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频繁的春天-杜甫“蛟龙无定窟”

这年春夏间,老杜曾间离梓州,暂住阆州、盐亭、绵州、汉州、涪城等地。因记载不详,聊据旧编,参以己意,赘述于后。
阆州治所在今四川阆中县,在梓州东北。从梓州去阆州,虽可乘船顺涪江而下至今合川,转嘉陵江溯流而上,但较远,若乘船顺涪江至今射洪金华镇,转涪江支流梓潼河溯流而上到盐亭县起旱而往则甚近。《九域志》载:阆州西至梓州二百二十里。这当纯以旱路计算。走段水路可能稍远一些。案老杜《倚杖》题下原注:“盐亭县作。”中有“山县早休市,江桥春聚船”,知梓潼河起码从盐亭以下一段可通航。姑从顾注订《题郪原郭三十二明府茅屋壁》为“广德元年从梓州往阆州时作”(8),知行前曾与郪县郭令于其所居西原(9)茅屋话别,并作此诗题壁,而此行系取水道往巴东,时在春季:“江头且系船,为尔独相怜。……春青彭泽田。……别后巴东路,逢人问几贤?”前述老杜曾陪李梓州、王阆州等四使君登临惠义寺,因而得以结识王阆州。王不久当回本州。老杜去阆州,当应王邀请。
路过盐亭县(今四川盐亭),老杜以诗代简寄该县官绅严氏诸兄弟说:“马首见盐亭,高山拥县青。云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全蜀多名士,严家聚德星。长歌意无极,好为老夫听。”(《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议诸昆季》)遂州(今四川遂宁县)、蓬州(故治在今四川仪陇县东南六十里)两位严刺史不详。据《陪李梓州王阆州苏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义寺》,知遂州当时的刺史姓苏。此严遂州刺史现在老家,也不可能是刚上任的,当是致仕还乡的前“遂州”。顾注以为“咨议诸昆季盖严震及砺也”。严震(七二四—七九九),字遐闻,梓州盐亭人。世为田家,以财雄于乡里。至德、乾元年间,他屡出家财资助边防军,授州长史、王府咨议参军。后得东川节度判官韦收推荐,节度使严武任命他为合川长史。及严武移西川,署为押衙,改恒王府司马。严武卒,乃罢归。山南西道节度使表为凤州刺史,以母丧解职。起复本官,仍充兴、凤两州团练使,好兴利除害,有政绩,封郧国公。治凤十四年,迁山南西道节度使。朱泚反,迎德宗退避梁州(今陕西汉中),护驾有功,加检校户部尚书、冯翊郡王,实封二百户。帝将还京,加检校尚书左仆射。诏改梁州为兴元府,即用严震为尹,如实封二百户。久之,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严砺是严震族人,性轻躁,多奸谋,累官至山南西道节度使,在位贪残,士民不堪其苦。元和四年(八〇九)卒。卒后御史元稹奉使两川,弹劾他在任期间赃罪数十万。严砺曾经受到严震的提拔和推荐,但他们的为人和结局则迥异。这都是后话。当老杜过盐亭投诗时,严震虚岁四十,严砺的年纪可能还要小一些。诗中“咨议”指严震无疑,如严砺包括在“诸昆季”之内,则二人当是族兄弟。论齿爵题中宜置二人于末尾。无论老杜同严震以前熟识与否,考虑到他们都跟严武有旧,因此在此诗所投赠的诸严中,老杜对严震的情谊自会有所不同。严震无诗作流传,仅《全唐诗·谐谑二》收录他与其中表《闻鹿鸣互谑》四语。据说他家靠近釜戴山,只要听到有鹿叫,严家必定要死一口人。一日忽闻鹿鸣,适有中表在座,他们就互相开玩笑说:“釜戴山中鹿又鸣(中表),此际多应到表兄(震)。表兄不是严家子,合是三兄与四兄(中表)。”《太平寰宇记》载,严震及弟砺墓在负(釜)戴山下,去县西一里。可知:负戴山系其祖茔所在地,故尔生出闻负戴山鹿鸣严家即有人死的迷信说法;负戴山去县西一里,严氏本宅既在山边,亦当在县西不远。《太平寰宇记》又载:盐亭县,因井为名。负戴山在县西一里,高二里,自剑门南来,过剑州,入当县,龙盘虎踞,起伏四百余里,至此却蹲。山有飞龙泉,喷下南流,入梓潼江。水色清泠,其味甘美,时以为琼浆水。“马首见盐亭,高山拥县青。云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即写此溪山春日、水清花淡景色。邵子湘评:“起手轩豁。”《异苑》载:陈仲弓与诸子侄造荀季和父子,于时德星聚,太史奏五百里内有贤人聚。“严家聚德星”即用此典称颂严氏诸叔侄与前来赴会者。后四句意谓:蜀中地灵人杰,名士众多,若贵府星聚一堂,容我厕身其间,则请听老夫为诸公反复长吟此诗,以表无限景慕之意。不过是要当地豪绅设宴作会接待自己,却有这么多穷讲究!老杜长年在外打秋风,门槛越来越精了。这也是书读得多、会写诗的好处。谁说“万言不值一杯水”呢?可笑亦复可怜!
还有首《倚杖》诗,也是在“盐亭县作”(题下原注):“看花虽郭内,倚杖即溪边。山县早休市,江桥春聚船。狎鸥轻白浪,归雁喜青天。物色兼生意,凄凉忆去年。”据首联,老杜行次盐亭时当暂寓城中。郭内看花,溪边漫步。山县民风淳朴,店铺很早就打烊了;春江水涨,桥边聚集着不少船只。嬉水的沙鸥不怕白浪,北归的大雁最喜青天。满眼物色生意盎然,不知怎的我却回忆起去年因避乱来此州(10)的凄凉情景。——淡淡的旅愁同春天里的喜悦交织在一起,状山县风光而见民俗,犹如一幅成功的水彩画,轻描淡写,却能给人以明丽的印象,很感动人。
到了阆州,他作《双燕》说:“旅食惊双燕,衔泥入此堂。应同避燥湿,且复过炎凉。养子风尘际,来时道路长。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怜燕实自怜。“句句说燕,却句句自慨,皆与‘旅食’二字相关。”(仇兆鳌语)诗人在弃官离华州赴秦州前夕所作《立秋后题》中,叹息秋燕亦如客子,不久将离此而去:“秋燕已如客”。如今既已决计离蜀,满以为不久即可成行,所以又借燕表去志:“今秋天地在,吾亦离殊方。”谁知事与愿违,不但“今秋”,甚至这几年老杜一家仍在巴山蜀水间继续漂泊呢!
一天,他在阆州江亭(11)饯送眉州别驾辛升之,作《江亭送眉州辛别驾昇之得芜字》说:“柳影含云幕,江波近酒壶。异方惊会面,终宴惜征途。沙晚低风蝶,天晴喜浴凫。别离伤老大,意绪日荒芜。”送往迎来的一般应酬,不一定能写出好诗来;写不出好诗,推说是老大伤别、意绪荒芜所致,搜索枯肠,居然翻出丁点儿诗意,真难为了老杜。“终宴惜征途”,小有意思,但逊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远甚。
老杜在阆州没待多久就回梓州去了。接着,他因为送辛员外又去了趟绵州(治所在今四川绵阳东)。据其《惠义寺园送辛员外》:“朱樱此日垂朱实,郭外谁家负郭田。万里相逢贪握手,高才仰望足离筵”,《又送》:“双峰寂寂对春台,万竹青青照客杯。细草留连侵坐软,残花怅望近人开。同舟昨日何由得?并马今朝未拟回。直到绵州始分首,江边树里共谁来”,知:(一)辛员外从涪江下游乘船来梓州,稍事应酬之后,即骑马由陆路去绵州,时在春末(12)。(二)辛是老杜知交,中原分手,暌隔多年,不意相逢于“万里”之外的梓州,不忍遽别,就不辞劳苦,“并马”相伴,一直把他送到绵州(13)。“同舟”一联是说:昨日你从水路来,可惜未能同你一起坐船;今朝我将伴你并马而行,不想回去了。《杜臆》说:“前日曾与员外为泛舟之游,今不可得矣。”似非作者原意。此诗亦小有情致。
到绵州值宿雨江涨,作《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十五使君二首》,其一说:
“宿雨南江涨,波涛乱远峰。孤亭凌喷薄,万井逼舂容。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天边同客舍,携我豁心胸。”绵州、阆州皆称巴西(详仇注)。杨德周说:“绵州地志:巴字水在绵州治西四里,涪水自北经城西,析而为二,安水自东迤逦绕城东南,汇于芙溪。每江涨,登山望之,点画天然,甚肖也。芙蓉溪,即杜东津观打鱼处。”老杜去年来绵州是住在涪水东津的驿馆里。“驿亭”即驿馆。看起来,这次又住进这个老地方了(详第十四章第四节)。仇兆鳌说:“按首章曰‘天边同客舍’,末章曰‘同是一浮萍’,窦使君盖寄迹于绵州者。黄鹤疑为绵州刺史继杜使君之任者,误矣。《杜臆》因‘关心小剡县’句,谓窦必官于剡,亦凿矣。”两个寓公,闲来无事,见东津水涨,就置酒于亭台观赏。连宵大雨,南江水涨了。洪峰与远峰相混,往往不易分辨。孤亭凌驾于喷薄的激流之上,所有的城镇村庄都遭到波涛冲击之声的威胁。霄汉高飞的鸟也在发愁,泥沙翻腾连老龙都困顿不堪。您这位天边同住一个客舍的先生,领我来此观赏,使我的心胸豁然开朗了。其二说:
“转惊波作恶,即恐岸随流。赖有杯中物,还同海上鸥。关心小郯县,傍眼见扬州。为接情人饮,朝来减片愁。”见波浪这么险恶,真怕两岸也随洪流而去。幸亏喝了酒忘了沦溺之忧,心情不觉轻松得像不畏汪洋水势的海鸥一样。我早年去过吴越,剡县(今浙江嵊县)近海,扬州南边浩瀚的扬子江连海,如今对此江涨奇观,我仿佛又回到那些地方了。正由于有您这样的知心人在一起喝酒,今儿个我的愁已减了一些。仇兆鳌说:“公咏江涨诗,前后三见。初云‘细动迎风燕,轻摇濯浪鸥’,此状江流平满之景。继云‘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此状江水汹涌之势。两者工力悉敌。其云‘鱼鳖为人得,蛟龙不自谋’,语稍近直,不如‘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尤为警拔。”老杜咏江涨(仇用以指蜀中之水)、水涨之作前后不止三见,而且都写得浑成有力,当赏其全豹,不宜摘句(参阅第八章第四节,第十三章第二节、第八节等)。傍晚雨停水退,恐惧消除,旅愁复起,老杜又作诗赠窦说:
“向晚波微绿,连空岸却青。日兼春有暮,愁与醉无醒。漂泊犹杯酒,踟蹰此驿亭。相看万里外,同是一浮萍。”(《又呈窦使君》)傍晚浑浊的水微微变清,连空的大水下退,堤岸重新又露出一痕绿色。白日和春天都有暮啊,愁和醉可没有醒的时候。漂泊在外总离不开这杯酒,待要离开这驿亭时心里又有点迟疑。你我流浪在万里之外,同是那水上漂荡的浮萍!
绵州离成都不到二百里,汉州(今四川广汉县)在二者之间而偏近于成都,绵州到汉州不到两日的路程。从这三首观江涨诗看,老杜这次重来绵州意有不适,想不久即像浮萍一样漂到汉州去了。
汉州是房琯不久前的任所。《旧唐书·房琯传》载:乾元元年六月房琯贬邠州刺史。二年六月拜太子宾客,上元元年四月,改礼部尚书,寻出为晋州刺史;八月改汉州刺史。宝应二年(即广德元年)四月拜特进刑部尚书。老杜来汉州后作《陪王汉州留杜绵州泛房公西湖》说:
“旧相恩追后,春池赏不稀。阙庭分未到,舟楫有光辉。豉化莼丝熟,刀鸣鲙缕飞。使君双皂盖,滩浅正相依。”据第二句,知老杜来汉州未出春季。仇兆鳌说:“今按《唐书》谓召琯在宝应二年之夏,是即广德元年也。其云夏召,恐误。据此诗,春末盖已赴召矣。”甚是。方志载房公湖又名西湖,上元元年八月房琯初来此地做刺史时就开始凿湖。房琯现仅存诗一首,即《题汉州西湖》:“高流缠峻隅,城下缅丘墟。决渠信浩荡,潭岛成江湖。结宇依回渚,水中信可居。三伏气不蒸,四达暑自徂。同人千里驾,邻国五马车。月出共登舟,风生随所如。举麾指极浦,欲极更盘纡。缭绕各殊致,夜尽情有余。遭乱意不开,即理还暂祛。安得长晤语,使我忧更除。”诗不甚佳,却多少可见西湖风貌和房琯当时在这里的生活侧面。这湖是凿城下丘墟、开渠引入高处溪水而成。四周堤岸迂回曲折,中堆小岛筑室供休憩登临,甚至三伏天也很凉爽。要是有朋友从远方来,有官员从邻州来,主人往往在明月之夜伴客登舟,随风飘荡,尽兴遨游。看起来这倒是个消夏的好去处!史载房琯少好学,风仪沉整,性好隐遁,曾居陆浑伊阳山,读书十余年,不涉世事。开元中任虢州卢氏令,王维曾作诗相赠说:“达人无不可,忘己爱苍生。岂复小千室,弦歌在两楹。……秋山一何净,苍翠临寒城。视事兼偃卧,对书不簪缨。萧条人吏疏,鸟雀下空庭。”(《赠房卢氏琯》)“琯有远器”而“性好隐遁”的风神可见。他初入仕途时尚且如此潇洒闲适,那么,当遭到重大政治打击之后,心情抑郁之时(他说“遭乱意不开”,话中是有潜台词的。“遭乱”固然使他“意不开”,但他之所以“意不开”,尚另有更重大的原因在。《新唐书·房琯传赞》:“夫名盛则责望备,实不副则訾咎深。使琯遭时承平,从容帷幄,不失为名宰。而仓卒济难,事败隙生,陷于浮虚比周之罪,名之为累也,戒哉!”这大概多少接近那潜台词的意思吧?),就无怪他会设法开辟这样一处湖山胜境,供他游赏,正如他自己所说,“使我忧更除”了。房琯来汉州到离去的这段时期,老杜正在离汉州不远的成都、梓州和绵州。他曾坐房党贬官,也许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为了避嫌疑,当房琯再次从朝中出为晋州改汉州刺史后,他始终没去看望过他。如今他来了,而房琯又去了。因此,当他陪新任汉州王刺史留绵州杜刺史泛房琯在这里开辟并常来游赏的西湖时,就不能没有感触了。浦起龙说:“湖为房公旧迹,而房又公之知己,篇中自宜首及。然现在同泛者,新使君也,此中却分宾主。看其落笔斟酌,言言得体。首提‘旧相’,遥为房贺也,却是递下语。次句,则归美使君,能增辉前政矣。三、四分顶,著到自身,言随朝则无分,而陪宴实有光。两边气谊俱见,笔复侧注。五、六,又即以房湖物产作王宴铺排,更能融洽入化。结联恰好就宴上收合使君,而曰‘双皂盖’,则不漏绵州,曰‘正相依’,则仍琯陪泛,洵是规重矩叠。”(14)应酬之作,须面面俱到,何况主客都是地位不低的州刺史,岂可冷落他们?浦起龙指出这诗“落笔斟酌,言言得体”,并加以具体解释,可谓得其用心。但是,我们读了这诗,还是会清楚地感到诗人的感情是偏在房琯一边的。所以李子德说:“感慨流连,当得之言外。”要是房琯还在这里,能同他一起乘船游湖该有多好!如今他已登程赴召,要是能有幸相伴还京,那更是连做梦也不敢想的啊!两俱不能,感伤何似!转念“旧相”终得“恩追”,又不觉转悲为喜了!仇兆鳌说:“或将上四句全主房湖说者,曰‘恩追’,曰‘未到’,曰‘光辉’,为知己之感,故三致意焉。但此诗本为王、杜泛湖而作,不应多叙房事也。”“上四句全主房湖”之说其实不错,仇氏所论未免过迂。
老杜在汉州没住几天,却写了好几首与房公湖有关的诗。难道这湖真那么美,真把他迷住了么?我看并不是这样(因为在这些诗中很少有赞美房湖景物的描写),而主要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一天,主人把房琯在这里时养着的一群鹅送给了他,他很高兴,作《得房公池鹅》说:
“房相西池鹅一群,眠沙泛浦白于云。凤凰池上应回首,为报笼随王右军。”《法书要录》载:王羲之性好鹅,山阴昙?村有道士养好鹅十余,王往求市易。道士说:“府君若能自屈书《道德经》各两章,便合群以奉。”羲之住半日,为写毕,笼鹅而归。老杜从小练字:“九龄书大字”,善书法,故自比“王右军”。房曾在中书,故用“凤凰池”。房相在西池养的这群鹅,眠沙泛浦,比白云还白,真美啊!他赴召还京后又该回到凤凰池上去了,他还是会想到这群白鹅的,那么请您代为报告他:那群鹅已被王右军藏在笼子里带走了,就请放心吧!——主人(当然只能是现任汉州王刺史)奉送群鹅,客人写诗答谢,无论老杜笼鹅而归与否,他爱“房”及“鹅”之情仍可从这一戏作中窥见。他还有首《舟前小鹅儿》说:
“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引颈嗔船逼,无行乱眼多。翅开遭宿雨,力小困沧波。客散层城暮,狐狸奈若何!”题下原注:“汉州城西北角官池作。”官池,即房公池,也就是房公湖。杨伦说:“末二亦寓爱屋及乌意。”可见老杜对房琯感情之深。《方舆胜览》载鹅黄乃汉州酒名,蜀中无能及者。“引颈”二句写鹅雏稚态传神。南方春末已有鹅雏了。
又有《官池春雁二首》:“自古稻粱多不足,至今鸂鶒乱为群。且休怅望看春水,更恐归飞隔暮云。”“青春欲尽急还乡,紫塞宁论尚有霜?翅在云天终不远,力微矰缴绝须防。”杨伦说:“二诗旧解作自比,详其语意似是为房公,言欲其早退以为善全之计,盖救时虽急,正惟恐复遭谗妒也。”私意其一当从旧解,其二宜采杨说。《杜臆》:“《月令》,孟春之月,候雁北矣。‘青春欲尽’必有误;且春尽安得‘有霜’?恐是‘易尽’。”老杜初春从未来过汉州,既曰“官池”,当为此次春末来汉州游官池有感而作。春末岂有候雁仍留此间而未北翔?王氏疑有误,不为无因;但改字则可不必。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是一群剪掉翅翎养在官池中供观赏的大雁。诗人见其春末犹未北归,便从而引出这许多感慨来了:自古以来,稻粱多是不足的,何况如今还有成群结队乱哄哄的鸂鶒之类来争食呢!你们且别怅然若失地凝视着春水出神了,就算你们眼下真走得成,只恐怕暮云遥隔最后也到不了家。——这雁岂不是诗人的自我写照?他为雁,其实也是为自己的下峡还乡在担心啊!“更恐归飞隔暮云”,这担心,对他自己来说,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事实,这真是莫大的不幸,莫大的悲哀!自己是官池羁雁,那么,赴召在途的房琯该是“急还乡”的归飞之雁了。《古今注》:“秦所筑长城,土色皆紫,汉亦然,故云紫塞焉。”又:“雁自河北渡江南,瘦瘠能高飞,不畏矰缴。江南沃饶,每至还河北,体肥不能高飞,恐为虞人所获,尝衔长芦可数寸,以防矰缴。”紫塞天寒,此时恐尚有霜;既然急于北归,也就不管这许多了。只要翅膀在,云天再远总是能到达的;怕就怕气力微弱,可千万要提防矰缴啊!——谓此“是为房公”而发,似较“自比”说近实。
一次老杜在这房公西湖乘船游赏,新署梓州刺史杨某经此往东川上任,听说他在这里,来找他,没找到,后来老杜就作《答杨梓州》(15)说:
“闷到房公池水头,坐逢杨子镇东州。却向青溪不相见,回船应载阿戎游。”据房琯《题汉州西湖》:“高流缠峻隅,城下缅丘墟。决渠信浩荡,潭岛成江湖。……举麾指极浦,欲极更盘纡”,知此湖堤岸迂回曲折,经“浩荡”的引水渠,还可与“高流”相通。“高流”,地势较高的溪流,当即《答杨梓州》中所说的“青溪”。老杜闷来游湖,原来已顺着弯弯曲曲的堤岸转向湖外的青溪中去了,难怪杨梓州怎么也找不到他。仇注:“阿戎指梓州之侄。《晋书》:阮籍谓王浑曰:‘与卿语,不如与阿戎谈。’阿戎,浑子戎也。”“阿戎”怎么是“指梓州之侄”?当指其子才对。作此诗时既已得知杨某来了,那么,为什么“回船应载阿戎游”,而不把他也载去游游呢?是不是杨刺史见找不到老杜,就急着先去梓州上任,只留下儿子向老杜致意呢?“此只如一首短札耳”(仇兆鳌语),短札叙事简约,往往只通讯双方彼此明白,局外人则不尽了然;短札而兼韵语,索解尤难。关于这首诗,我倒有另外一种想法,姑妄言之。案:晋宋间人多谓从弟为阿戎,至唐犹然。杜位是老杜族弟,他的《杜位宅守岁》就称杜位为阿戎:“守岁阿戎家”(详第六章注〈8〉),但不知能称妻从弟为“阿戎”否?若然,此杨梓州或为杨氏夫人的从弟,而末二句解释起来就不须拐弯了:刚才你来找我,我恰好划船到青溪去了,所以没碰见;现在见到了,那么就让回转船头载着你老弟再去游游吧!这样一来,这就不再是一首答“杨当有来汉相约同游之说”(杨伦语)的短札,而是当面的即兴之作了。
他有首《汉川王大录事宅作》,旧注以为“汉川”或“汉州”之讹,当作于这次来汉州时。诗说:
“南溪老病客,相见下肩舆。近发看乌帽,催莼煮白鱼。宅中平岸水,身外满床书。忆尔才名叔,含凄意有余。”一天,老杜坐着轿子去王录事家做客。主人戴着乌帽出来迎接,又催促下面赶快烧了莼菜白鱼盛情款待。宅中可望见外边春水平岸,书卷堆满床头,委实是个幽静、高雅的去处。老杜与主人那位颇著才名的叔父有旧,想其人已故(16),思之不禁含凄悲悼。
老杜出来这几天,一直没得到梓州幕府诸位郎官的音讯,就以诗代简,责怪他们说:
“幕下郎官安隐无?从来不奉一行书。固知贫病人须弃,能使韦郎迹也疏。”(《投简梓州幕府兼简韦十郎官》)诸位郎官近来可好?自从分别以来,我还没接到你们的一行书信呢。我本来知道,像我这样既贫且病,人们都会嫌弃的,这就使得韦郎官你也对我生疏起来了。——我猜想,“投简”之后,韦十和诸郎官必然回信表示欢迎,诗人不久当离汉州回梓州去了。
归途经涪城县,登览了城边的香积寺,作《涪城县香积寺官阁》说: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阁迥添愁。含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诸天合在藤萝外,昏黑应须到上头。”涪城县,南朝梁置,唐属绵州(17),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西北五十五里,元朝并入郪县。香积山在涪城县东南三里,北枕涪江,寺当在其上。仇注:“长安亦有香积寺,题故加涪城县以别之。”这诗也可能作于前不久送辛员外去绵州途经此地时。但考虑到当时辛行色匆匆,不遑登览,且诗写独游情景,姑且订为回程之作。春江之水哪会不流?只是这一段是潭不是滩,水流缓慢不觉其流而已。这样,不仅见“春江”之“深”,且能烘托山寺幽深险阻之境。官阁在山腰,旁临深渊,而山顶佛寺又相隔很远,走在这里就难免发愁。青翠的峭壁上轻风将孤云吹散成细细的一缕一缕,成千上万株稠密的枫树背着夕阳给映得通红(18)。官阁中小院回廊春光寂寂;江面上野鸭子戏水,白鹭鸶飞翔,傍晚景色悠悠。佛书有三界诸天,自欲界以上皆曰诸天。那山顶佛寺,不,那就是诸天啊,该在藤萝以外吧?我想天黑时我一定能爬到上头的。——如果老杜这次真是一人独游,天这么晚,恐怕不一定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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