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搬了两次家-杜甫丛菊两开

大历二年(七六七),正月,丁巳,密诏郭子仪讨周智光(头年十二月智光杀监军,辱骂朝廷),子仪命大将浑瑊、李怀光陈兵于渭上;智光麾下闻之,皆有离心。己未,智光大将李汉惠自同州率所部降于子仪。壬戌,贬智光澧州刺史。甲子,华州牙将姚怀、李延俊杀智光,以其首来献。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以收华州为名,率所部兵大掠,自潼关至赤水二百里间,财畜殆尽,官吏有穿纸衣或数日不食者。己巳,置潼关镇兵二千人。壬申,分剑南置东川观察使,镇遂州。
二月,丙戌,郭子仪入朝。皇上命元载、王缙、鱼朝恩等互置酒于其第,一会之费至十万缗。皇上礼重子仪,常谓之大臣而不称名。郭暧曾与其妻升平公主争论,郭暧说:“汝倚乃父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为!”公主怒,驰车奏之。皇上说:“此非汝所知。彼诚如是,使彼欲为天子,天下岂汝家所有邪?”慰谕令归。子仪闻之,囚暧,入待罪。皇上说:“鄙谚有之:‘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儿女子闺房之言,何足听也!”子仪归,杖暧数十。
四月,庚子,命宰相、鱼朝恩与吐蕃盟于兴唐寺。杜鸿渐请入朝奏事,以崔旰知西川留后。
六月,甲戌,鸿渐来自成都,广为贡献,因盛陈利害,荐崔旰才堪寄任;皇上亦务姑息,乃留鸿渐复知政事。
七月,丙寅,以崔旰为西川节度使,杜济为东川节度使。崔旰厚敛以赂权贵,元载擢旰弟宽至御史中丞,宽兄审至给事中。丁卯,鱼朝恩奏以先所赐庄为章敬寺,以资章敬太后冥福,于是穷壮极丽,尽都市之材不足用,奏毁曲江及华清宫馆以给之,费逾万亿。卫州进士高郢上书,略谓:“先太后圣德,不必以一寺增辉;国家永图,无宁以百姓为本。舍人就寺,何福之有!”又说:“无寺犹可,无人其可乎?”又说:“陛下当卑宫室,必夏禹为法,而崇塔庙踵梁武之风乎?”又上书,略谓:“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修德以消祸,不劳人以禳祸。今兴造急促,昼夜不息,力不逮者随以榜笞,愁痛之声盈于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又说:“陛下回正道于内心,求微助于外物,徇左右之过计,伤皇王之大猷,臣窃为陛下惜之!”皆寝不报。始,皇上好祠祀,未甚重佛。元载、王缙、杜鸿渐为相,三人皆好佛;缙尤甚,不食荤血,与鸿渐造寺无穷。皇上曾问:“佛言报应,果为有无?”元载等进奏说:“国家运祚灵长,非宿植福业,何以致之!福业已定,虽时有小灾,终不能为害,所以安、史悖逆方炽而皆有子祸;仆固怀恩称兵内侮,出门病死;回纥、吐蕃大举深入,不战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岂得言无报应也!”皇上由是深信之,常于禁中饭僧百余人;有寇至则令僧讲《仁王经》以禳之,寇去则厚加赏赐。胡僧不空,官至卿监,爵为国公,出入禁闼,势移权贵,京畿良田美利多归僧寺。敕天下不得棰曳僧尼。造金阁寺于五台山,铸铜涂金为瓦,所费巨亿;王缙给中书符牒,令五台僧数十人散之四方,求利以营之。元载等每侍上从容,多谈佛事,由是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废人事而奉佛,政刑日紊。
八月,庚辰,凤翔等道节度使、左仆射、平章事李抱玉入朝,固让仆射,言辞恳切,上许之;癸丑,又让凤翔节度使,不许。丁酉,杜鸿渐饭千僧,以使蜀无恙之故。
九月,吐蕃众数万围灵州,游骑至潘原、宜禄;郭子仪自河中率领甲士三万镇泾阳,京师戒严。甲子,子仪移镇奉天。
十月,戊寅,朔方节度使路嗣恭破吐蕃于灵州城下,斩首二千余级;吐蕃引去。
十二月,庚辰,盗发郭子仪父冢,捕之不获。人以为鱼朝恩素恶子仪,疑其使之。子仪自奉天入朝,朝廷忧其为变;子仪见皇上,皇上语及之,子仪流涕道:“臣久将兵,不能禁暴,军士多发人冢。今日及此,乃天谴,非人事也。”朝廷乃安。
是岁,复以镇西为安西。
是岁,老杜五十六岁。他虽然心情索莫,每逢献岁发春,难免忆昔伤今,但也不无怀新之意。不知这年的立春在年前还是在年后,他的《立春》总是开春所作最早的一首诗: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四时宝镜》:唐立春日食春饼、生菜,号春盘。黄生考证说:“生菜,韭也。欧公《归田录》:杨大年为文,务避俗语,门生摘其‘德迈九皇’之句,讽之云‘未知何时得买生菜?’,以‘九皇’音近‘韭黄’也。”还是王嗣奭串讲得好:“盖谓开元、天空间,两京全盛,俗尚华侈,于立春日,其大家将青丝细菜,出自纤手,盛以玉盘,互相馈送,此眼中所亲见者。至今日而巫峡寒江,何故对眼?盖巫峡所以入眼,正因安、史陷两京,避乱奔走,以至巫峡。忽逢立春,独与寒江相对,则两京失其盛而身亦失其居,……此杜陵远客所以不胜悲也。……姑觅纸题诗以写其悲而已。”前人对于这诗的评价颇悬殊。朱瀚认为:“‘细生菜’,不成语。次联分承盘、菜,稍窥工部家法,其奈才腐何!……‘那对眼’,是何语?‘不胜悲’,亦熟调。第七乃率句,结语益无赖矣。”所论不无道理,终是皮毛之见。邵子湘以“老境”二字评之。王嗣奭说:“评诗者只赏‘高门’一联,而前后顾盼,神情流动处,谁能赏之?”却能得其精神。在我看来,这诗之所以能于笨拙处见精神,主要在于一往情深,在于有强烈的季节感。
《江梅》《庭草》都是同时所作而具有类似情调的篇什。前诗说:
“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雪树元同色,江风亦自波。故园不可见,巫岫郁嵯峨。”诗人处于彼时彼地,客愁岂能免?岂能不宣泄于诗?只是老杜近年来抒发这一类情绪的诗歌较多,久而久之,读者的感觉难免疲劳,反不如对破愁梅蕊、解冻春风容易获得明快的印象。他的《愁》“上四叙夔州景物,触愁之端;下四忆长安时事,致愁之故”,虽然情真意实,“独树花发自分明”(1)句颇警策,但通篇终嫌沉闷。可见过于愁苦而不能自拔,亦是诗家一病。
客中孤寂,每与亲友过从,老杜便喜之不尽。四年前(广德元年,七六三),一位在蜀做判官的王十五扶奉母回原籍黔阳归养,老杜曾作诗送行说:“大家东征逐子回,风生洲渚锦帆开。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馔来。离别不堪无限意,艰危深仗济时才。黔阳信使应稀少,莫怪频频劝酒杯。”(《送王十五判官扶侍还黔中》)没想到这位有“济时才”的王十五早已回蜀,就在夔州,住在前面的木板屋(阁)里。一天,正当雨收风细之时,王君设鲙于所居石上阁中,托邻人捎信并派肩舆来接老杜,还让宗文、宗武这些孩子相随赴宴,老杜感其殷勤,作《王十五前阁会》致谢说:
“楚岸收新雨,春台引细风。情人来石上,鲜鲙出江中。邻舍烦书札,肩舆强老翁。病身虚俊味,何幸饫儿童!”邵子湘说:“浅浅语自好。”好就好在语浅而意不浅。“情人”一联,于古拙中见雅致,惟艺术臻于老境者能之。
又有一次,一位做评事的崔家表弟约老杜去白帝城他的住处喝酒,就一早起来等候对方派马来迎接,可是一直等到晌午不见来,扫兴得很,就写了首诗给崔家表弟说:
“江阁邀赏许马迎,午时起坐自天明。浮云不负青春色,细雨何孤白帝城?身过花间沾湿好,醉于马上往来轻。虚疑皓首冲泥怯,实少银鞍傍险行。”(《崔评事弟许相迎不到应虑老夫见泥雨怯出必愆佳期走笔戏简》)这诗又给朱瀚批得体无完肤:“为一酒食,侵晓而待,亦太无聊。云不负春色,语尚可通;雨不孤白帝,便无意义。沾湿有何好处?醉则龙钟,何得体轻?‘虚疑’‘冲泥’,声韵颓唐。马行何必银鞍?且马又何必傍险?赴燕岂逃难耶。”唐诗中写待人不至失望心情的佳作颇多,如王维的《待储光羲不至》:“重门朝已启,起坐听车声。要欲闻清佩,方将出户迎。晓钟鸣上苑,疏雨过春城。了自不相顾,临堂空复情”,通过听觉的细微刻画表现心理变化,就写得很别致、很生动、很感人。老杜这首诗,内容基本上接近王作,而艺术性却远逊;朱评虽苛,不为无据。不过,要想了解老杜当时的真实心情,这诗倒有一定的认识价值:“为一酒食,侵晓而待,亦太无聊”,须知这在常人抑或在老杜平日未免是“太无聊”的事,但在当时恰好是他逆旅穷愁、百无聊赖心情的真实反映啊!
另一首遭朱瀚指摘(2)的《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也能见出诗人当时的风神和心情: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黄鹂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太剧干。晚节渐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唯君最爱清狂客,百遍相过意未阑。”邵注:“莺畏雨而坐,若交愁其湿;鹭乘雨而飞,甚难于得干。公身滞雨中,故对之增闷。”“黄鹂”句同“隔巢黄鸟并”(《绝句六首》其四)同一思路。仇兆鳌说:“公尝言‘老去诗篇浑漫与’,此言‘晚节渐于诗律细’,何也?律细,言用心精密。漫与,言出手纯熟。熟从精处得来,两意未尝不合。”江上响了一夜雷,小城春晓雨犹未止天气有点冷。你看那一对黄莺并排坐在枝头为湿透了的窠和羽毛发愁,白鹭在雨中群飞那就更不容易干了。我晚年越来越精通诗歌格律,若论设筵招饮最频繁的当数谁家?(那当然是路曹长您府上了!)只有您最爱像我这样清狂的客人,就是来上百次您也不厌烦。——这只是雨天独处无聊,作首小诗向友人索酒喝而已,顶多能见出他的风趣和生活的一个侧面,既不可据此断定他“无品地”(朱瀚语),也不可任意拔高,说什么“一饮食、一议论之微,亦观过知仁之一征也”(浦起龙语)。
偶与亲友为诗酒之会固然快意,平时可过得乏味极了。不信,且看《昼梦》:
“二月饶睡昏昏然,不独夜短昼分眠。桃花气暖眼自醉,春渚日落梦相牵。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豺虎边。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吴见思说,二月昏昏多睡,不独夜短而思昼眠,止因暖气倦神,故日落而梦犹未醒;故乡中原,积想成梦,故遂现出荆棘豺虎。——闭眼是梦,开眼是愁,这样的日子真难熬啊!同时所作《怀灞上游》:“怅望东陵道,平生灞上游。春浓停野骑,夜敞宿云楼。离别人谁在?经过老自休。眼前今古意,江汉一归舟”,写本想用回忆长安旧游来遣闷反而触发乡愁,亦是其痛苦内心的写照,可参看。
“卜居赤甲迁居新,两见巫山楚水春。”(《赤甲》)正在这春暖花开时节,老杜一家从西阁迁居赤甲,作《入宅三首》以记其事。其一说:
“奔峭背赤甲,断崖当白盐。客居愧迁次,春色渐多添。花亚欲移竹,鸟窥新卷帘。衰年不敢恨,胜概欲相兼。”这诗写新居胜概和迁入情事:宅子背靠着势如骏奔涛涌的赤甲峭壁,面对着白盐山的断崖。(3)客中搬迁愧无长物(这倒不妨借孟郊的诗句“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来形容),值得高兴的是春色越来越添多了。花为竹枝所压,爱花故须移竹;鸟常窥户,新来特为卷帘。能够得到这样一个好去处,就不惜垂老屡迁了。王嗣奭说:“公避乱奔走,无日不思故乡;而造次移居,必择胜地,且加妆点。如此襟怀,亦不可及。”其二说:
“乱石居难定,春归客未还。水生鱼复浦,云暖麝香山。半顶梳头白,过眉拄杖斑。相看多使者,一一问函关。”新居虽好,乱世终难久住;今见春归而客子未归,不觉又触动乡思了。“鱼复浦”,在今奉节县东南二里,即梅溪河东八阵图下面的沙洲。“麝香山”,在夔州东南一百二十里,山出麝香,故名(蔡梦弼引《夔州图经》)。《访古学诗万里行》说此山在东屯杜甫草堂旧址北二十里处。“水生”联境界清丽可喜。杨伦说:“王贻上惯学此等句。”仇注:“‘半顶’,见发之少,是老状。‘过眉’,见杖之长,是病状。”少陵衰弱情状可想。王应麟说:“潼关至函谷关,历陕、华二州之地,俱谓之桃林塞。时周智光据华州反。”每问北使,非止望乱定而还乡,亦见诗人对时局的关注。其三说:
“宋玉归州宅,云通白帝城。吾人淹老病,旅客岂才名!峡口风常急,江流气不平。只应与儿子,飘转任浮生。”陆游《入蜀记》:“访宋玉宅,在秭归县之东,今为酒家。旧有石刻‘宋玉宅’三字。”归州宋玉宅上空的云与白帝城相通,我的心与宋玉也是相通的。自叹因老病而淹留此间,才名却不及宋玉。峡口风急浪高,岂能久住?只有同家小到处飘转了。——刚搬来就想走,不久果然搬往瀼西去了。(4)
闻一多考老杜迁居瀼西事甚详,略谓三月迁居瀼西草屋,附宅有果园四十亩、蔬圃数亩(详《少陵先生年谱会笺》)。
其实,老杜头年冬天作的《瀼西寒望》中早就表示开春即将迁居瀼西:“瞿唐春欲至,定卜瀼西居。”(详第十七章第十四节)今春何以不径迁瀼西而先迁赤甲呢?不得而知。至于自赤甲迁瀼西的考虑,他倒有所说明:
“归羡辽东鹤,吟同楚执珪。未成游碧海,著处觅丹梯。云嶂宽江北,春耕破瀼西。桃红客若至,定似昔人迷。”(《卜居》)羡煞那丁令威化鹤还乡;可叹那越人庄舄贵为楚执珪,病中犹作越吟。我既然未能东游江海,总得有个山舍栖身。江北岸云山下地势宽平,这就是瀼西,眼下农夫们正在破土春耕。桃花红时行客要是来到这里,定会感到惊讶,就像那个误入避秦绝境的武陵人。(5)——透过诗歌独特的语言表现形式,可以窥知老杜的迁居瀼西,主要是出于生计的考虑。
他在瀼西租赁了几间草屋,暮春迁入之初,题诗五首于屋壁,即《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其一从暮春说起,总领全篇:
“久嗟三峡客,再与暮春期。百舌欲无语,繁花能几时?谷虚云气薄,波乱日华迟。战伐何由定,哀伤不在兹。”久嗟滞峡,再逢暮春,本非初意。“反舌无声,在芒种后十日。今谓之‘欲无语’,则暮春之时也”(赵次公语);时至春暮,繁花又将开尽了。虚谷云升,春晴淡薄;乱波反照,春日迟迟。“春光易逝,诚可哀矣,然世乱方殷,则所伤尚不在此也”(杨伦语)。其二作为《卜居》的补充,重申迁瀼之故:
“此邦千树橘,不见比封君。养拙干戈际,全生麋鹿群。畏人江北草,旅食瀼西云。万里巴渝曲,三年实饱闻。”虽然《史记·货殖列传》说:封者食租税,千户之君岁率二十万,蜀汉江陵千树橘,其人皆与千户侯等。这里即使有千树橘,也不见得能与封君相比。地产既如此贫瘠,之所以托居于此,不过为养拙全生而已。身际干戈,故畏人而依江北之草;伺群麋鹿,故旅食而伴瀼西之云(6)。自从永泰元年秋来云安今已三年,这三年我可听饱了巴渝的竹枝歌曲(《奉寄李十五秘书文嶷二首》其一也说:“竹枝歌未好”),走不了也无可如何。其三着重写草屋景色和迁入后的生活感触:
“彩云阴复白,锦树晓来青。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哀歌时自惜,醉舞为谁醒?细雨荷锄立,江猿吟翠屏。”彩云变幻,乍雨乍晴;花树晓青,绿肥红瘦:此草屋周遭暮春景色。赵汸说:“‘双蓬鬓’,老无所成。‘一草亭’,穷无所归。”各冠以“身世”“乾坤”字样,便觉时空对比强烈,令人触目惊心。杨伦评:“(身世联)意甚悲而语自壮。”哀歌自惜,醉舞自遣,闲居不胜愁苦;荷锄耕作,雨际闻猿,外出亦复伤情。黄生认为此诗是“以实包虚格。首尾实,而中联反虚,此格惟杜有之,然景中全是情”。又说:“‘乾坤一腐儒’,自鄙之词也。‘乾坤水上萍’‘乾坤一草亭’,自怜之词也。皆以‘乾坤’二字硬装见老。然究言之,则‘悠悠身世双蓬鬓,落落乾坤一草亭’,实藏头句耳。……‘江猿吟翠屏’,即‘白鸥元水宿,何事有余哀’意,而含蓄较深永矣。”其四写旅居身世之感:
“壮年学书剑,他日委泥沙。事主非无禄,浮生即有涯。高斋依药饵,绝域改春华。丧乱丹心破,王臣未一家。”书剑委于泥沙,壮欲用世而老大无成。做过拾遗、工部,不能说未禄于朝;只是浮生有涯,后望无多。住在草屋里靠药饵延年,哪堪对此异乡的春归花谢。想到诸镇多萌叛志,战乱难平,我忧国忧民的丹心破碎了。——意犹未尽,其五又接着抒发说:
“欲陈济世策,已老尚书郎。不息豺狼斗,空惭鸳鹭行。时危人事急,风逆羽毛伤。落日悲江汉,中宵泪满床。”“豺狼”,指称兵作乱者。《说文》:鸳鹭立有行列,故以喻朝班。王嗣奭串讲这诗说:“正欲陈济世之策,已老却尚书郎矣。然不能息豺虎之斗,则虽列行鸳鹭,犹不免尸素之惭也。今时危而人事急,死期将至;风急而羽毛伤,不能奋飞。落日兴悲,中宵流泪,岂谓赁此草屋,遂可安身而自适哉?”“人事急”不易解,此解似得之。
老杜年来自知不久人世,复伤风雨飘摇、国步维艰,内心愁苦已极。这组诗,警句不多,乍看似平淡,若细加咀嚼,便觉得言辞恳切,恰好表达了诗人当时较前有所深化的思想感情,颇有意义,值得重视。浦起龙说:“老杜连章片段,大率如此精密,如何卤莽读得!”虽着眼在连章结构的精密,但指出此等诗不可“卤莽读得”,倒是个很有必要的提醒。
刚迁入草屋不久,一天傍晚老杜骑马出去散散心,开头也还快意,稍后又因远眺不觉勾引起满腔心事来:
“故跻瀼岸高,颇免崖石拥。开襟野堂豁,系马林花动。雉堞粉如云,山田麦无陇。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四序婴我怀,群盗久相踵。黎民困逆节,天子渴垂拱。所思注东北,深峡转修耸。衰老自成病,郎官未为冗。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济世数向时,斯人各枯冢。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雾重。安得随鸟翎,迫此惧将恐。”(《晚登瀼上堂》)可别将“瀼上堂”误作瀼西草堂,这不过是瀼溪岸边的一个“野堂”(可能是庙宇或祠堂)(7)。《访古学诗万里行》载,瀼溪即今日奉节城东门外之梅溪河,距东门约半里地,水流较大。有渡船通东岸,正如清朝江权所言:“西瀼源近而流浅,夏秋水涨,可通小舟。”瀼溪水流较大而岸高,骑马沿岸前往瀼边野堂,故可避免走崖石拥塞的崎岖山路。野堂地势高敞,登临眺望,胸襟豁然开朗;将马系在林间,瞧那儿的林花也在颤动呢。远处夔府孤城的粉堞犹如一抹浮云,麦苗青青高低星散地长满山田。暮春傍晚雾气更加蒸腾,江上就是不起风波浪也涌个不停。四时代序,念及来夔已是一年,真令我心惊;更何况蜀中前有崔旰、京辅后有周智光作乱频仍。黎民百姓长久以来为叛逆挑动的战争所困,当今天子早已渴望太平重见能垂衣拱手而治。(8)我多年漂泊西南,思乡之情全都倾注在东北的洛阳;无奈那三峡幽深,关山阻隔,道路纡长。员外郎倒不是冗员,我只因老病辞官。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可叹我也久矣不复梦见周公、孔子,惟有像谢灵运诗句“怀贤亦凄其”(《初发石首城》)所说的那样,凄其地寄厚望于今天的吕望、诸葛亮。往日确乎出过张镐、房琯、严武这些济世之才,遗憾的是他们今已各埋枯冢。星月无光,南楚西蜀的天空夜雾重重一片漆黑,要是能随着鸟翼飞离这里该有多好,在这里我总感到有种恐惧压迫心头真教人受不了。——这到底是种什么恐惧呢?杨伦答:“忧群盗也。”这固然不错,不过我认为这恐惧主要来自生怕客死他乡的担心。试将“衰老自成病”“不复梦周孔”与前引组诗其五“时危人事急”参读,可以看出:他近来确乎感到“今时危而人事急,死期将至”的严重威胁啊!这时他听说老友薛璩将由江陵北归京师,作《寄薛三郎中璩》,其中叙述自己的健康情况与心境甚详:“人生无贤愚,飘飘若埃尘。自非得神仙,谁克免其身?……峡中一卧病,疟疠终冬春。春复加肺气,此病盖有因。早岁与苏(源明)郑(虔),痛饮情相亲。二公化为土,嗜酒不失真。余今委修短,岂得恨命屯?……余病不能起,健者勿逡巡。”一来峡中就打摆子,早年嗜酒落下的肺气肿病今春又犯了,所以就一直留滞在夔州没法还乡。这样的身体,这样的处境,他能不想到生死问题,能不忧虑深重么?这年熟食(即寒食)日,老杜接连写了两首诗给宗文、宗武。前诗“松柏邙山路,风光白帝城。汝曹催我老,回首泪纵横”(《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叹祖茔在洛,寒食难再祭扫,而“‘汝曹催我老’,谓己亦将为松柏中人矣”(顾注)。后诗“令节成吾老,他时见汝心”(《又示二儿》),亦是伤己之将殁,故谓“身后寒食,他时见汝思亲之心”(刘会孟语)。前几年他虽也体弱多病,却满有信心地表示不须虑死:“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二),现在他可真的在痛苦地考虑起身后事来了!
老杜一春两迁居以及当时心境大致如此。最后我想告诉好心的读者一个差强人意的消息:在偏僻的瀼西,老杜居然发现他的族孙杜崇简也在附近隐居,高兴得很,就作诗相寄,表示喜其偕隐而勉其有终:“与汝林居未相失,近身药裹酒常携。牧竖樵童亦无赖,莫令斩断青云梯。”(《寄从孙崇简》)(9)稍后所作《吾宗》(原注:“卫仓曹崇简。”),写得其人甚高:“吾宗老孙子,质朴古人风。耕凿安时论,衣冠与世同。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语及君臣际,经书满腹中。”这位老孙子,为人质朴,学识渊博,又深明大义,老杜寂寥时,要是去找他喝喝酒、谈谈心,那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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