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啭鹃啼时节-杜甫孤舟一系

大历元年(七六六),正月,丙戌,以户部尚书刘晏为都畿、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荆南、山南东道转运、常平、铸钱、盐铁等使,侍郎第五琦为京畿、关内、河东、剑南、山南西道转运等使,分理天下财赋。鱼朝恩部将周智光于广德元年被任命为华州刺史后,越发骄横。他素与鄜坊节度使杜冕不和,去年趁追吐蕃至鄜州之便,杀该州刺史张麟,活埋杜冕家属八十一人,焚坊州庐舍三千余家。朝廷召周智光不至,就命杜冕从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于山南以避之。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无赖子弟数万人,纵其剽掠以悦其心,擅留关中所输漕米二万斛,藩镇贡献,往往杀其使者而夺之。
二月,丁亥朔,释奠(设酒馔祭祀)于国子监。命宰相帅常参官、鱼朝恩帅六军诸将前往听讲,子弟皆服朱紫为诸生。朝恩既贵显,乃学讲经为文,仅能执笔辨章句,遽自谓才兼文武,人莫敢与之抗衡。辛卯,命有司修缮国子监。元载专权,恐奏事者攻讦其私,乃请:“百官凡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奏闻。”获准。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以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今使论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群臣之为谗,何不察其言之虚实!若所言果虚宜诛之,果实宜赏之。不务为此,而使天下谓陛下厌听览之烦,托此为辞以塞谏争之路,臣窃为陛下惜之!太宗著《门司式》云:‘其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门司与仗家引奏,天得关碍。’所以防壅蔽也。天宝以后,李林甫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达,蒙蔽喑鸣,卒成幸蜀之祸。陵夷至于今日,其所以来者渐矣。夫人主大开不讳之路,群臣犹莫敢尽言,况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则陛下所闻见者不过三数人耳。天下之士从此钳口结舌,陛下见无复言者,以为天下无事可论,是林甫复起于今日也!昔林甫虽擅权,群臣有不咨宰相辄奏事者,则托以他事阴中伤之,犹不敢明令百官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倘不早寤,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元载闻而恨之,奏真卿诽谤;乙未,贬峡州别驾。真卿论事直切,正气凛然,有古诤臣风,叹庸主不悟,迫害忠良,反成权臣之奸。己亥,命大理少卿杨济修好于吐蕃。壬子,以杜鸿渐为山南西道·剑南东·西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以平蜀乱。癸丑,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兼剑南东川节度使,邛州刺史柏茂琳为邛南防御使;以崔旰为茂州刺史,充西山防御使。
三月,癸未,张献诚与崔旰战于梓州,献诚军败,仅以身免,旌节皆为崔旰所夺。
八月,国子监修缮毕;丁亥,释奠。鱼朝恩执《易》升高座,讲“鼎覆?”以讥宰相。王缙怒,元载怡然。朝恩对人说:“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杜鸿渐至蜀境,闻张献诚败而惧,使人先达意于崔旰,许以万全。崔旰卑辞重赂以迎之,鸿渐喜;进至成都,见旰,但接以温恭,无一言责其干纪,州府事皆交付于崔旰,又数次荐之于朝,因请以节制让崔旰,以柏茂琳、杨子琳、李昌巎各为本州刺史。皇上不得已从之。壬寅,以崔旰为成都尹、西川节度行军司马。
十月,乙未,代宗生日,诸道节度使献金帛、器服、珍玩、骏马为寿,共值缗钱二十四万。中书舍人常衮上言,以为:“节度使非能男耕女织,必取之于人。敛怨求媚,不可长也。请却之。”皇上不听。京兆尹第五琦什一税法,民苦其重,多流亡。
十一月,甲子,大赦,改元大历,停什一税法。
十二月,癸卯,周智光杀陕州监军张志斌。戊申,诏加智光检校左仆射,遣中使余元仙持告身授之。智光谩骂道:“智光有功于天下国家,不与平章事而与仆射!且同、华地狭,不足展材,若益以陕、虢、商、鄜、坊五州,庶犹可耳。”因历数大臣过失,还说:“此去长安百八十里,智光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长安城,至于挟天子令诸侯,惟周智光能之。”元仙听了直发抖。郭子仪屡次请讨智光,皇上不许。郭子仪以河中军粮常乏,乃自耕百亩,将校依此递增亩数,于是士卒皆不劝而耕。这年河中野无荒地,军有余粮。
去年夏天老杜携家离开了成都,冬天西川大乱,今年三月东川又发生激战。要是他还留在成都,或者像前几年那样奔走于梓、阆之间,那就必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即使不家破人亡,也会饱受一场虚惊。上次离开秦州、同谷,这次离开梓州、成都,都正是时候,这总算是老杜的运气。
刚入新正,老杜作《南楚》说:
“南楚青春异,暄寒早早分。无名江上草,随意岭头云。正月蜂相见,非时鸟共闻。杖藜妨跃马,不是故离群。”顾注:云安在楚之西南,故曰“南楚”。恐非。焮案:云安属夔州,唐代行政区域的划分,以夔州与古楚地的江陵府、峡州、归州、澧州、朗州、襄州、复州、郢州等同属山南东道,故作者以“南楚”(南方之楚地)泛称之。其他的地方初春还有余寒,惟独这里一交春就很暖和,暄和寒早早地就分开了。江边长出了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草,岭头春云随意翻转。正月里就可以见到蜂蝶四处飞动了,还可以听到一些别处一般不在这个时候啼叫的鸟雀在啼叫。我客居寂寞,偶尔拄着藜杖缓缓地在郊外漫步,可能会挡了跃马出游的少年的路,可不能说我是故意要远离人群啊。
据春时所作《水阁朝霁奉简云安严明府》,知老杜在云安交结上该县的严县令,一家人住在严县令的水阁中:
“东城抱春岑,江阁邻石面。崔嵬晨云白,朝旭射芳甸。雨槛卧花丛,风床展书卷。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呼婢取酒壶,续儿诵《文选》。晚交严明府,矧此数相见。”水阁在东城,临长江而为石山环抱。老杜去年入腊就在迫切盼望的烂漫春光终于到来了。清晨雨霁,春山白云缭绕,阳光照耀着众芳竞放的草甸。闲卧在花丛中水阁的床上展卷吟哦,颇为写意。更有趣的是挂帘子惊起在外面过夜的鹭鸶,团药丸时听见黄莺在轻啭。高兴了唤小婢取壶酒来,接着又辅导儿子读《昭明文选》(1)。——晚年有幸交上了您严明府,况且还能时常跟您在这里相见。王嗣奭说:“水阁大抵即前(《子规》诗中之)江楼,情异而其景遂别。然此阁元是云安胜地,故首二句写水阁之胜,兼之朝霁,而晨云、朝旭、雨槛、风床,又添胜景。钩帘鹭起、丸药莺啼、取酒诵文,又添胜事,非水阁何以有此?而飘泊之余,始得交严明府而数相见于此,岂不益增水阁之胜哉!‘矧此’正指水阁言之,与起语相应。……‘钩帘’一联,妙在触目而以无意得之,与(《落日》中之)落日帘钩相似;有意学之便远。”叶梦得《石林诗话》载:“蔡天启云:‘荆公每称老杜“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之句,以为用意高妙,五字之模楷。他日公作诗,得“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语,以为得意,然不能举全篇。’余顷尝以语薛肇明,肇明后被旨编公集,求之,终莫得。或云,公但得此一联,未尝成章也。”魏晋人物以扪虱谈玄为高雅,以今人的眼观之,未免令人恶心。此可见审美观点因时代不同而有异。读“青山”句我不觉联想到春天里在墙根日光下赤着膊比捉虱子的阿Q和王胡,就更引不起美感了。秦观的《秋日》说:“月团新碾瀹花瓷,饮罢呼儿课《楚词》。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一写春日一写秋日,一饮完酒课《文选》一喝完茶课《楚词》,但都能写出清爽之境和闲适之情,两相参读,颇觉有趣。
水阁环境清幽,白天黑夜子规鸟都叫个不停。《杜臆》:“一云子规非杜鹃,乃叫‘不如归去’者。是也。”焮案:其鸣若曰:“不如归去!”见《本草》。这就难怪要引动老杜久客思归之愁了:
“峡里云安县,江楼翼瓦齐。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眇眇春风见,萧萧夜色凄。客愁那听此?故作傍人低。”(《子规》)此诗写幽深凄凉境界极佳。杨伦评“两边”二句说:“俊爽似太白语。”浦起龙说:“绝无艰涩之态,杜律之最爽隽者。”
杜鹃(子规)多为夏候鸟或旅鸟,初夏时常昼夜不停地叫。(2)《子规》与《客居》都写到子规啼,都当作于春末夏初。仇兆鳌于《客居》题下加案语说:“《唐书》:大历元年二月,以杜鸿渐为东西川副元帅。诗云‘已闻动行轩’,盖三月初作。”“三月初”作“三月末”近是,因消息辗转传到云安尚需时日。《客居》记事、抒怀颇详,可见西南时局和诗人云安生活情况的一斑:
“客居所居堂,前江后山根。下堑万寻岸,苍涛郁飞翻。葱青众木梢,邪竖杂石痕。子规昼夜啼,壮士敛精魂。峡开四千里,水合数百源。人虎相半居,相伤终两存。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西南失大将,商旅自星奔。今又降元戎,已闻动行轩。舟子候利涉,亦凭节制尊。我在路中央,生理不得论。卧愁病脚废,徐步视小园。短畦带碧草,怅望思王孙。凤随其凰去,篱雀暮喧繁。览物想故国,十年别荒村。日暮归几翼,北林空自昏。安得覆八溟,为君洗乾坤?稷契易为力,犬戎何足吞?儒生老无成,臣子化四藩。箧中有旧笔,情至时复援。”钱注:“《荆州记》:巫峡首尾一百六十里。旧云自三峡取蜀,数千里恒是一山。此盖好大之言也。惟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梁简文《蜀道难》诗:‘峡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公所谓‘峡开四千里’,盖统论江山之大势,非专指言峡山也。”我所寄居的水阁,前临长江后倚山根。下面是万丈深渊,那给山光映得碧绿的波涛飞腾翻滚。俯瞰林梢一片青葱,还有那像是用画笔皴出的横七竖八驳杂的石头痕。子规鸟日以继夜地啼叫,连壮士听了也销魂。三峡真长啊两岸山连着山,长江里的水该有好几百个源。这里是人和老虎杂居的地方,虽然相互伤害却也能凑合着两存。蜀麻许久不见运来了,吴盐也积压在荆门。这是因为大将郭英乂去冬被杀蜀中大乱,转运货物的行商莫不望影星奔。而今又委派了杜鸿渐为山南西道·剑南东·西川副元帅,听说已经命驾启程。船家们都等候着长江上行船畅通无阻,这全凭杜元帅平定蜀乱、节制重尊。我现在停留在云安这荆蜀之间的半路上,一家人的生计就没法说了。怕躺得太久我这双有病的脚成了残废,为了加强锻炼就慢慢地走着去看看小园。见莱畦里长满了青草,想起《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不觉为自己的春深不归而惆怅。凤随凰去现今已非太平盛世,徒闻篱间傍晚雀嗓喧繁。观赏着这种种景物更使我想念家乡,自从离开我这个少陵野老的荒村已经十年。天不早几只倦鸟飞归,北边林子里空自黄昏。我真恨不得将八溟之水倾覆,为君王洗净这龌龊的乾坤。朝廷只要能重用像稷和契那样的贤相,吐蕃等外寇就何难扫平。我这儒生老大无成,但作为臣子仍不免要担忧四藩。我的小箱子里现放着旧笔,每当有所感愤就不时用它抒写忧烦。仇兆鳌说:“《杜臆》谓此诗作于云安,是也。又谓前江后山,即前所云江楼水阁,印合自确。黄鹤编在夔州,与客堂为一处,误矣。”今仍有从黄说者。
老杜春留云安,“情至时复援”笔草成者,多应酬之作,但其中仍然或多或少地流露出诗人对时局的关心,和自己的政治感叹。比如他在云安遇到护送郭英乂灵柩由水路还京的老友蔡十四著作郎(3),作诗相送,就希望蔡以兵食匮乏归奏天子,设法安定蜀人:“我衰不足道,但愿子意陈。稍令社稷安,自契鱼水亲。我虽消渴甚,敢忘帝力勤。尚思未朽骨,复睹耕桑民。……玄甲聚不散,兵久食恐贫。穷谷无粟帛,使者来相因。”(《别十四著作》)又在《赠郑十八贲》(4)中再次表露出己欲抱病赴朝,但恐力与愿违的隐忧:“心虽在朝谒,力与愿矛盾。抱病排金门,衰容岂为敏?”他见平侍御有方石砚,作《石砚》记砚之美,末望石砚随侍御入朝起草时能随人顾眄畅所欲言:“公含起草姿,不远明光殿。致于丹青地,知汝随顾盼。”他去冬所作《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一中曾闪现出渴望回京立朝又生怕愿望落空的复杂心理:“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他自己亟盼,也祝愿别人能入朝竭诚辅君,足见其政治态度的积极。
去年初冬,一位姓常的征君来云安看望老杜,不久即归去,老杜曾作《别常征君》相送。今年春末,老杜又作《寄常征君》说:
“白水青山空复春,征君晚节傍风尘。楚妃堂上颜殊众,海鹤阶前鸣向人。万事纠纷犹绝粒,一官羁绊实藏身。开州入夏和凉冷,不似云安毒热新。”这诗伤征君的晚出:白水青山春光空度,可叹您晚年为生计奔走风尘。得宠的朝贵像堂上貌美超群的楚妃,而您却犹如阶前的海鹤向人哀鸣。世事纷繁您难免断炊;您甘受卑微官职的羁绊,不过是为了吏隐藏身。听说开州夏天很凉快,不像云安春天还没完就已经热得很(5)。据此知常征君在开州(今四川开县)官府任事。开州东南至云安不到三百里。去年秋冬之际常征君当从开州来云安探望老杜后即归。“今年开州杀刺史”(《三绝句》其一),详情种种,老杜或闻自常征君。“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同上)如果叛乱时常征君恰在开州,作为官府佐吏,他的处境自然是困难而危险的。由此可见,这诗中的“万事纠纷犹绝粒”,并非泛泛称颂常征君的和光同尘、安贫乐道,而是有其现实内容的。
闻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证》订:永泰元年(七六五),岑参五十一岁,在长安。十一月,出为嘉州刺史,因蜀中乱,行至梁州而还。大历元年(七六六)岁初在长安。二月,杜鸿渐为山南西道剑南东西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平蜀乱,表岑参职方郎中,兼殿中侍御史,列置幕府,同入蜀。自春徂夏,留滞梁州,四月至益昌,六月入剑门,七月抵成都。大历二年(七六七)六月,岑参始赴嘉州刺史任。老杜有《寄岑嘉州》,题下原注:“州据蜀江外。”仇注:“诗云:‘泊船秋夜经春草’,盖公自去年秋至云安,大历元年春尚在其地也。”嘉州即今四川乐山县。老杜去夏携家离草堂乘舟顺岷江而下,端阳节前抵嘉州,与族兄杜某一家团聚,稍作盘桓。可见他对嘉州不是毫无印象的。如今听说好友岑参恰巧出任不久前他曾稍作盘桓的地方,就不免有所激发而作此诗。但须说明的是,他作此诗顶多只闻岑参已随杜鸿渐入蜀之讯,而他们当时其实仍留滞梁州。诗说:
“不见故人十余年,不道故人无素书。愿逢颜色关塞远,岂意出守江城居?外江三峡且相接,斗酒新诗终自疏。谢朓每篇堪讽诵,冯唐已老听吹嘘。泊船秋夜经春草,伏枕青枫限玉除。眼前所寄选何物?赠子云安双鲤鱼。”望外之喜、钦迟之意、神往之情、羁旅之愁、失志之悲,一齐涌出,若非知己故人,哪能引出这许多感触?闻一多说:“自乾元元年公与参同官两省,至大历元年,才九年,而诗云:‘不见故人十年余’,此公误记耳。”(《少陵先生年谱会笺》)
相关阅读
文章标题:莺啭鹃啼时节-杜甫孤舟一系
链接地址:http://www.shootiniron.com/jianjie/872.html
上一篇:病滞云安-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下一篇:“且就土微平”-杜甫孤舟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