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汉魏晋诗的三大传统之关系(二)

杜甫与汉魏晋诗的三大传统之关系(二)

前一节在分析乐府民歌传统的性质、发展及其逐渐消失的过程时,我们曾简单提到,在形式和内容上与乐府民歌截然有别的古诗。这种古诗,当然是以十九首(以及风格相近的苏、李诗)为基础而确立起来的。不过,在后来的发展中,古诗并没有始终维持单一的性格,也还是逐步地分化的。在这分化中,我们大致可以区分出两大类别:以十九首、阮籍、陶潜为代表的感怀诗;以曹植、陆机、谢灵运为一线传承的注重华美风格的诗歌。前者我们将称之为咏怀传统,后者则称为美文传统。这两个传统有时并不能绝对划分开来(譬如在曹植身上),不过,一般而言,以这样的区别来讨论早期五言诗的发展,实际上是颇能适用的。为了清楚起见,本节仅限于分析咏怀传统,至于美文传统,则留待下节再来讨论。

我们先简单叙述一下咏怀传统的发展与变迁,再来详细分析这一传统的特质。咏怀传统最早期的代表作是古诗十九首与苏、李诗,就内容而言,这些作品主要是因离别而引起的感怀诗。不过,也并非全部如此,在十九首诗里也有一部分是更具一般性的人生感怀诗,如《驱车上东门》《回车驾言迈》《生年不满百》等。在极少的几首作品中,我们可以嗅到一点政治感怀的意味,如《青青陵上柏》在“游戏宛与洛”以后感慨说:“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至于《今日良宴会》一首说:“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那就更加明显了。

这种以离别感怀和人生感怀为主,而以政治感怀为辅的情形,到了建安时代有了明显的改变。像曹操的《短歌行》《苦寒行》,和曹丕的《杂诗》(漫漫秋长夜、西北有浮云),基本上延续了十九首的风格。但曹植就不如此了。由于个人后半生在政治上的处境,曹植并不以写离别诗和一般的人生感怀为满足,他企图更直接地表现他在政治上遭遇挫折的心情。于是,在《杂诗》六首里我们就看到像“仆夫早严驾”和“飞观百余尺”这种更直接的心情的表白。更值得注意的是,《南国有佳人》这一首以及不列入《杂诗》的那一首《七哀》诗中的《明月照高楼》,虽然在表现形式上更接近十九首,但很难否认其中具有政治托喻的味道。所以,在曹植身上,我们看到,古诗十九首的人生感怀(包括离别感怀)如何逐渐转化为政治咏怀。

这个转化工作是由阮籍加以完成的。在阮籍身上,我们看到,“古诗”终于完全蜕化成“咏怀诗”了,也就是说,由一般的人生感怀蜕化为特殊的政治咏怀了。在阮籍的作品里,即使较具一般性的感怀,也是有政治指涉的,如: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

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

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这是“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的历史情境所引发的“忧生”之叹。

到了西晋时代,拟古作风(详下节)与华美文风盛行,古诗与咏怀的传统几乎完全中断了;只有到了东晋玄言诗时代,这一传统才又重新复活。不过,在这时候,阮籍式的咏怀又被哲学性的人生感怀所取代。当然,这些“平典似道德论”的作品是没有什么文学价值的。只有在这时代即将结束的时候,才又出现另一个咏怀传统的大诗人,那就是陶潜。陶潜无疑受了玄言诗的影响,因此他的作品有浓厚的人生感怀的味道。但是,他又身处“易代之际”,不免也像阮籍一样,写了许多政治咏怀诗,因此他可以算是这一古诗——咏怀传统的最光辉的结束者。在他之后的整个南朝时代,这一传统基本上是消失了,一直要到初、盛唐之际才又复兴起来。

咏怀传统的代表作品——十九首、苏李诗、曹植(部分)、阮籍、陶潜——所构成的整体,在中国诗歌史上具有非常崇高的地位。在此之前是诗经、楚辞,在此之后是唐诗、宋诗,咏怀传统的代表作品一直被视为汉魏六朝诗的核心部分,是它的最高成就。这个传统所树立的典型,被后代的许多学者看作是诗——特别是抒情诗的模范,是衡量诗歌的一种标准。

那么,这个传统的作品具有什么特质呢?从精神上来说,它是抒情的,非常纯粹的抒情;从表现上来说,它特别注重寄托与比兴;从风格上来说,它是浑成自然、温柔敦厚的。以下我们将就这三方面逐一加以说明。

咏怀传统基本上是抒情诗,这是很明显的,我们很难在十九首和阮籍、陶潜的作品中发现叙事诗。它不处理人生中的事件(故事),如《东门行》或《陌上桑》等;也不把人生的经验放在一个长久的时间之流里加以贯串,如蔡琰的《悲愤诗》或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它只截取人生经验的一个片刻、一个刹那,并且重视的是这一片刻、这一刹那的“情绪”。它也可以回顾一个“过程”,但它所重视的并不是那一“过程”,而是正在回顾这一“过程”的现在这一“片刻”的心情,如阮籍的这一首诗: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

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

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

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

乃悟羡门子,噭噭今自嗤。

在这首诗里,阮籍并不详细“叙述”过去的事情;提起过去,只不过要反衬现在对人生觉悟之后所产生的“感受”。重要的是现在的“情”而不是过去的“事”。

为了把现在这一片刻、这一刹那的情绪,以最纯粹、最精致的方式表现出来,咏怀传统的作品采取了两种非常重要的表现方式:寄托和比兴。所谓寄托,用《诗品》评阮籍的话来说,就是:“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这基本上是针对政治咏怀而说的。它并不直接而明白地说出它所要批评的政治事件,而只笼统地暗示或比喻。譬如:

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

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

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

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

羁旅无俦匹,俯仰怀哀伤。

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

岂惜终憔悴,咏言著斯章。(阮籍《咏怀诗》)

从“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这两句来看,明显是有所指。但作者模糊其词,我们也就只能领略他那时“忧心悄悄”的感慨了。又如: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陶潜《拟古》)

我们不知道这里的比喻所指的是什么,但可以确定,这里面一定有政治“寄托”。为了突显出这种政治托喻诗的特质,我们可以举曹操一首更直接明白的政治诗来作为对比: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就是写实的政治诗和咏怀的政治诗的不同。前者直接描写经验,具体而真实;后者避开事件,而以烘托、暗示或比喻的方法来呈现。这种“寄托”的写法,其实是对现实政治的无可奈何的逃避——不敢针对实际事件加以指明批评,而只能表现模糊的情绪反应。比起写实诗来,这更是属于“内心”层面的,更是纯粹的抒情性的。

咏怀传统的作品在表现方式上的另一项重要的特色是,多用比兴。也就是说,它比较不直接而显豁地表达感情,而常以情、景相互烘托的方式来暗示感情,来增强感情,譬如: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心以终老。

在这首诗的前六句,芬芳的芙蓉和浩浩的长路作为烘托感情的景被提出来以后,后面两句的情:“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就有了着落,而且显得更加深厚。情因景而“兴”,景因情而存,两者相激相荡,遂成一绵密悠长的情景世界。这一世界,有别于直接、坦率而热烈的赤裸裸的情,如: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有所思》)

又如:

秋风萧萧愁煞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古歌》)

也有别于铺张扬厉的为描写而描写,如:

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

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

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辛延年《羽林郎》)

也不会回环往复地描写,如:

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

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

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

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泉。

惊飙接我出,故归彼中田。

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

宕若当何依,忽亡而复存……(曹植《吁嗟篇》)

简单地说,比兴手法里的外景以含蓄简短为宜,长篇描写的“赋体”是非常不适合的。这种以景兴情,以情摄景,情景交融的方式,无疑达到了抒情的最纯粹的高度。

咏怀传统的抒情诗实际上是把人生经验加以“纯化”和“压缩”:尽量减去叙述性与描写性,而只突出片刻感情的核心部分。从处理方式来讲,它是非常“简朴”的——能省则省。事实上,质朴自然、浑然天成正是它在风格上的最高境界,古诗十九首、阮籍、陶潜无不如此。

当然,所谓浑成自然,主要还是就文字而论,而不是指处理人生经验的“纯化”方式。在文字上要求这种风格,也是很可以理解的。所谓“至情无文”,指的正是“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容雕琢与文采插足于其间。不然就是“为文而造情”,益见其虚矫与不自然而已。

然而,以这种表现方式和文字风格所形成的感情,却是含蓄深厚、令人味之无极的,也就是古人所谓的“温柔敦厚”。我们可以看得出来,以比兴、寄托、质朴自然所塑造而成的这一感情状态,并不是人生感情经验的全部,而只是其中一个特殊的样貌而已。在中国古典诗歌里,能够把这一特殊的感情状态表达到最完美的境界的,当然就要数古诗十九首、阮籍、陶潜这一系列作品了。这就是咏怀传统的五言诗对中国诗歌,尤其是对中国抒情诗的最大贡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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