得知京陷帝奔,如今吐蕃很猖獗,皇上恐怕还未回銮。诗人听了大为震惊,想到陕州府署西南隅有邵伯甘棠树(见《九域志》),华州华阴县有汉武帝所建望仙台(见《三辅黄图》),当此动乱之际,不禁令人起天寒地阔之感,而那满朝文武,狼狈逃窜于风尘之中,眼下又在何处?将这些感慨用诗歌表现出来,就是:
“巴山遇中使,云自陕城来。盗贼还奔突,乘舆恐未回。天寒邵伯树,地阔望仙台。狼狈风尘里,群臣安在哉?”(《巴山》)仇兆鳌说:“吐蕃入寇,征兵不应,官吏奔散。曰群臣安在,讥文官不能扈从,武将不能御敌也。”老杜还听说代宗将从陕州逃往江陵,就作《江陵望幸》,表达自己对皇帝安全的关心(其实代宗并无江陵之行)。之后,老杜又作《遣忧》说:
“乱离知又甚,消息苦难真。受谏无今日,临危忆古人。纷纷乘白马,扰扰著黄巾。隋氏留宫室,焚烧何太频!”是年四月,郭子仪数上言:“吐蕃、党项不可忽,宜早为之备。”十二月,代宗还京,郭子仪率城中百官及诸军迎于浐水东。皇上慰劳子仪说:“用卿不早,故及于此。”(见《资治通鉴》)卢世?认为代宗之劳子仪,犹明皇之思九龄。不忍明言,托之古人,故有“受谏无今日,临危忆古人”之句。《梁书·侯景传》载普通中童谣有云“青丝白马寿阳来”,后侯景果乘白马,兵皆青巾。东汉末年太平道首领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徒众皆以黄巾裹头,被称为“黄巾军”。是年十月,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之,遂为之向导。代宗奔陕州,车驾才出苑门,渡浐水,射生将王献忠拥四百骑叛还长安,胁丰王李珙等十王西迎吐蕃。十一月,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发兵作乱(同上)。这些都是“纷纷乘白马,扰扰著黄巾”所咏叹的内容。《资治通鉴》载吐蕃入长安,“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又引柳伉疏载“劫宫闱,焚陵寝”,不载焚烧宫室事。只是“乱离知又甚,消息苦难真”,或传闻如此,或想当然。杨伦说:“长安前陷于禄山,今陷于吐蕃,借隋言唐,亦讳词也。”这诗写身处远方、传说纷纭而真假莫辨、徒劳揣测的焦虑之情,颇真切感人。当时他又写作了《早花》,忧入腊(阴历十二月亦称腊月)而乱犹未平说:
“西京安稳未?不见一人来。腊日巴江曲,山花已自开。盈盈当雪杏,艳艳待春梅。直苦风尘暗,谁忧客鬓催?”最近没见到从内地来的人,不清楚长安现在到底安稳不安稳。蜀地天气暖和,山花已开,春梅待放。可是诗人却“因吉报之迟,而伤花开之早;因花开之早,又见光阴之迅速:有二意。‘直苦风尘’顶前二句,‘谁忧客鬓’顶中四句,总前作结:非不忧其老,因忧主之危而不暇及也”(《杜臆》)。杨伦评:“直下格,亦自清空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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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忧乱筹边-杜甫“蛟龙无定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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