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杜甫丛菊两开

双喜-杜甫丛菊两开

今年春天,老杜情绪好的时候,也写过几首写景抒情诗,其中写得最好最美的当推《晴二首》(10)其一、《即事》。前诗说:

“久雨巫山暗,新晴锦绣文。碧知湖外草,红见海东云。竟日鸳相和,摩霄鹤数群。野花干更落,风处急纷纷。”这诗写“新晴妙景如画”(杨伦评)。旭日东升,红霞掩映,谓之“海东云”差可。仇注:“‘湖外’,谓洞庭湖之外。”洞庭湖外的碧草在峡口岂能望见?似无理。其实都不过是诗人渴望出峡东游,神驰洞庭沧海:“青草洞庭湖,东浮沧海漘。……我未下瞿唐,空念禹功勤”(《寄薛三郎中璩》),因此“湖外草”“海东云”则经常在梦想中见。《即事》说:

“暮春三月巫峡长,皛皛行云浮日光。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黄莺过水翻回去,燕子衔泥湿不妨。飞阁卷帘图画里,虚无只少对潇湘。”丘迟《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水经注·江水》载渔者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诗人暮春住在峡口,偶有所感,无意中想到这些,哦成首句,不能说是用典,读者若亦联想及此,便觉美丽动人。这就是有些作品注辞章出处的道理。这诗写暮春峡中感受很有气氛。云浮过太阳,洁白而光亮。说雷声为千峰送来一阵骤雨,不仅见雷雨的迅疾,亦见千峰烟雨空蒙之状。“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姜夔词)在诗人画家眼中,雨跟峰的关系倒是很密切的。汉武帝时月支国进百和香。以“百和香”描状乍雨忽晴时山野间发出的浓郁花气,艺术效果强烈,且为野趣增添点富丽感觉。“朝罢香烟携满袖”“香飘合殿春风转”“正想氤氲满眼香”“麒麟不动炉烟上”“画省香炉违伏枕”……在老杜忆旧的幻觉中,这种以“百和香”为代表的宫香确乎是不时出现的啊!杜审言《夏日过郑七山斋》:“日气含残雨,云阴送晚雷。”写景亦有强烈的季节感,可与此诗“雷声”联参读。“莺来燕往,物各适情,卷帘一望,真如图画,但以久卧峡中,故思江湖之映空耳。”(仇兆鳌语)尾联稍见思游荆楚之意,若过于表露出厌倦留滞夔州的情绪,则会破坏全诗的和谐。黄生说:“此诗可作暮春山居图。曰‘飞阁卷帘图画里’,则公固自命为画中人矣。”又说:“起句稍拗,中二联又失粘,对法更不衫不履,然写景之妙,固不可废。”(11)此诗诸本多编在大历二年,并谓诗云“卷帘”“飞阁”,知是在西阁时作。若然,则自西阁迁赤甲、复自赤甲迁瀼西,当同在“暮春三月”这一个月之内。

这年春天,有两件事曾令老杜喜出望外:一是他得知其弟杜观“自中都已达江陵,今兹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一是“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

先说第一件家里的大喜事。

老杜友于之情甚笃,他在今年寒食所作《又示两儿》中,就为弟妹不得团聚而深感悲痛:“长葛书难到,江州涕不禁(12)。团圆思弟妹,行坐白头吟。”没想到忽得佳音,自然欢喜不尽,便作《得舍弟观书自中都(13)已达江陵今兹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悲喜相兼团圆可待赋诗即事情见乎词》说:

“尔过江陵府,何时到峡州?乱离生有别,聚集病应瘳。飒飒开啼眼,朝朝上水楼。老身须付托,白骨更何忧!”你已到达江陵,何时可到峡中的夔州?生离死别全是战乱造成的,只要兄妹能够团聚我的病自会痊愈(瘳)。我现在已泪止眼开,不时登上江边的楼头眺望。(可见作这诗时还住在西阁没搬家。)我正在琢磨身后事该付托给谁,你来了可就不必担心这把白骨无人收了!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说:“知尔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极悲之情而以庆幸语出之,俱感动人。——老杜实在高兴得不行,又作《喜观即到复题短篇二首》。其一说:

“巫峡千山暗,终南万里春。病中吾见弟,书到汝为人。意答儿童问,来经战伐新。泊船悲喜后,款款话归秦。”今年正月,密诏郭子仪讨周智光,子仪命大将浑瑊、李怀光陈兵于渭上。“来经战伐新”谓此。黄生谓《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二“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为上七下三的长短句。(14)仇兆鳌以为“病中吾见弟,书到汝为人”亦然。若采此说,这联的意思是:病中我见你信到,知你尚在人世。此犹《得舍弟消息二首》其一“近有平阴信,遥怜舍弟存”意。“为人”,谓尚未物化。这样用词是很险的。黄生说:“五、六,开书时其子在傍,询叔动定。且读且答,……不但见兄弟间喜意,并见叔侄间喜意。骨肉之情,蔼然可掬。”尾联预想杜观到时相见情事(15),既见手足情深,又见思归心切,“入情至此,真化工之笔”(蒋弱六语)。其二说:

“待尔嗔乌鹊,抛书示鹡鸰。枝间喜不去,原上急曾经。江阁嫌津柳,风帆数驿亭。应论十年事,愁绝始惺惺。”陆贾《新语》:“干鹊噪而行人至。”“鹡鸰”,即脊令。鸟名。《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言脊令失所,飞鸣求其同类。后因以脊令比喻兄弟。黄生说:“前半喜其至,而又怨其不即至,皆引领延伫时无可奈何之语。嗔乌鹊之不灵,已妙矣;‘抛书示鹡鸰’,尤觉怪得无理。‘数驿亭’,计水程也。‘嫌津柳’,碍望眼也。景事意俱妙。‘惺惺’,醒也。‘绝’,死也。言死去复生。(16)语松意狠。”等你把我等急了直骂唧唧喳喳的喜鹊瞎骗人,还把你的信扔给鹡鸰瞧。可是喜鹊还是在枝头“喜!喜!喜!”地叫个不停不飞去;鹡鸰曾经在原上显出有急难之意,这使我想到你也如此,不久必然会来看我的。我老在江边西阁上眺望,最嫌渡口边那些柳树挡住了我的视线;过去了不少风帆都不见你来,我心里暗暗在计算着你一路上要经过多少水驿。你来了我们该好好叙叙别后十年各自遇到的事,准会一会儿愁得要死,一会儿又苏醒过来。——诗写得确实有点怪,不过怪得像四川的“怪味豆”,虽“怪”却有“味”。得到弟弟要来的信,简直把老杜给喜疯了!

兴许是盼望时过于兴奋,预想欢聚情景想得太多,等到真来了,“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反而没什么好写,也顾不上去写,因此集中就找不出记述杜观到后情事的诗来。但我们也无须为老杜担忧,杜观确乎来了,还在夔州住了一场,然后才回蓝田去接妻子。这只要看看《舍弟观归蓝田迎新妇送示二首》就知道了。其一说:

“汝去迎妻子,高秋念却回。即今萤已乱,好与雁同来。东望西江水,南游北户开。卜居期静处,会有故人杯。”首联预计杜观回蓝田接眷重返江陵之期当在“高秋”。入夏“萤乱”,据三句,杜观别兄嫂离夔东下当在夏天。朱注:时观归蓝田,必东出瞿唐,故言送汝东下,但见西江之水。将卜居江陵,在蓝田之南,故言待汝南来,当为北户之开,望之之切。仇注:时荆州有故人可依,故欲卜居其地。其二说:

“楚塞难为路,蓝田莫滞留。衣裳判白露,鞍马信清秋。满峡重江水,开帆八月舟。此时同一醉,应在仲宣楼。”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西京战乱,南依刘表;登荆州(今湖北江陵)城楼,作《登楼赋》。“仲宣楼”,即指荆州城楼。仇注:衣裳、鞍马,弟从陆路而来。江满、帆开,公从水路而往。醉酒楼前,期相会于江陵。“聚集病应瘳”,没想到老杜见了弟弟心里一高兴,病果真减轻了几分,居然信心十足,将自己出峡赴江陵的日期定在今年八月呢!

且说另一件国家的大喜事。

“河北诸道节度入朝”事,仅见于老杜《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这一诗题中。朱注:唐史:大历二年正月,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三月,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八月,凤翔等道节度使李抱玉入朝。河北入朝事,史无明文,疑公在夔州,特传闻而未实。《杜臆》:《纲目》:代宗大历元年冬十月,帝生日,诸道节度使上寿。当指此事。诗盖作于二年三月。(仇注引,今本无)钱笺:河北诸将,归顺之后,朝廷多故,招聚安史余党,各拥劲卒数万,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贡赋,结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专事姑息,不能复制,虽名藩臣,羁縻而已。故闻其入朝,喜而作诗。不管河北入朝事是真是假,老杜闻知此事便意识到其意义重大而欢喜赋诗,这就表明他很有政治眼光,很有爱国热诚。这组诗其一举安、史的下场以示戒:“禄山作逆降天诛,更有思明亦已无。汹汹人寰犹不定,时时战斗亦何须?”其二劝勉诸镇识时务、做忠良:“社稷苍生计必安,蛮夷杂种(17)错相干。周宣汉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后代看。”其三喜诸镇入朝,自伤流落未及躬逢其盛:“喧喧道路好童谣,河北将军尽入朝。自是乾坤王室正,却教江汉客魂销!”其四回顾往时不朝而遭人猜疑:“不道诸公无表来,茫茫庶事遣人猜。拥兵相学干戈锐,使者徒劳万里回。”其五赞美臣能尽职、君能修德而共致太平:“鸣玉锵金尽正臣,修文偃武不无人。兴王会静妖氛气,圣寿宜过一万春。”仇注:玩末句,知当时入朝,乃为圣寿节而来。其六因其朝献而规讽今上:“英雄见事若通神,圣哲为心小一身。燕赵休矜出佳丽,宫闱不拟选才人。”大历元年,十月,乙未,上生日,诸道节度使献金帛、器服、珍玩、骏马为寿,共值缗钱二十四万。常衮上言,以为:“节度使非能男耕女织,必取之于人。敛怨求媚,不可长也。请却之。”上不听。仇注:“据此,则诸镇将有逢迎以献佳丽者,诗云‘英雄见事’,当指常衮而言。‘圣哲为心’,豫防逸欲也。‘小一身’,言不侈天下以自奉。”其七自叹病滞峡中,未能随朝臣入贺:“抱病江天白首郎,空山楼阁暮春光。衣冠是日朝天子,草奏何时入帝乡?”其八言节镇朝而贡赋至:“澶漫山东一百州,削成如案抱青丘。包茅重入归关内,王祭还供尽海头。”“山东”,太行山以东,即河北道。“削成如案”,喻河北已平。“青丘”,在青州,借指青州、淄州的淄青军,淄青东临渤海。《左传》僖公四年载:齐桓公伐楚,责之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杜预注:“包,裹束也;茅,青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为缩酒。”缩酒,滤酒。不共,不供。故诗云“王祭还供”。这诗是说:环抱淄青的河北已平如案子,现今那儿的诸镇都重来朝贡,那渤海西头的淄青军使也该来供给王祭了。

其九赞域内大定、人才众多:“东逾辽水北滹沱,星象风云喜共和。紫气关临天地阔,黄金台贮俊贤多。”“辽水”,即辽河,在今东北地区南部。“滹沱”,河名,在今河北省西部。传说函谷关令尹喜见东极有紫气西迈,其日老君乘青牛车来过。故知“紫气关”指函谷关。相传战国燕昭王筑台,置千金于台上,延请天下士,故名“黄金台”。诗借三地以概宇内,借一台以喻朝廷的广揽贤才。其十鼓舞诸镇叛卒来归的兴致:“渔阳突骑邯郸儿,酒酣并辔金鞭垂。意气即归双阙舞,雄豪复遣五陵知。”其十一以河北之入朝归功于李光弼:“李相将军拥蓟门,白头惟有赤心存。竟能尽说诸侯入,知有从来天子尊。”钱笺:“《旧唐书》:光弼轻骑入徐州,田神功遽归河南;尚衡、殷仲卿、来瑱皆惮其威名,相继赴阙。及其惧鱼朝恩之害,不敢入朝,人疑其有异志,因此不得志,愧耻成疾而薨。公则以诸将入朝,归功临淮,以‘白头’‘赤心’许之。《八哀诗》云:‘直笔在史臣,将来洗箱箧。’此公之直笔也。中兴战功,首推郭、李,并受朝恩、元振谗构。郭以居中自保,李以在边受疑,亦有幸不幸耳。此诗以李、郭并诵,良有深意。史臣目论,多所轩轾,不亦陋乎!”其十二以平乱致治推崇郭子仪:“十二年来多战场,天威已息阵堂堂。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

读了这组诗,我不禁想起李白的《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安禄山乱起,李白忧心如焚,亟思报国。适永王李璘声称抗战,率部顺长江东下,将他从庐山征辟入幕。他济时心切,且欲借之以立奇功,自然喜之不尽,便作诗颂璘:“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其五)、“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其九),又自诩有谢安之才,能助璘平乱复京:“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其二)、“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其十一)。谁知李璘的军事行动被肃宗视为谋乱。不久李璘兵败身亡,李白也因此获罪,流放夜郎。了解了这种种情况,再来读李白的这十一首诗,我们自会觉得:诗人那种同仇敌忾的爱国热忱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烈士壮心确乎极其可贵极其感人,但他的盲目乐观和过于自信却又令人惊讶、惋惜不置。读老杜的这组诗也有类似感觉。正如仇兆鳌所说:“代宗误听仆固怀恩之说,留田承嗣等于河北,遂成藩镇跋扈之患。自此以后,幽蓟十六州,不入版图,几六百年。公之思深虑深,亦正在此也。”诗人深以河北为忧,一旦闻诸将入朝即大喜过望,赋诗相庆,并婉辞规讽君臣以正道,显示了他很有政治远见和忧乐系于国家人民的崇高精神境界。但闻喜之余,顿觉中兴重现、天下太平,这未免又把形势估计得过于乐观,仍然是一厢情愿的主观幻想,而其中颂扬之词中所流露出来的封建主义的思想感情,令人读之不快。

文章标题:双喜-杜甫丛菊两开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888.html

上一篇:一春搬了两次家-杜甫丛菊两开

下一篇:村居琐记-杜甫丛菊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