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付小诗-杜甫丛菊两开

闲情付小诗-杜甫丛菊两开

这年秋天一般抒情小诗也不少。《见萤火》这首七律,状物巧而不纤,很有意境,亦复情深:

“巫山秋夜萤火飞,疏帘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复乱檐前星宿稀。却绕井栏添个个,偶经花蕊弄辉辉。沧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仇注引田艺说:“北齐刘逖诗:‘无由似玄豹,纵意坐山中。’张说诗:‘树坐猿猴笑。’杜诗:‘枫树坐猿深。’又:‘黄莺并坐交愁湿。’又:‘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豹坐、猿坐,犹人所能言;若黄莺并坐,语便新奇;而萤火坐衣,则更新更奇。”拟人手法在文学创作中极常见,此解引证亦详,本毋庸置疑,而浦起龙却以为“‘坐人’二字连读,盖自谓也。旧俱误看,萤火无坐理也”,真是迂阔得很。巫山秋夜,四周静悄悄的。一个萤火虫居然巧妙地钻过疏帘,旁若无人地坐在我的衣上,绿光一闪一闪,把屋里的琴书都照得冷森森的,这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惊喜。往外一瞧,嚄!檐前还有好多萤火虫在飞,把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也给搅乱了。绕井栏影映水仿佛平添了无数个,偶然经过花丛跟花蕊相映交辉。我这个沧江边的白发老人在忧愁地看着你们,来年的今天不知道已回去了还是没回?就是这样,诗人便借咏秋夜萤火抒发羁旅之情了。黄生说,去来聚散,高下远近,一一写出,体物精细,极神龙变化之奇。邵子湘说,流丽称情,此为咏物上乘。

一个人为某种情绪缠住了的时候,就像夜晚在野外迷了路,东绕西绕,总是在原地兜圈子。比如老杜见萤火而伤羁旅,对夜雨亦动归思:

“小雨夜复密,回风吹早秋。野凉侵闭户,江满带维舟。通籍恨多病,为郎忝薄游。天寒出巫峡,醉别仲宣楼。”(《夜雨》)仇兆鳌说,野气骤凉而侵户,见秋风之早。江水添满而系舟,见夜雨之密。多病薄游,言客况无聊。在夔则思出峡,往荆又思别楼,意在急于北归。意犹未尽,又作《更题》说:

“只应踏初雪,骑马发荆州。直怕巫山雨,真伤白帝秋。群公苍玉佩,天子翠云裘。同舍晨趋侍,胡为淹此留?”一想到今冬将从荆州起早骑马北归,便神往君臣朝会之乐,更怕苦雨悲秋再滞此间了。黄生说:“五、六句中不用虚字,谓之实装句。‘苍玉佩’‘翠云裘’,点簇浓至,与三、四寥落之景反照,此古文中传神写照之妙,其在于诗,惟杜公有之。”又说:“公尝与弟观约居江陵,此二章意更不欲驻足,急思归期,然汲引无路,何由得归?盖愤郁无聊之语,于口角吞吐间自会其意。”

前面提到,老杜今年在此代管官田、封殖柑林主要是想筹笔旅费。深秋收稻摘柑过后,稍事打点,到初冬他要是想马上离夔东下,那是来得及的。加之他乡居养息多时,秋后病体逐渐康复(《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栖迟病即痊”),这就更加坚定了他的去志。《秋清》即写他计划在十月轻舟出峡的事:

“高秋苏肺气,白发自能梳。药饵憎加减,门庭闷扫除。杖藜还拜客,爱竹遣儿书。十月江平稳,轻舟进所如。”身体好了些,生活能自理了。厌倦吃药,也懒于应接。毛竹的茎顸而碧绿,很招人喜欢,有时兴起,就命儿子(当是宗武)在上面代笔题诗。到了十月里就好了,到那时长江风平浪静,我就可以泛一叶轻舟到我所想去的地方去了。

老杜在《更题》中表示想初冬出峡归朝,其奈无人汲引,只是一厢情愿,希望很小。那么,他泛一叶轻舟到底想去何处呢?当然,洞庭、潇湘,甚至更远的东吴他都想去。而其中最明确的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当是他今年春末夏初与弟弟杜观约好同往卜居的江陵。因此,每当他想到出峡时,就不觉神驰彼方了:

“闻说江陵府,云沙静眇然。白鱼如切玉,朱橘不论钱。水有远湖树,人今何处船?青山各在眼,却望峡中天。”其实夔州鱼也很多,自己又有柑林也不愁没柑子吃。只是在一个地方住腻了,连柑子和鱼也不如别处多而且好了,这完全是感情在起作用。不然,老杜既已讨厌夔州人的“顿顿食黄鱼”(《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其一),为什么又对江陵府的“白鱼如切玉”如此津津乐道呢?同样,因久滞夔州而恶其峡隘天窄,自然就更加向往江陵那种云沙眇然的开阔景象了。卢注:时公弟观,归蓝田迎妇,望其早至江陵,故曰:“人今何处船?”

他的《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也是这种心情的自然流露。秘书监郑审的湖在江陵(详本章注〈54〉)。据其二“官序潘生拙,才名贾傅多”、其三“暂阻蓬莱阁,终为江海人”,知郑监时贬官江陵(57),“新作湖边宅”(其二)以居。老杜寄诗题郑监湖上亭,除了表露厌居夔府、向往江陵的情绪外,还自有他的目的,那就是想跟郑监借几间“湖边宅”里的房子,待不久携家去江陵时居住:“舍舟应卜地,邻接意如何?”

越急着走,一时又走不了,就越发令人感到厌烦。“不寐防巴虎,全生狎楚童”(《秋峡》),这样的地方还能再待下去么?可是,“摇落巫山暮,寒江东北流。烟尘多战鼓,风浪少行舟”(《摇落》),巫山秋暮,一望烟尘,欲留不可,欲去不能,这真叫他为难啊!

虽然如此,日子总得照样过。《秋野五首》可说是这年秋天诗人瀼西生活和心情多侧面的写照。其一说:

“秋野日疏芜,寒江动碧虚。系舟蛮井络,卜宅楚村墟。枣熟从人打,葵荒欲自锄。盘飧老夫食,分减及溪鱼。”首联写秋野寒江萧疏景象。左思《蜀都赋》:“岷山之精,上为井络。”注:言岷山之地,上为东井维络。岷山之精,上为天之井星。《华严经》十布施内有分减布施。《杜臆》:“‘系舟蛮井’‘卜宅楚村’,则去住尚未能自决也。‘枣从人打’,则人己一视;‘葵欲自锄’,则贵贱一视;‘盘飧及溪鱼’,则物我一视:非见道何以有此!”“枣熟从人打”,跟同时稍后所作《又呈吴郎》:“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相对照,便知这“枣”即堂前之枣,这“人”非泛指而是那位无食无儿的西邻妇人。老杜写他参加劳动的诗句不少,如“自锄稀菜甲”(《宾至》)、“荷锄先童稚”(《除草》)、“细雨荷锄立”(《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其三)等等,且不说耦而耕的长沮、桀溺和以杖荷蓧的丈人这些古代隐者,就是陶渊明也“晨出肆微勤”于前,老杜偶尔下地干点活儿也不算稀罕事。去年老杜作《缚鸡行》,流露出恻隐之心,其主旨当是借“鸡虫得失”之喻以叹世(详第十七章第十四节及注〈66〉)。现既已从《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中窥知老杜近来的宗教意识日益强烈,而且“分减及溪鱼”显然是一种善男信女的行径,这就很难说别有深意了。以往说诗人多强调“堂前扑枣任西邻”,亦即“枣熟从人打”这种同情穷苦人的真挚感情,这是完全正确的。说他并不轻视劳动和劳动人民,多少能做到“贵贱一视”,也并非毫无根据。但是,还应该看到他内心深处确乎同时存在着宗教意识的一面。鲁迅评陶诗说:“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见南山’的是一个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这话讲得很好。其二说:

“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衰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秋风吹几杖,不厌北山薇。”此言秋野可以遁世。水深鱼乐,林茂鸟归,此是物情,可悟浮生之理。我今托迹山林,以顺浮生之理而已。其三说:

“礼乐攻吾短,山林引兴长。掉头纱帽侧,曝背竹书光。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稀疏小红翠,驻屐近微香。”首联自称不拘礼法而性爱山林。“竹书”,竹简之书。曝背观书,故日光照书。黄生说:“三、四与‘吟诗坐(一作重)回首,随意葛巾低’(《课小竖锄斫舍北果林……》其二)正可参看。”这诗写幽居乐趣,颇清丽。刘辰翁说:“幽事楚楚,然不寒俭。”尾联杨伦旁批:“清远闲丽,亦开义山。”其四说:

“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潜鳞输骇浪,归翼会高风。砧响家家发,樵声个个同。飞霜任青女,赐被隔南宫。”仇注:“输”,如“输送”之“输”,是逐浪而去。“会”,如“际会”之“会”,是顺风而回。“青女”,神话传说中主降霜雪的女神。《淮南子·天文训》:“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高诱注:“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汉官仪》:郎官给青缣白绫被,或锦被。浦起龙以为:“四章言惟其引兴之长,是以深投远逝,往而不返,而向时官职,非所恋也。”理解颇表面,其实依恋之情溢于言表,不管是正说还是反说。其五说:

“身许麒麟阁,年衰鸳鹭群。大江秋易盛,空峡夜多闻。径隐千重石,帆留一片云。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世说新语·排调》:郝隆为蛮府参军,三月三日宴会,作诗一句说:“娵隅跃清池。”桓温问:“娵隅是何物?”答道:“蛮名鱼为娵隅。”恒温道:“作诗何以作蛮语?”郝隆道:“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衰老远隔朝班,空负了报国立功初衷。如今卧病瀼西,日对大江秋涨,夜闻空峡风涛。独寻幽径,远望归帆。及见儿童未作参军而解蛮语,心中真不是滋味!“尾句亦谑词,见客巴之久也。”(《杜臆》)

同时复作《课小竖锄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三首》可为前组诗的补充。其一说:

“病枕依茅栋,荒?净果林。背堂资僻远,在野兴清深。山雉防求敌,江猿应独吟。泄云高不去,隐几亦无心。”茅屋北面果林里的荒秽清除干净以后,去那儿看雉听猿、凭几对云,自然僻静清雅得很。顾注:“防求敌”,即下首“簿俗防人面”意,公自幸与世无争。“猿应独吟”,不管是实情还是想象,总见境地的凄清。其二说:

“众壑生寒早,长林卷雾齐。青虫悬就日,朱果落封泥。薄俗防人面,全身学《马蹄》。吟诗重回首,随意葛巾低。”黄生解此诗精当:“扬子《法言》云:貌则人,心则兽。《庄子·马蹄篇》云: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此言薄俗人心叵测,己惟以浑同之道处之,庶可全身远害。上句以‘人面’影兽心,下句以篇题括篇意。如此用事,真出神入化矣。”又说:“观二诗,则知此地人情之薄,不及浣花邻曲多矣。岂待读‘异俗吁可怪’二作,始知‘斯人难并居’乎?”不过,老杜骂起人来也是蛮厉害的。“朱果落封泥”,是说熟透了的果子掉进泥里给泥封埋了。“青虫”事不美写得却美,从中可悟艺术上化丑为美之法。其三说:

“篱弱门何向?沙虚岸只摧。日斜鱼更食,客散鸟还来。寒水光难定,秋山响易哀。天涯稍曛黑,倚杖独徘徊。”篱弱,故篱门倾侧歪斜,很难说是朝向何方。沙虚岸崩,这是江边常见的景象。日头斜西时鱼又浮出觅食,客散后鸟飞回林来栖息了。寒水波光不定,秋山风叶声哀。天涯薄暮,倚杖徘徊,感慨万千,不言可想。

又《返照》:“返照开巫峡,寒空半有无。已低鱼复暗,不尽白孤。荻岸如秋水,松门似画图。牛羊识童仆,既夕应传呼。”《向夕》:“?亩孤城外,江村乱水中。深山催短景,乔木易高风。鹤下云汀近,鸡栖草屋同。琴书散明烛,长夜始堪终。”皆写傍晚江村景物,变化多姿而情寓景中,可参读。“乔木易高风”,堪与子建“高树多悲风”(《野田黄雀行》)、“高台多悲风”(《杂诗》)媲美。

天涯羁旅,最苦悲秋。诗人有感于前愁未已而后愁复至,作《复愁十二首》以自遣。其一记瀼溪景物便觉愁苦:“人烟生处僻,虎迹过新蹄。野鹘翻窥草,村船逆上溪。”其二写暮景亦复凄凉:“钓艇收缗尽,昏鸦接翅稀。月生初学扇,云细不成衣。”其三因思乡而愁:“万国尚戎马,故园今若何?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其四愁无家可归:“身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年深荒草径,老恐失柴扉。”其五叹战乱不息:“金丝镂箭镞,皂尾制旗竿。一自风尘起,犹嗟行路难。”其六忧人心好乱:“胡虏何曾盛,干戈不肯休。闾阎听小子,谈笑觅封侯。”其七讽借兵回纥之失:“贞观铜牙弩,开元锦兽张。花门小箭好,此物弃沙场。”朱注:史载收东京时,郭子仪战不利,回纥于黄埃中发十余矢,贼惊顾曰:“回纥至矣。”遂溃。“花门小箭好”,此其一证。安史之乱,皆借回纥兵收复,中国劲弩,反失其长技,此所以叹之。其八愁降将骄奢,难以羁縻:“今日翔麟马,先宜驾鼓车。无劳问河北,诸将角荣华!”太宗有十骥,皆为美名,九曰翔麟紫。仇兆鳌说,郭子仪将略威名,足以慑服降将,今置之闲散,犹翔麟之马,不用于战阵,而先驾鼓车。彼河北诸将,竞相角胜荣华,谁复起而问之?又引罗大经说,此诗言虽翔麟之马,亦必先使之驾鼓车,由贱而后可以致贵。今诸将骤登贵显,如马之未驾鼓车,而遽驾玉辂,安于荣华,志得意满,无复驱攘之志,河北叛乱,决难讨除,无劳动问,可想而知。又云,“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亦此意。两说各有短长,可参看。其九言不当添设禁兵以耗损转运至京之粮:“任转江淮粟,休添苑囿兵。由来貔虎士,不满凤凰城!”“凤凰城”指长安。从来就并非满京城尽是禁兵啊!出语警快沉痛。其十因入秋宜凉却热、气候反常而生愁:“江上亦秋色,火云终不移。巫山犹锦树,南国且黄鹂。”其十一写重阳将至,欲赊酒独酌的萧瑟情怀:“每恨陶彭泽,无钱对菊花。如今九日至,自觉酒须赊。”

萧统《陶渊明传》:渊明尝九月九日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满手把菊,忽值江州刺史王弘送酒来,即便就酌,醉而归。一个有人送酒,一个酒尚能赊。说是名士风流,实俱郎当可悯。其十二以吟诗遣愁收结:“病减诗仍拙,吟多意有余。莫看江总老,犹被赏时鱼。”“赏时鱼”,谓当时所赏之鱼袋。朱注:末言已年虽老,犹有江总银鱼之赐,则流落亦未足为恨。公尝检校员外郎,赐绯鱼袋,故云。——这组诗不算精彩,却有助于了解诗人当时思想感情的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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