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一)

从建安时代以降,一题多首的诗作,大致可分成两种类型。第一种以阮籍“咏怀诗”、左思“咏史诗”、郭璞“游仙诗”为代表。用后代的眼光来看,这其实是一种诗的“类别”,写的是某一种情绪或思索,是在某类情感的驱使下,随时写一些作品,最后以一个总名将它们全部编辑在一起。阮籍的《咏怀》最为明显,他把自己处于魏、晋异代之际的苦闷,全部表现在诗作之中,每一首都没有题目,最后笼统称之为“咏怀”。像这样的诗作,在总名之下,其实是众多诗作的汇编,各首之间并没有前后次序的关系,整体上也没有一个结构,这样的诗,很难称之为连章诗。
规模上小于阮籍咏怀,但比起其他一题多首的作品却还是比较庞大的,是陶渊明的《饮酒》二十首。全组诗有一段小序: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然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这是在某一种类似的情绪状态下,长期写作,事后编辑而成的,所以“辞无诠次”,是没有整体结构的。阮籍的《咏怀》基本上也是如此。其他规模较小的,如左思《咏史诗》、郭璞《游仙诗》、陶渊明的《拟古》九首、《杂诗》十二首、《咏贫士》七首,也属于这种类型。六朝末期庾信的《拟咏怀》二十七首,算是这种类型的殿军。唐代以后,陈子昂以下的拟古派,就是有意识地要传承、发挥这个传统,所以才有了陈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张九龄的《感遇》十二首、李白的《古风》五十九首。我们只要一想到阮籍的《咏怀》和李白的《古风》,把这一类作品,一律称之为“连章诗”或“组诗”,恐怕是不妥当的。
其实早在建安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一种比较严谨的连章结构的诗作,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曹植的《赠白马王彪》。这首诗共有七首,但自第二首以下,每一首的最后两个字,就是下一首的开头两个字。譬如,第二首以“我马玄以黄”结束,第三首以“玄黄犹能进”起始;第三首的末句“揽辔止踟蹰”,接第四首的首句“踟蹰亦何留”。很显然,这是结构缜密的一首诗,绝对不能割裂。另外一个例子是徐幹的《室思》,这首诗共六章,是写闺中人对远人的思念,前后六首互相照顾,但不像《赠白马王彪》那样浑然一体,所以许多选本常常只选最后一章。另外,刘桢的《赠从弟》,一般都题为三首,其实应该是一首三章,这从全篇采用“比体”就可以看得出来。
建安时代这种独特的写法其实是受四言诗影响。这个时期似乎是四言诗复兴的时代,作品众多,如曹操的《短歌行》和《步出夏门行》就是著名的例子。这些四言诗,一般都模仿《诗经》分章的结构,以四句或六句或八句为一章,全诗由数章构成。建安时代除曹操外,王粲也写了不少四言诗,收入《昭明文选》的就有《赠蔡子笃》《赠士孙文始》《赠文叔良》诸首,其结构也都如此。正始和太康时代,嵇康和陆机也都喜欢写这种四言诗。可以说,这个时期连章的五言诗如上举曹植、徐幹、刘桢所作,其实就是这种四言诗的形式转以五言来写而已。不过这种形式也只到太康时代为止,以后就很少见了。这也证明,这种形式后来不太受重视,反而让阮籍《咏怀》、陶渊明《饮酒》《杂诗》这一类作品后来居上了。
文章标题: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一)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997.html
上一篇:杜甫诗歌艺术的特质(六)
下一篇: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