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艺雌黄-杜甫江汉风帆

赠送了果园,当即打点行装携家启程。多时愿望终于实现,老杜自然喜之不尽。且趁老杜行船赏景之际,我们就好抽出身来对他这两年在夔州期间创作的诗歌做一番回顾了。
最早也最看重老杜夔州诗的是黄庭坚。他“谪居黔州,欲属一奇士而有力者,尽刻杜子美东西川及夔州诗,使大雅之音久湮没而复盈三巴之耳”。后遇丹棱杨素翁,约好由他“尽书杜子美两川夔峡诸诗”,由杨鸠工刻石并建大雅堂以藏之(见《刻杜子美巴蜀诗序》《大雅堂记》)。他又在《与王观复书三首》其一中说:“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黄文三篇均见《豫章黄先生文集》)可见他于老杜巴蜀诗中尤重夔州诗,以为是最成熟的作品。陈善也有类似的看法,说:“观子美到夔州以后诗,简易纯熟,无斧凿痕,信是如弹丸矣。”(《扪虱新话》)王十朋也很推崇夔州诗,曾在《夔路十贤·少陵先生》(载《梅溪先生后集》)中说:“夔州三百篇,高配风雅颂。”在传统观念中,风雅颂地位之高是无与伦比的。今竟以此相比,足见他给予夔州诗评价之高了。
与上述看法恰恰相反,朱熹对夔州诗却持否定态度。他说:“杜甫夔州以前诗佳;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不可学。”又说:“李太白始终学选诗,所以好。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渐放手,夔州诸诗则不然也。”又说:“人多说杜子美夔州诗好,此不可晓。夔州诗却说得郑重烦絮,不如他中前有一节诗好。鲁直一时固自有所见,今人只见鲁直说好,便却说好,如矮人看戏耳。……杜子美晚年诗都不可晓。吕居仁尝言:诗字字要响。其晚年诗都哑了。不知是如何以为好否。”(均见《朱子语类》)朱熹虽嫌老杜不闻道:“顾其(指《同谷七歌》)卒章叹老嗟卑,则志亦陋矣,人可以不闻道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跋杜工部同谷七歌》)又最称道李白诗:“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同上)但也不薄老杜前期诗:“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横逆不可当,只意当处便押一个韵。如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也。”(同上。以为入蜀诗为少作,误)根据以上所引语录可知,在他看来:(一)李白诗之所以好,在于“始终学选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杜甫夔州以前诗之所以好,亦在于“多是效选诗”,“甚精细”“分明如画”。(二)夔州诗之所以不好,在于“渐放手”不效选诗,“说得郑重烦絮”“诗都哑了”,且“横逆不可当,只意当处便押一个韵”,总而言之是“自出规模,不遵法度”。
欲判两派对立意见的是非曲直,仍须从具体探讨夔州诗思想艺术特征及其成败得失入手。
夔州诗到底有多少?王十朋说“夔州三百篇”,又说“暮年流落来夔子”,“赋诗三百六十篇”(《梅溪先生后集·诗史堂荔枝歌》)。于?却说“夔州之诗,多至四百余篇”(《修夔州东屯少陵故居记》)。仇兆鳌《杜少陵集详注》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酌订编年诗,大致可信。据此书统计,夔州诗共有四百三十五首。(8)唐云安县属夔州。若将三十二首云安诗计入,则有四百六十七首。仇氏所编杜诗计一千四百三十九首(逸诗和附录他人诗不计算在内),夔州诗就约占三分之一。老杜于永泰元年(七六五)九月到云安,大历三年(七六八)正月去夔出峡,在夔州(包括云安)一共住了两年零四个月。这一时期他身体很不好,居然写出了这么多的作品,不能不惊讶他创作力的旺盛。如果说,“忆在潼关诗兴多”(《峡中览物》),大而言之,安禄山叛乱爆发前后是老杜第一个创作高潮;秦州诗、成都诗是另外两个高潮;那么,夔州诗可说是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高潮了。因此,对这一创作高潮的研究,无疑是很有意义的。
夔州诗不仅数量多,内容也很广。胡铨《僧祖信诗序》说:“少陵杜甫耽作诗,不事他业,讽刺、讥议、诋诃、箴规、姗骂、比兴、赋颂、感慨、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怨怼、凌遽、悲歌、喜怒、哀乐、怡愉、闲适,凡感于中,一以诗发之。仰观天宇之大,俯察品汇之盛,见日月、霜露、丰隆、列缺、屏翳、沆瀣,烟云之变灭,云岩、邃谷、悲泉、哀壑、深山、大泽,龙蛇之所宫,茂林、修竹、翠筱、碧梧,鸾鹄之所家,天地之间,诙诡谲怪,苟可以动物悟人者举萃于诗。故甫之诗,短章大篇,迂余妍而卓荦杰,笔端若有鬼神,不可致诘。后之议者至谓:书至于颜(真卿)、画至于吴(道子)、诗至于甫极矣。”(9)这里虽是就全部杜诗而言,若拿来概括夔州诗,也同样是合适的。因为论内容的丰富多彩、手法的变化多端,哪一时期的创作都赶不上夔州诗。
自从老杜来到夔州,村居多闲,旧事萦怀,曾写作了《昔游》“昔者与高李”首、《壮游》、《遣怀》、《昔游》“昔谒华盖君”首等诗为自己立传,又作《八哀诗》为他人立传。这些诗不但见个人遭遇,亦见时代变迁,方面颇广,感情亦深。叶梦得认为《八哀》“李邕、苏源明中极多累句”(《石林诗话》),其余诸篇并非如此。若就大体而论,这都是些有一定思想深度和艺术高度的鸿裁巨制,不得归之于朱熹所谓“说得郑重烦絮”一类。刘克庄说:“杜《八哀诗》,崔德符谓可以表里雅颂,中古作者莫及。韩子苍谓其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方驾。……余谓崔、韩比此诗于太史公纪传,固不易之语。至于石林之评累句之病,为长篇者不可不知。”(《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七六《诗话后集》)郝敬说:“《八哀诗》雄富,是传纪文字之用韵者。文史为诗,自子美始。”(仇注引)雅颂中有关于古史的记载,文史为诗,非始于子美。但是,若从体裁性质和写作特色的相近来看,谓《八哀》之类篇章可以表里雅颂、中古作者莫及,而其规模雄富、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方驾,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溢美。
仇兆鳌评《昔游》“昔者与高李”首亦大佳:“公夔州后诗,间有伤于繁絮者,此则长短适中,浓淡合节,整散兼行,而摹情写景,已觉兴会淋漓,此五古之最可法者。”不止此诗,就是《壮游》、《遣怀》、《昔游》“昔谒华盖君”首等,以及去夔出峡后所作《忆昔行》,也无不如此。因此,当论及老杜壮游情事时常为说诗人所援引而津津乐道(可参看上卷第二、第三、第四章有关论述)。刘克庄又说:“《壮游》诗押五十六韵,在五言古风中,尤多悲壮语,如云:‘往者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又云:‘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柔。’又云:‘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虽荆卿之歌、雍门之琴、高渐离之筑,音调节奏,不如是之跌荡豪放也。”褒奖难免言甚其辞,但这类诗中跌荡豪放的悲壮语固多,不得谓夔州“诗都哑了”。除《忆昔行》,其余皆五古。以古体写史实、传记,词气浩荡,其势“横逆不可当”(朱熹以此为病,我却以为这恰恰是老杜不可企及的优点),所作既见史笔,又富诗情,对开拓诗歌领域、丰富艺术表现显示了实绩,能这样“渐放手”不效选诗而“自出规模”,又有什么不好呢?朱熹在《答巩仲至书》(载《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中曾明确表示:“顷年学道未能专一之时,亦尝闲考诗之原委,因知古今之诗,凡有三变。盖自书传所记虞夏以来及魏晋,自为一等;自晋宋开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且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壕》、《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则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余味也。)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之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而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我们不否认三百篇、楚辞和汉魏古词像希腊艺术和史诗一样能显示出永久的魅力,也认为诗歌形式或创作流派向既定方向发展终有衰落、停滞的一天(10),但朱子这种贵古贱今、重正轻变的文艺观却是不正确的。由此可见,他之所以不爱夔州诗,除了夔州诗部分作品中确也存在烦絮之病,主要是出于这种偏见。
老杜有不少写得认真也很成功的组诗,五古如《前出塞九首》、《后出塞五首》、《大云寺赞公房四首》、《羌村三首》、两组《遣兴三首》、两组《遣兴五首》等,七古如《秋雨叹三首》《乾元中寓同谷县作歌七首》,五律如《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重过何氏五首》《秦州杂诗二十首》《有感五首》《春日江村五首》等。这些组诗,即使是古体,每首篇幅也不很长。这样,就便于灵活掌握、惨淡经营,写出各自相对独立的精彩篇章,但合了起来,又能从各个角度丰富多彩地集中表现较广阔的生活场景,或较重大的题材和思想内容。老杜的这些组诗写得确乎好,只是前代当代已有不少名家写出了不少著名的组诗(11),因此他的五古、七古、五律组诗创作不能算是一种开创性的尝试。
但是,他的七律组诗的创作却有所不同,而是带有探索性的。
莫说在老杜以前少有写七律组诗的,就是他本人,在来夔州以前,三首以上的组诗也只有《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十二月一日三首》。这两组诗都能较宽阔、较多侧面地显示出特定情境下诗人的生活和心态,堪称佳作;但用力之勤,锤炼之精,在表现艺术上开拓之深广,却远逊于《诸将五首》《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
《诸将五首》是一组政论性很强的作品。其一为吐蕃内侵责诸将不能御敌。其二为回纥入侵责诸将不能分主上之忧。其三为乱后民困责诸将不屯田自给。其四为贡赋不修责诸将不能怀远。其五为镇蜀失人而思严武的将略。(详第十七章第八节)这都是些重大的军政问题,诗人的责难也都很正确很尖锐。这样一些问题、这样一些意见,若出之以奏章,慷慨陈词,痛哭流涕,也可能会收到振聋发聩的强烈效果。不过,若简单地加以压缩写成七律,就很有可能会制作出一些徒发议论而罕有诗意的歌诀。老杜创作这组诗时就不是这样。首先,从自己最深切的感受出发,选取最具体最典型最能说明问题的事件,然后使出浑身解数,尽量调动七律音调宛转可曲尽其意、中须对仗可逞其巧思等特色,又借鉴于古体一气呵成、浑然一体之长以补律体易显割裂之短,使精美的艺术形式得以最圆满地表现重大题材和丰富的思想内容。“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旌。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胡来不觉潼关隘,龙起犹闻晋水清。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其二)你看这高屋建瓴的气势,这鞭辟入里的讽喻,这气青血热的激情,这典雅流丽的辞藻,这奇变莫测的对仗,这掷地铿锵的音韵,这疾徐称情的节奏,经过诗人巧妙的烹炼,竟水乳交融地凝聚起来,成为一首思想性艺术性高度相结合的作品。其余几首也无不如此。与国风、张衡《四愁诗》那种一篇几章章几句的民歌重沓形式不同,这组诗每首都是写得很饱满很完美的独立单篇,但同时又统一于同一风格和思想倾向的基调之上,从而大大扩展了律诗表现的深广度,犹如由每幅自成格局的山水图画组成六曲屏风能显示更广阔的天地一样。
《咏怀古迹五首》也是用同样办法精心制作的成功组诗。其一咏怀,以庾信自况。其二因宋玉宅而缅怀其人的风流儒雅。其三因昭君村而哀叹其人的遭遇,兼以自哀。其四因永安宫而追怀刘备。其五因武侯庙而追怀诸葛亮。(详第十七章第十一节)前三首因本道境内的古人遗迹而兴身世之叹。后二首因当地古君臣祠堂而抒己未得际会风云之憾。与前一组借咏事以发忧时浩叹的《诸将五首》相较,二者的着眼点与着重点是有所不同的。但是一组通过各种问题写出唐王朝局势的风雨飘摇,一组从不同角度展现作者内心的苦恨非止一端,每组诸篇都不是简单的拼凑而是独具匠心的有机结合。这,与后世那种连篇累牍、翻来覆去为某一较单一且无深意的情绪而咏叹不已的组诗(如某些不成功的《落花诗》等),不仅在思想内容上有深浅之分,就是在艺术表现上也有高低之别。
《秋兴八首》更是一组以创新的艺术手法表现时代风貌和作者情怀的最佳篇什,历来脍炙人口。其一对秋而伤羁旅。其二写夔州暮景和望长安不见、缅怀旧事之情。其三写清晨登临西阁楼头的所见所感。其四慨叹长安政局的多变和边境战乱的频仍。其五记殿前景象和早朝情事。其六写远眺峡口而思曲江,慨叹玄宗的游乐致乱。其七忆长安昆明池,因想池景苍凉,而兴己漂流衰谢之叹。其八思长安近畿胜境,忆旧游而叹衰老。(详第十七章第十节)光看这些简短的内容提要,这组诗倒也一般;但一当接触到作品本身,自会感到其艺术特色的与众不同。关于这一点,现代说诗人不是没注意到,只是担心这些作品多少犯形式主义和唯美主义之忌,因此大都不愿多谈,甚至对之持否定态度。
冯文炳先生平生雅好庾子山、李义山的清词丽句,所撰小说亦清丽可喜,其《杜诗讲稿》(载《杜甫研究论文集》二辑)等文说杜诗亦不乏创见,惟独不取夔州诗和《秋兴八首》,认为:“夔州诗才开始突出了老杜的文字禅(庾信、李商隐是这方面的能手),就是说从写诗的字面上大逞其想象,从典故和故事上大逞其想象,……到了文字禅,它一泛滥起来,真容易把生活淹没了,是很危险的。”又说:“我们再看杜甫的《秋兴》,无疑的,杜甫所谓‘晚节渐于诗律细’是指这一类的诗了,总括一句这类诗情调是悲哀的,兴致是饱满的,而生活不能不说是贫乏的。一个人如果专门作这些诗,结果终日只有吟咏的分,就是《秋兴八首》最后一句说的‘白头吟望苦低垂’的状态,其实也应该说是无病呻吟。”接着他又概论夔州诗说:“确切地说,诗人不接近人民,不从人民生活取得诗的泉源,他的诗的材料就要窘竭,他就要向故纸堆中去乞怜,他就要向逝去的光阴去讨生活,杜甫在夔州两年,因为生活单调,又比较地安闲,一方面是一组一组的往事回忆(《诸将》《八哀》《秋兴八首》《洞房》等八首,《往在》《昔游》《壮游》,还有《夔州百韵》),一方面就有《吹笛》这样的吟风弄月,确乎是吟风弄月!……我们讲夔州诗,应该认识到夔州诗的趋向是危险的。主要的问题是生活,杜甫在夔州孤独而安闲的生活,使得他的诗离不开‘风’和‘月’……”(《杜诗讲稿》)说诗人离开人民、生活贫乏就不会写出好诗来,这本不错,但是以此为理由来笼统否定老杜在夔州的创作活动、否定包括《诸将》《八哀》《秋兴八首》《昔游》《壮游》等回忆往事的作品,那就未免太不公道了(就是认为冯先生自己素所爱好的子山、义山是文字禅能手,也同样否定过多)。老杜病滞夔州,百无聊赖,念旧怀人,不能自已,回忆平生遭遇,追寻盛衰之迹,非止自伤身世,益发忧国忧民,感慨万千,浮想联翩,发为吟咏,写出《秋兴》诸组名篇,以情纬文,以文被质,文质彬彬,堪称绝唱,岂可好恶随心,任意斥之为不接近人民、生活贫乏、材料窘竭、只得向故纸堆去乞怜、向逝去的光阴去讨生活的所谓“文字禅”?《秋兴八首》确乎写得比其余组诗更加美丽而富于想象,我倒认为这不是“文字禅”,而是老杜对七律艺术的一个重大突破和成功尝试。在这组诗中,诗人努力从心灵深处积累着的纷繁生活感受中去把握兴衰之际的时代风云,并以彩笔画出绮丽的旧梦,来和残酷的现实作对比,从而极大地加强了忧时浩叹的感染力,使七律组诗有限的容量得以表现异常博大的内容和复杂的思想感情。这难道不是很好地显示了他“晚节渐于诗律细”的实绩?这种精湛的艺术难道不值得肯定么?
方管《谈〈秋兴八首〉》(载《杜甫研究论文集》三辑)说:“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于南渡之后追记汴梁之盛,周密《武林旧事》又于宋亡以后追记临安之盛,后来还有张岱的《陶庵梦忆》等等。这一类的重温旧梦之作,愈是写得繁华热闹,便愈见沧桑之感。《秋兴八首》,特别是其后四首,在同一意义上正复相似。所写蓬莱宫、曲江、昆明池、渼陂,皆极富丽秾郁之致,几乎纯用初唐应制之作的手法。然在彼为当时实景,则俗艳痴肥,略无诗意;在此为乱离之后,穷秋孤城,沧江遗老,感怀故国,当时实景成了今日‘梦华’,则板实者皆化为虚灵,达到了以乐景写哀思的极境。而此悲慨之情,又因为有这些富丽秾郁的景物融入其中,遂乃丰富多姿,博厚宏实,而不流于贫薄寒俭。”又说:“七律之体起自初唐应制,杜甫开始致力于七律,从现存诗篇看来,亦在长安任拾遗,初近宫廷那段时期,这里面似乎有点什么道理。而《紫宸殿退朝口号》《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类,正是一片宫廷气氛,与此时共相唱和的贾至、王维、岑参等在伯仲之间。可是,收京的喜悦迅即消淡,‘中兴’的颂声掩不住昏乱的实情,名为拾遗而谏不能行,言不能听,‘天颜有喜近臣知’的荣宠不能长期惑溺伟大的诗心,张良娣、李辅国、贺兰进明等黑暗势力更已向着以房琯为首包括杜甫在内的一帮清流步步逼来,凡此皆为当时国家人民之不幸,亦即杜甫之不幸。然正因此,杜甫这一时期的七律中,如《曲江二首》《曲江对酒》《曲江对雨》《题省中院壁》之类,富丽堂皇的宫廷气氛与深沉的悲感愤慨,乃有着微妙的结合。甚至表面上全是浓丽字样,而哀伤之意,凄寂之境,即寓于中。此则王维、贾至、岑参等所不能到,而杜甫却为诗国开拓一新境界,后来集中地表现于《秋兴八首》等诗中者,已萌芽于此。”所论《秋兴八首》艺术特色的意义及其对七律表现艺术的发展,甚中肯綮。在本书第五章第三节中曾谈到老杜从前期写作《郑驸马宅宴洞中》开始,就在着手尝试一种风格苍秀、意境冷峭的拗体七律新表现艺术。而这种风格、艺术上的“异味”,在他晚年许多诗歌中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表露,例如《秋兴八首》就是最明显的例证。这组诗平仄合律,音乐性很强,一点儿也不拗口,但依然存在着格调高雅、手法多变、意境精美等艺术风格上的“异味”。由此可见,杜甫虽到“晚节”才“渐于诗律细”,但早在前期就着手对之进行探索和尝试了。而且这种探索和尝试不仅止于“诗律”和表现艺术的创新,更在于诗人独特的艺术风格(这种独特的艺术风格借古今常讲的“沉郁顿挫”四字差可意会)、独特的生活美感的发展和形成。我的这些不成熟的看法,或可有助于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秋兴八首》表现艺术的特色及其发展过程。
《秋兴八首》这种美丽而精致的七律表现艺术,得到李商隐的继承和发展,写出了不少独具特色的华章,如《锦瑟》、《重过圣女祠》、《隋宫》“紫泉宫殿锁烟霞”首、《二月二日》、《即日》、《碧城三首》等等,以及《无题》多首。这些作品,或写爱情相思,或发思古幽情,或抒离愁别绪,并非毫无意义,且有较高艺术鉴赏价值,因此不得贸然声称这种创作趋向是危险的。至于经义山而出现了宋初一味追求辞藻秾艳的文学末流西昆体,这连义山也难以负责,又怎能归咎于老杜呢?
“晚节渐于诗律细”,如前所述,这自然是老杜诗歌艺术臻于老境的一种表现。而与此恰恰相反,偶有感发,辄率意而成,这又是他诗歌艺术臻于老境的另一种表现。
文学艺术家,到了晚年,由于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技艺娴熟,如有真切感受,往往会突破寻常法度,放开手来,随意挥斤,而又能不烦绳削而自合。老杜夔州诗中不少作品就达到了这一境地。五律如《洞房》《宿昔》《能画》《斗鸡》《历历》《洛阳》《骊山》《提封》八首和《鹦鹉》《孤雁》《鸥》《猿》《麂》《鸡》《黄鱼》《白小》八首,或因事咏史,或借物寓言,莫不挥洒自如又不违格律,铅华洗净却更见清真。
又如《王十五前阁会》《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又示两儿》《入宅三首》《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过客相寻》《竖子至》《得舍弟观书自中都已达江陵今兹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悲喜相兼团圆可待赋诗即事情见乎词》《喜观即到复题短篇二首》《舍弟观归蓝田迎新妇送示二首》《月三首》《晨雨》《溪上》《树间》《白露》《孟仓曹步趾领新酒酱二物满器见遗老夫》《秋野五首》《课小竖锄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三首》《茅堂检校收稻二首》《刈稻了咏怀》《晚晴吴郎见过北舍》《九日五首》《晓望》《日暮》《耳聋》《十月一日》《孟冬》《闷》《返照》《向夕》《暝》《夜》《云》《雷》《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谒真谛寺禅师》等等,光看题目,便会感到有一股浓郁的生活气息,老杜简直在这里拿五律“从心所欲不逾矩”地写日记、立遗嘱、志异俗、状物候、写游记、作素描了。
这一时期的七律除上述那一类制作精美的篇什外也有若干苍老率真之作。如《白帝城最高楼》“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白帝》“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等,其艺术的老境非只在以率笔作拗体,亦在出语“横逆不可当”。至于《示獠奴阿段》《又呈吴郎》等,如话家常,不露律对痕迹,而古道热肠感人至深,此最见斫轮老手的真功夫。
与王昌龄、王维、李白诸家相较,老杜的绝句写得就更加自由了。比如《三绝句》:“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二十一人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前两首都用仄韵,其一前两句还连押两“史”字,三首都不调平仄,这种非律非古的形式被他用来表现时世动乱和人民遭劫的沉痛的思想内容,似乎更能增加诗歌骚动不安的感觉。他的《解闷十二首》,犹如散文中的小品和随笔,画中的速写和杂画卷,或抒情,或叙事,或议论,写起来很随便,读起来很亲切,颇能窥见诗人当时的心境,有一定认识价值,艺术上也独具不拘绳墨、挥洒尽致之妙。
夔州诗中的五古大多写得极恣肆,诸如《客堂》、《课伐木》、《雷》、《火》、《毒热寄简崔评事十六弟》、《贻华阳柳少府》、《七月三日亭午已后校热退晚加小凉稳睡有诗因论壮年乐事戏呈元二十一曹长》、《信行远修水筒》、《驱竖子摘苍耳》、《催宗文树鸡栅》、《雨》“峡云行清晓”首、《雨》“行云递崇高”、《种莴苣》、《听杨氏歌》、《西阁曝日》、《晚登瀼上堂》、《园官送菜》、《园人送瓜》、《柴门》、《槐叶冷淘》、《上后园山脚》、《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秋行官张望督促东渚耗稻向毕清晨遣女奴阿稽竖子阿段往问》、《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又上后园山脚》、《甘林》、《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等等,若容妄加比附,其中有人物和情节的勾勒,有场面和景物的描写,有细节和心理的刻画,……合在一起,颇能生动地显示出老杜当时的风貌,及其交游、生活情况,而使读者仿佛有看小说的感觉。我认为这是老杜对诗歌艺术领域在表现日常生活上的另一种开拓,是很有意义的,不得斥之为“说得郑重烦絮”而一概抹杀。(须知写小说就需要有意识有选择地把话“说得郑重烦絮”,以达到逼真地塑造人物和再现生活的目的。)
七古中的《缚鸡行》《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大觉高僧兰若》《久雨期王将军不至》《夜归》《晚晴》《复阴》《前苦寒行二首》《后苦寒行二首》等,生活气息也很浓,诵之仿佛见老杜身影。至于《古柏行》抒不遇之憾而气势磅礴,《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抚事慷慨而词气纵横,皆臻老境却无颓丧之病,这很难得。
苏轼说:“杜诗、韩文、颜书、左史,皆集大成者也。”(《后山诗话》引)又说:“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东坡集·书吴道子画后》)陈师道说:“子美之诗,奇、常,工、易,新、陈,莫不好也。”(《后山诗话》)张戒说:“王介甫只知巧语之为诗,而不知拙语亦诗也。山谷只知奇语之为诗,而不知常语亦诗也。欧阳公诗专以快意为主,苏端明诗专以刻意为工,李义山诗只知有金玉龙凤,杜牧之诗只知有绮罗脂粉,李长吉诗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间一切皆诗也。惟杜子美则不然:在山林则山林,在廊庙则廊庙,遇巧则巧,遇拙则拙,通奇则奇,遇俗则俗,或放或收,或新或旧,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无非诗者。故曰‘吟多意有余’。又曰‘诗尽人间兴’。诚哉是言!”(《岁寒堂诗话》)以上各家高见自然皆就全部杜诗言之,但从前面我所做的粗浅评介中可以看出,这些特点和优点,在夔州诗中几乎无不具备(虽不在廊庙,却有回忆或想象廊庙生活情景的诗),足见老杜晚年对诗歌艺术探索之勤和造诣之深。“晚节渐于诗律细”,说的是“诗律”,我认为这话包含的意思还要更广些。因为老杜晚年在诗歌艺术上所取得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决不止于对诗律的掌握和发展。
综上所述,夔州诗无论在题材的开拓、主题的深化还是在艺术的创新上都做出了有益的探索和重大的贡献,应该给予充分的肯定。但是仍须看到:
(一)虽然夔州诗中思想艺术高度相结合的篇什不少,可是像以前《望岳》《房兵曹胡马》《画鹰》《兵车行》《丽人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哀江头》《北征》、“三吏”“三别”等那样一些具有深刻现实意义和强烈时代感的作品到底不是很多了。这固然主要是因为诗人“漂泊西南”,远离战乱更频繁、人民更痛苦的中原,比较缺乏直接感受;但也同他精力日衰、对“中兴”又越来越失去信心、不觉变面对现实为回顾过去以总结历史教训的精神状态分不开。
(二)夔州诗中大量表现生活感受或描绘山光水色、物候变化的作品,无不渗透了家国之忧和身世之感,不得讥之为“吟风弄月”“无病呻吟”,但其中确有不少意庸笔劣之作,如《吹笛》《覆舟二首》《赤甲》《覃山人隐居》《柳司马至》《有叹》等。此外,这一时期的诗歌大多情绪低沉(虽然情有可原),有些篇什在写法上确乎存在“郑重烦絮”之弊。因此,在充分肯定夔州诗成就的同时,对这些思想感情和艺术表现上的缺陷,也应该实事求是地指出来。
文章标题:夔艺雌黄-杜甫江汉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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