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二)

杜甫早期的作品留存下来的,恐怕只是他曾经创作的一小部分,但从这里面我们已经可以看出,他很注意连章结构,在这方面表现了不少创意。这些作品,我把它分成三类。首先来看《曲江三章章五句》:
曲江萧条秋气高,
菱荷枯折随风涛,
游子空嗟垂二毛。
白石素沙亦相荡,
哀鸿独叫求其曹。
即事非今亦非古,
长歌激越捎林莽,
比屋豪华固难数。
吾人甘作心似灰,
弟侄何伤泪如雨?
自断此生休问天,
杜曲幸有桑麻田,
故将移住南山边。
短衣匹马随李广,
看射猛虎终残年。
(44—45页,上海古籍《杜诗镜铨》标点本,下同)
这首诗表面上模仿《诗经》的分章模式,所以题目说“三章章五句”,但它的创意却非常明显。《诗经》的每一章大都是偶数句,杜甫有意用奇数句。又,建安时代的诗经体连章诗除了四言外,用的是五言,杜甫故意用七言。杜甫自己对这些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他在第二首中说,他“即事”而作的“长歌”是“非今亦非古”,是自己创造出来的。《秋雨叹》三首也与此类似,先看第一首:
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
着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
凉风萧萧吹汝急,恐汝后时难独立。
堂上书生空白头,临风三嗅馨香泣。
这是流行于初盛唐间的一种七言体模式,每一首八句,前四句和后四句韵脚不同,如果前四句押平声韵,后四句则押仄声韵,或者刚好相反,王勃的《滕王阁诗》即采用这种体式。杜甫的《秋雨叹》三首都采用这种体式,前两首先押平声韵,再押仄声韵,第三首则颠倒过来,形式上也是“非今亦非古”。内容上讲,这三首也是彼此关联。第一首以叹息决明的无人欣赏,来暗喻自己的沦落;第二首讲秋雨连绵,导致米价腾贵,生活艰难;第三首说到自己枯守衡门,门外长满蓬蒿。综合起来,我们才能看到杜甫早期在长安时的困苦生活。这首诗虽然没有题上“三章章八句”,但它的结构模式无疑类似于《曲江三章》,应该当作一首诗来读。
早期杜甫连章诗的第二类是《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和《重游何氏》五首。这十五首诗中的某些作品也许可以随个人的喜好,选进选集中,但作为整体来读,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对于前一组诗,王嗣奭评道:
此十诗明是一篇游记,有首有尾。中间或赋景,或写情,经纬错综,曲折变化,用正出奇,不可方物。有自为首尾者,有无首无尾者;诗不可无首尾,因有总首尾在也。(《杜臆》20页,上海古籍,1983)
这就是说,其中有些作品不能独立阅读,必须在全组的结构中才能体会其意义,这很清楚地说明了,十首诗必须作为整体来阅读。像这样的连章结构,几乎是前无古人的。根据同样的原则,《重游何氏》五首,不但要当作一首诗来读,而且也应该作为《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的续篇来阅读。我觉得这两组诗的创造性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相反地,杜甫早期第三类的连章诗,《前出塞》九首和《后出塞》五首,却得到古今诗评家一致的赞赏。早期的杜甫很少使用旧乐府题,这里虽然用了“出塞”这样的旧题,但每组却以好几首诗构成;同时,其写法完全不袭古人的写作方式,而是每组借由一个出征军士的口吻来叙述,两组各自形成一个叙述结构,而且两组的叙述口吻截然有别。《前出塞》第一首说: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
公家有程期,亡命婴祸罗。
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
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
这是一个被迫远离家门到边疆作战的军士,要经过长期的挣扎才能逐渐适应军旅生活。《后出塞》的第一首说: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
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
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
千金装马鞍,百金装刀头。
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
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
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这是一个充满锐气的年轻人,准备到边塞追求功名。由此可知,杜甫有意识地设计了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最后,他们两人都体会到,皇帝和边帅的边疆策略是错误的,合起来看,这是杜甫对天宝时期唐玄宗黩武政策毫不保留的批评。
但是,这两组诗在呈现“反战”主题时,也有不同的叙述策略。《前出塞》的第一首,杜甫就让那个不想出征的军士说出“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的批评,明白表示现在的边疆战争是没有必要的。在全诗的第六首中,杜甫以议论的方式,让这个军士说出他的看法: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前四句主要是发挥比喻作用,其目的主要在引起后四句,即“立国”只要能“制侵陵”就可以了,所以“杀人亦有限”,“岂在多杀伤”。这首诗有时候被独立出来,收入选本中。其实,这首纯然议论的诗,只有摆在另外八首以叙述为主的诗中,才能看出它的重要作用。
《前出塞》另一个附带主题,是军士的争功,这让那位本来无心从军的人特别感慨。这个主题到了《后出塞》时成为叙述的重点。《后出塞》强调“六合已一家”,但皇帝却一意开边,使得战士“誓开玄冥北,持以奉吾君”。这样,东北边塞就成为追逐功名的豪侠之士聚集的场所,并且形成这样的局面:
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
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
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
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
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
这就是安禄山起兵反叛的基础。
关于《后出塞》的写作时间,向来有两种看法。《后出塞》第五首说:
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
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
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
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
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
从第七、八句来看,似乎杜甫已知道安禄山起兵了,所以,仇兆鳌认为,“末章是说安禄山举兵犯顺后事,当是天宝十四载冬作”(标点本《杜诗详注》)。但是,也有人不认同这种看法,杨伦就说,“此当在禄山将叛之时,编从浦本”,他跟浦起龙都认为是乱前所作。至于《前出塞》的写作时间,除了早期某些宋人外,大半都认为是在《后出塞》之前几年唐与吐蕃发生剧烈战事时所作。对于诗题同为“出塞”,但加“前”“后”两字加以区别,仇兆鳌说:
当时初作九首,单名出塞,及后来再作五首,故加前后字以分别之。旧注见题中前后字,遂疑同时之作,误矣。(《详注》)
显然,认为两组诗不是同时所作的人,一定会接受这种看法。但我对此颇表怀疑。这两组诗有太多的相似性,又有其互补性,杜甫在创作这两组诗时,显然经过仔细的考虑。我们当然可以假设,杜甫先写的《前出塞》,几年后写《后出塞》时特别意识到《前出塞》的作法,有意加以区别。但,如果一开始就假设,这两组诗是同时构思、同时写作的,并由杜甫本人加上“前”“后”以区别之,不是更自然吗?至于写作时间,我基本上认同仇兆鳌的看法,但认为也许是在安禄山反叛后不久,不一定在天宝十四载冬,也可能是乱后一段时间所作。现在所留存的、王洙本的《杜工部集》是按各种旧抄本整理的,虽然分成古体和近体,但每体之中大体上有一个编年顺序。后来更详密的编年体,大致都按王洙本的编序来调整。王洙本前、后出塞两组诗编在第三卷,两组诗前后相连,与寓居同谷时期的诸作编在一起,因此黄鹤认为是乾元中所作。后人认为编得太晚了,往前提到天宝年间。我倾向于认为,两组诗为同时作品,也许作于安禄山反叛后杜甫住在奉先、白水、鄜州,但尚未奔赴行在的那一段时间。
杜甫在乱后寓居鄜州时,痛定思痛,看清了乱事的根源就在于唐玄宗天宝时期穷兵黩武的政策,引发诸将争功,并导致安禄山在渔阳尾大不掉,所以才写了这两组诗。天宝时期当代诗人反战的声音很大,如李白《古风》第十四首(胡关饶风沙)、第三十四首(羽檄如流星),高适的《燕歌行》和杜甫的《兵车行》都是。但这些作品大都只是同情征戍者及其家人的痛苦,不像杜甫这两组诗经由周密的叙述设计,把好几首短诗组合成一个整体,有叙述,有抒情,有议论,完整地表达了杜甫对唐玄宗晚年政策失误的看法,感情丰沛,见解深入。杨伦评《前出塞》说,“九首承接只如一首”,“借古题写时事,深悉人情,兼明大义……视太白乐府更高一筹。”这些评语同样可以应用在《后出塞》上。所以这两组诗赢得古人一致的好评。我认为这两组诗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同为结束杜甫初期创作的最高杰作。在这里,杜甫终于从个人的沦落与失意之中跳脱出来,能够站在更高的视野思考朝政的得失与个人命运的关系。为了表达这些复杂的看法,除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那种独特的长诗外,他还用连章的结构,将一些短诗组成一首完整的作品。他必须用这种形式,才能表达他长期蕴蓄于胸中的见解与感情。也就是说,、,,。这就充分说明了杜甫作为一个诗人的伟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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