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事会赋诗”-杜甫孤舟一系

这年从秋到冬,他还写了不少篇什,或见朋从交往,或见日常生活,或见文艺观点,……内容很丰富。
他有首七古《寄韩谏议注》,劝曾以直言忤时、退老衡岳的韩注(64),东山再起,匡君济世,议论一般,不见精彩;但首尾写得极飘逸,酷似太白,深得楚骚遗韵,诵之令人神旺:“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老杜初到成都时,有《王侍御抡许携酒至草堂》诗,王先以御史罢官,后在严武幕中,又迁彭州刺史而卒(详第十三章第十一节及注〈34〉)。老杜惊闻噩耗,作《哭王彭州抡》致哀。
这时,老杜遇到了老友之子苏徯,见他年轻有为,作《君不见简苏徯》,劝他出仕用世,说废池尚藏蛟龙,枯桐犹可制作琴瑟,你才华正茂,不愁没有前途:“君不见道边废弃池?君不见前者摧折桐?百年死树中琴瑟,一斛旧水藏蛟龙。丈夫盖棺事始定,君今幸未成老翁,何恨憔悴在山中?深山穷谷不可处,霹雳魍魉兼狂风。”这诗写得饶有古意。君幸未成老翁,前途固然无限;我虽当桑榆暮景,却未“盖棺论定”,有时也不免存有妄想哩!联系到前面已论及的老杜客居卧病仍不绝还朝之望的思想状况,这“丈夫”三句勉人的话中似乎还含有自勉的言外之意。不久,苏徯将东游荆、扬,他又作《赠苏四徯》,结尾自陈客中常受人轻视、欺凌的惨痛经验,并一再叮嘱苏徯要耐得饥寒免为肉食者所笑,要韬光养晦免为少壮者所忌:“乾坤虽宽大,所适装囊空。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况乃主客间,古来逼侧同。君今下荆扬,独帆如飞鸿。二州豪侠场,人马皆自雄。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据《别苏徯》题下原注“赴湖南幕”,知苏徯此行最后决定往湖南谋事。仇兆鳌说:“(此诗)起云‘故人有游子’及‘提携愧老夫’,公盖苏徯父接也。后云:‘岂知台阁旧,先拂凤凰雏。’湖南幕主,亦徯父交而昔日同朝者。”又说:“朱注谓唐史肃宗收京,苏源明擢考功郎中、知制诰,疑徯为源明之子。今按:源明卒于广德二年,不应丧制未终,而急趋幕府,知非源明子矣。”战乱时或有变通,朱说并非毫无可能。
一天老杜在这里遇到了外甥李潮,李潮是位擅长八分小篆的书法家,他们相处月余,李潮求老杜题咏,老杜便作《李潮八分小篆歌》称赞他的书法道:
“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绝不闻。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拿肉屈强。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周越《书苑》:李潮,善小篆,师李斯《峄山碑》,见称于时。赵明诚《金石录》:《唐慧义寺弥勒像碑》,李潮八分书。潮书不见重于当时,独杜诗盛称之。今石刻在者,惟此碑与《彭元曜墓志》,其笔法亦不绝工。如果真是书以诗传,那老杜的这首诗可算得上是最成功的“广告”了。苍颉,也作仓颉。旧传为黄帝的史官,汉字的创造者。他可能只是古代整理文字的一个代表人物。卫恒《书势》:黄帝之史沮诵、苍颉,眺彼鸟迹,始作书契。石鼓文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刻石文字。在十块鼓形的石上,每块各刻四言诗一首,内容歌咏秦国君游猎情况,故亦称“猎碣”。所刻书体,为秦始皇统一文字前的大篆,即籀文。历来对其书法评价很高。其制作时代,唐人以为周文王或宣王时,宋人始提出秦始皇以前之说。经近代和今人进一步研究,公认为秦刻石,但仍有文公、穆公、襄公、献公诸说。石原在天兴(今陕西宝鸡。秦置陈仓县,唐改为宝鸡)三畤原,唐初被发现。韦应物、韩愈各有一篇《石鼓歌》。现十石文字大多剥落,其中一石文字全部无存。原石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大篆”,也叫籀文或籀书。籀文因著录于《史籀篇》而得名。字体多重叠。春秋战国间通行于秦国。今存石鼓文即这种文体的代表。“小篆”,也叫秦篆,秦代通行的文字,在籀文的基础上发展形成,字体较籀文简化。秦始皇统一中国后,采取李斯的意见,推行统一文字的政策,以小篆为正字,淘汰通行于其他地区的异体字,对汉字的规范化起了很大的作用。小篆形体匀圆齐整,存世的《琅琊台刻石》和《泰山刻石》残石,可代表其风格。李斯作《苍颉篇》,赵高作《爰历篇》,用的都是小篆。“八分”,汉隶的别名。魏晋时也称楷书为隶书,因别称有波磔的隶书为八分,以示区别。关于八分的解释,唐张怀瓘《书断》引王愔说:“字方八分,言有模楷。”又引萧子良说:“饰隶为八分。”张怀瓘解释为:“若八字分散,……名之为八分。”清包世臣说:“八,背也,言其势左右分布相背然也。”《唐六典》:“四曰八分,谓《石经》碑碣所用。”同意张说的人较多。东汉蔡邕善八分书。“熹平石经”,部分文字由邕自书丹于石刻成。他又曾于鸿都门见工匠用帚写字,得到启发,创飞白体。也能画。
“峄山之碑”,秦代记功刻石。秦始皇巡行各地途中登邹峄山(亦称峄山,在今山东邹县东南)立的第一个刻石,颂扬其废分封立郡县的功绩。刻石原在山东邹县东南,传为李斯所书。今原石已佚,宋淳化四年(九九三)郑文宝据南唐徐铉摹本重新刻石于长安;元至正元年(一三四一)申屠?又据郑文宝刻本重刻于绍兴。《封演闻见记》载,后魏太武登山,使人排倒此刻石。然而历代摹拓,以为楷则,邑人疲于奔命,聚薪其下,因野火焚之。老杜此诗以为“枣木传刻”,可能另有刻本。樊毅西岳碑,后汉光和二年(一七九)立。苦县老子碑,亦汉碑,其字刻极劲。诗中“苦县光和”,即指此两碑。《旧唐书·肃宗本纪》:上元元年(七六〇)四月,以右散骑常侍韩择木为礼部尚书。《宣和书谱》:韩择木,昌黎人,工隶兼作八分,风流闲媚,世谓蔡邕中兴。窦泉《述书赋》:“卫包蔡邻,工夫亦到;出于人意,乃近天造。”《书史会要》:蔡有邻,蔡邕十八代孙,官至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工八分书,书法劲险。——摘录以上各条,这诗就容易读懂了。诗首叙书法自大篆至八分的演变过程;中赞李潮书法入古,许得李斯、蔡邕嫡传,并以韩择木、蔡有邻作陪,以名重当世的张旭流宕雄壮的狂草反衬其八分书的瘦硬稳重;结以作歌力薄自谦,言力薄之歌,很难配此瘦硬之字。这诗见老杜书学知识的渊博,及其“书贵瘦硬”的鉴赏标准。这诗纵横排奡,颇见工力。杨伦评:“此韩(愈)、苏(轼)之祖。”韩愈《石鼓歌》:“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即仿此诗末二句。
秋冬之际,他写作了几首歌咏瞿塘峡一带形胜的诗篇,主旨不外伤乱世羁旅,诗多平平,间有佳句可摘,如“岸断更青山”(《峡口二首》其一)、“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据心”(其二)、“古城疏落木,荒戍密寒云”(《南极》)等。其中只《瞿唐两崖》《瞿唐怀古》二诗较挺拔。前诗说:
“三峡传何处?双崖壮此门。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猱玃须髯古,蛟龙窟宅尊。羲和冬驭近,愁畏日车翻。”《述异记》:猿五百岁化为玃。李尤《九曲歌》:“年岁晚暮时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车。”这诗状奇险之景触目惊心。李子德说:“诗莫难于用奇,舍此亦何由?见杜之大奇而不失为补,不可能也;且愈奇而愈见其清,何可能也?”中晚唐不乏奇诗,却嫌不清或不朴,兼此三者诚不易,须从深厚处下功夫。《瞿唐怀古》说:
“西南万壑注,劲敌两崖开。地与山根裂,江从月窟来。削成当白帝,空曲隐阳台。疏凿功虽美,陶钧力大哉!”瞿唐怀古,怀大禹开凿之功。状天险,见禹功的浩大;而险由天造,终归功于造化之力。黄生说:“奇险之句,亦若假凿于五丁矣。”
顾宸以为老杜自云安至夔州,寓于西阁,终岁居之。明年春,始自西阁迁居赤甲。故凡西阁诸诗,皆自秋及冬所作。
《夜宿西阁晓呈元二十一曹长》:“城暗更筹急,楼高雨雪微。稍通绡幕霁,远带玉绳稀。门鹊晨光起,樯乌宿处飞。寒流江甚细,有意待人归。”山夜雨而晓霁,因启门而望樯,远见安流,似催发棹。逐层卸下,渐引归心。以此呈元,衷情若诉。此所以表出峡之志(浦注)。老杜昔与元二十一同曹(官署),故称曹长。又有《西阁口号呈元二十一》写二人冬日共话王室、感动销忧情事:“山木抱云稠,寒空绕上头。云崖才变石,风幔不依楼。社稷堪流涕,安危在运筹。看君话王室,感动几销忧。”这位元先生想必也是有心济世的志士。
没人共话销忧,不妨学个“宋国田夫负日之暄”(《列子》),也就是蹲在墙根晒冬天里可爱的太阳:
“凛冽倦玄冬,负暄嗜飞阁。羲和流德泽,颛顼愧倚薄。毛发具自和,肌肤潜沃若。太阳信深仁,衰气欻有托。欹倾烦注眼,容易收病脚。流离木杪猿,翩跹山巅鹤。朋知苦聚散,哀乐日已作。即事会赋诗,人生忽如昨。古来遭丧乱,贤圣尽萧索。胡为将暮年,忧世心力弱?”(《西阁曝日》)寒气刺骨的冬天令人厌倦,我最爱在西阁晒太阳。羲和驾着日车来普施德泽,冬季的主宰颛顼(见《月令》)自愧力薄而敛威。毛发都晒暖和了,肌肤像给温汤泡得热乎乎的(65)。太阳你可真是仁慈啊,使我这气衰体弱的人忽然有了依托。斜靠着烦劳你倾注满目的光明,这会儿我不再“卧愁病脚废”(《客居》)而容易活动这双病脚。瞧树梢那些动作利索的猿猴,山顶那些翩跹起舞的水鹤!知交苦于聚散无常,聚乐散哀此起彼落。触景生情就该赋诗,人生无常清兴转眼如昨。古往今来时遭丧乱,连圣贤们也都很寂寞。我已经到了暮年,又何必为时世担忧,使心力减弱?——作自画像栩栩如生、神情毕露;细味便知其妙。
《缚鸡行》也是写一时情事如画的佳作: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薄?我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因怜虫而卖鸡,似乎不大合乎情理。若谓杨氏夫人佞佛而惜蝼蚁之命,又何得养鸡平日吃蛋、过年吃肉(《催宗文树鸡栅》:“秋卵方漫吃”“倚赖穷岁晏”)?我以为这不过是老杜在日常生活中偶有所感,设鸡虫得失之喻发议论而已。(66)师厚说:“天下之利害,当权轻重。除寇则劳民,爱民则养寇。与其养寇,孰若劳民。与其食虫,孰若存鸡。”(《杜臆》引)赵次公说:“黄鲁直深达诗旨,其《书酺池寺书堂》云:‘小黠大痴螗捕蝉,有余不足夔怜蚿。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可与言诗者,当自解也。”洪迈说:“此诗自是一般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及也。予友李德远尝赋《东西船行》,全拟其意,举以相示云:‘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西船见笑苦迟钝,汗流撑折百张篙。明日风翻波浪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天理。’是时德远诵至三过,颇自喜。予曰:语意绝工,几于得夺胎法,只恐‘行藏任理’与‘注目寒江’之句,似不可同日语。”(《容斋三笔》)浦起龙说:“张远云:大有‘蝼蚁何亲,鱼鳖何仇’意。愚按:结语更超旷。盖物自不齐,功无兼济,但所存无间,便大造同流,其得其失,本来无了。‘注江倚阁’,海阔天空,惟公天机高妙,领会及此。解者谓公于两物,计无所出,一何粘滞耶!”《步里客谈》说:“古人作诗,断句辄傍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亦用此体云:‘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九家集注杜诗》引)领会各异,仿效俱佳,足见此诗颇富理趣,艺术造诣亦高。
快到年底了,他渐渐露出厌居西阁之意来:
“江柳非时发,江花冷色频。地偏应有瘴,腊近已含春。失学从愚子,无家任老身。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不离西阁二首》其一)地偏有瘴,腊近含春;江柳非时而发,江花冷亦频开:这在土著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老杜以中原物候标准衡量,便觉“非时”而“有瘴”了。起四句写腊景含春,却见远方气候之殊和离乡背井之感。(67)客中没有条件只好听凭愚昧的儿子(68)失学,早已无家老身随便漂泊到哪里也都一样。但不知西阁你意下如何,肯让我别去还是定要留人?杨伦说,行止问之西阁,奇。又代西阁答得奇,一片无赖:
“西阁从人别,人今亦故亭。江云飘素练,石壁断空青。沧海先迎日,银河倒列星。平生耽胜事,吁骇始初经。”(其二)西阁答应任人别去,可是这会儿人又舍不得此间景物故而停(与亭通)留了下来。你看那江云像白绢般飘荡,石壁断处露出青色的天空。早起登楼先迎来沧海旭日,夜晚临窗可眺望江中星汉的倒影。我平素最迷恋这等胜事,如今刚开始目睹身经,怎教我不叹为观止呢?在同时作的《赠苏四徯》已露出与西阁居停主人关系紧张的迹象:“乾坤虽宽大,所适装囊空。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况乃主客间,古来偪侧同。”虽是泛泛而论,要是眼下主客甚相得,哪会凭空引出这一感叹?问西阁留不留,亦含戏谑主人之意。这使我想起一则笑话:一客见天雨不欲辞去,乃题诗壁上问主人留宿与否:“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因未加句读,主人即代为点断作答:“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老杜跟这个客人一样遭主人拒绝,可是他说这里风景好硬是赖着不走,所以杨伦说他“一片无赖”。说不走,只不过虚晃一枪,让那个嫌贫欺老的主人稍感不快而已。其实,他当时已经相中了瀼西,准备过了年一开春就把家搬过去:
“水色含群动,朝光切太虚。年侵频怅望,兴远一萧疏。猿挂时相学,鸥行炯自如。瞿唐春欲至,定卜瀼西居。”(《瀼西寒望》)施鸿保说:“今按诗云:‘瞿唐春欲至,定卜瀼西居。’亦就未迁时说,题当作《寒望瀼西》。”认为是从西阁望瀼西,而不是从瀼西望别处,这是对的。但着眼在瀼西,所以放在前面,无须改题。浦起龙说:“是诗为居瀼根由。盖西阁之寓,险绝人区,赒烦亲故,久欲去此而谋居矣。后《登瀼上堂》诗云‘颇免崖石拥’,又云‘山田麦无陇’。可以就坦而资生。故知此时‘寒望’,意有属也。一、二,瀼景,即‘频怅望’所得,所谓‘兴萧疏’者也。‘猿’‘鸥’盟誓,请自今日,只缘年事相侵,故须待卜来春耳。通首一气,总见‘萧疏’意。”寒冷的清晨,水色空明,霞光满天,江中岸上,到处有各种动物在活动。年关迫近,我独自怅然眺望,慢慢地不觉因萧疏之景而引起悠远之兴。好学样的猿猴时不时挂臂下来饮水,一行耀眼的白鸥自由自在地随波浮荡。春天很快就会来到瞿唐,那时我一定要搬到瀼西去住。——随手写来,便觉“神与境会,意超象外”。艺术渐臻老境,往往如此。
西阁诸诗中写得音韵铿锵、最脍炙人口的是《阁夜》: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日升月落,催促着岁暮短促的光阴流驰;这异方寒夜,霜雪停了,天已转晴。五更天军营中轮番响起的鼓声角声多么悲壮(69),三峡的江面上银河的倒影随波摇动。崔旰乱起,千家受害,不时可听到四野传来的哭声;还可听到这里那里响起当地渔夫樵子的夷歌。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卧龙也。”东汉初年公孙述据蜀称帝,甲兵数十万。左思《蜀都赋》说:“公孙跃马而称帝。”他们在夔州都有祠庙,不管是好是坏,最后总不免归于黄土;这样一想,我那眼前人事上的不顺利,那对远方音书的盼望,又算得了什么,就让它寂寥去吧。苏轼说:“七言之伟丽者,杜子美云:‘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五更晓(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尔后寂寞无闻焉。直至欧阳永叔:‘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鹤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可以并驱争先矣。轼亦云:‘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又云:‘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亦庶几焉尔。”(《东坡题跋》)欧、苏诸联固伟矣,丽则未必。
冬至第二天为小至。(70)这天老杜作《小至》说: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飞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在阳历十二月二十一、二十二或二十三日。这一天太阳经过冬至点,北半球白天最短,夜间最长。过了冬至,白天就慢慢长起来了。《唐杂录》:唐宫中以女工揆日之长短。冬至后,日晷渐长,比常日增一线之功。古代为了预测节气,将葭莩(苇膜)烧成灰,放在律管内,到某一节气,相应律管内的灰就会自行飞出。冬至之律为黄钟。时序推移,人事纷繁,不觉快到年底;过了冬至,白天慢慢长了,春天又要降临人间。刺彩绣的多用了一根丝线,黄钟律管内的苇膜灰飞出来了。岸柳将舒,山梅欲放。这里的云烟景物并无不同,可到底不是家乡;为了排遣旅愁,且教儿子斟满手中的酒杯干了吧!这首诗写得很规矩,虽用了一两个典故倒也好懂,但嫌格调不高。《千家诗》选入此首,这不禁使我想起申涵光评《江村》的话:“此诗起二语,尚是少陵本色,其余便似《千家诗》声口。选《千家诗》者,于茫茫杜集中,特简此首出来,亦是奇事。”《千家诗》是个有影响的通俗诗选,不可鄙视,但确乎有其特殊的“声口”,这首《小至》亦然。宋代王禹偁《村行》:“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与此诗“云物不殊乡国异”句意近,可参读。
冬至前,老杜得知安史乱后有位姓柏的学士从京城逃到这里,携带书籍,隐居山林,不觉动了同病相怜之心,作《寄柏学士林居》,称赞他处乱离之世、居闲散之地,犹能博览群书,观古今之变,并期待他应时而出,经国安民:
“自胡之反持干戈,天下学士亦奔波。叹彼幽栖载典籍,萧然暴露依山阿。青山万重静散地,白雨一洗空垂萝。乱代飘零予到此,古人成败子如何?荆扬冬春异风土,巫峡日夜多云雨。赤叶枫林百舌鸣,黄泥野岸天鸡舞。盗贼纵横甚密迩(指崔旰之乱),形神寂寞甘辛苦。几时高议排金门,各使苍生有环堵。”集有《题柏学士茅屋》和《题柏大兄弟山居壁二首》(柏大是学士子侄),可见老杜后来还是去访问过柏家了。
这时,他又因文士见弃、中官恣横而慨叹盛世难逢,作《折槛行》说:
“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汉成帝时朱云请诛安昌侯张禹,成帝怒,欲斩朱云。朱云手攀殿槛,槛折。辛庆忌救之,得免死。后成帝知其忠,修槛时,命保存原样,以示表彰之意(见《汉书·朱云传》)。唐太宗为秦王时,造文学馆,以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苏世长、薛收、褚亮、姚思廉、陆德明、孔颖达、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颜相时、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苏勖等十八人为学士,分成三批,每天六人值班,讨论典籍,时人号为“十八学士登瀛洲”(见《旧唐书·褚亮传》)。魏征不在十八人之内。娄师德是武则天时的宰相,以谨厚著称。宋璟是开元时的宰相,以忠谠著称。钱笺:“永泰元年,命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于集贤殿待制。独孤及上疏,以为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故曰‘秦王学士时难羡’,叹集贤待制之臣不及秦王学士之时也。次年,国子监释奠,鱼朝恩率六军诸将往听讲,子弟皆服朱紫为诸生,遂以朝恩判国子监事,故曰‘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也。当时大臣钳口饱食,效师德之畏逊,而不能继宋璟之忠谠,故以折槛为讽,言集贤诸臣自无宋、魏辈尔,未可谓朝廷不能容直臣如先皇也。”无论为柏学士还是为一般“青衿胄子”抱屈,却忘不了除弊匡时,老杜真可说是身在江海而心居魏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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