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汉魏晋诗的三大传统之关系(三)

在建安时代,当古诗经由曹植的作品逐渐从一般性的人生感怀蜕变为特殊的政治咏怀时,我们也在曹植身上发现另一种分化的痕迹。在曹植的诗里,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句子:
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公宴》)
白日曜青春,时雨静飞尘。(《侍太子坐》)
凝霜依玉除,清风飘飞阁。(《赠丁仪》)
这些句子,明显是在讲求对仗;每一句的第三个字,也有努力炼字的味道,类似后代的诗眼(如“冒”、“曜”、“静”、“依”);遣词也力求典雅、华美。这种特质,我们可以在《美女篇》的一段描写里看得更清楚: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雀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这一段描写明显是从古乐府《陌上桑》“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几句脱胎而来的。《陌上桑》的原句比较质朴自然,还可以看出民歌的特质;而曹植的“模拟”,一方面更为铺张(四句衍为十句),一方面句子更见其典雅华丽。也就是说,曹植把民歌式的描写铺排转化为文人式的华丽的“赋体”了。这种作法在曹植的乐府诗里颇为常见,如《白马篇》《名都篇》《箜篌引》,以及上一节引用过的《吁嗟篇》,都是以“赋体”的方式来加以铺张。
因此,正如前人所说的,曹植是太康、元嘉及整个南朝文风的开启者。也就是说,他正是本文所说的“美文传统”的先驱,正是由于他的作品,原本以感怀为主的质朴自然的古诗,逐渐分化出另一个流派;而且这个流派,在太康、元嘉以后,反而成为南朝诗的主流,而使原来那一个古诗——咏怀传统式微了几百年之久。
众所周知,这个讲究华美文风的美文传统,是在西晋的太康时代正式确立下来的。我们可以在太康文风的代表人物陆机的作品中,看到当时的风气的一般状况。陆机曾经模拟过古诗,我们且拿其中的一首来加以比较: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原作)
昭昭清汉晖,粲粲光天步。
牵牛西北回,织女东南顾。
华容一何冶,挥手如振素。
怨彼河无梁,悲此年岁暮。
跂彼无良缘,睆焉不得度。
引领望大川,双涕如霑露。(陆机拟作)
陆机的拟作完全遵照原作的主题与结构,亦步亦趋地模拟,不同的只是“换字面”。他把原来较自然的排偶、散行错杂的句子换成较工整的排偶句,把较质朴的词汇换成非常典雅华丽的词藻。陆机不只在拟古诗上这么做,他在拟古乐府方面也是如此做。而且,他还不是始作俑者。在他之前,傅玄、张华已写了许多拟古乐府(参看本章第一节),也是同样的作风,只不过不像陆机那么亦步亦趋罢了。他们整体的趋势是在“改写”古诗和古乐府,把原来质朴、爽朗、平易的作品改写成典雅、华美、庄重的风格。从保持原作的内容和结构上来说,他们是在“拟古”,但从改变文字风格上来说,他们又在提倡某种新风气。他们以“拟古”的方式来“重写”过去的作品,使这些作品呈现“新面目”,借以建立新的写作风格、新的写作传统,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美文传统。
从作品的实际成就来说,太康诗人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收获。沈德潜批评道:
士衡旧推大家,然通赡自足,而绚彩无力,遂开出排偶一家。
明白地说出,太康的代表诗人陆机,虽然有“绚彩”,但作品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生命力(无力)。这几乎是一般对陆机和其他太康诗人(左思除外)的看法。不过,我们不能否认,陆机和太康诗人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写诗的传统,这一传统在东晋中断一百多年以后,为元嘉诗人所复兴,从此以后一直居于南朝文学的主流,并且一直到盛唐时代,才被吸纳到更大的洪流中而逐渐消失。
相关阅读
文章标题:杜甫与汉魏晋诗的三大传统之关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