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诗人的“图腾”-杜甫的童年琐事

杜甫从小就开始学诗:“学诗犹孺子。”(《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晚年写《壮游》,还深情地提起了他最早的一次创作:“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凤凰是我国古代传说中的神鸟,据说凤凰出现则天下太平。杜甫小时开口便咏凤凰,足见他的不凡了。李白、杜甫都有大抱负大志向。李白说他要“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杜甫也“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他们都是要当宰相的啊!李白由于受道家的影响较大,往往爱用庄子想象中的大鹏来自况,来形象地表现他所怀抱的巨大政治理想。在《大鹏赋》中,他将自己比作大鹏,恣意描写了大鹏惊天动地的飞翔。他深深地慨叹自己既如大鹏,但不知“何时腾风云,搏击申所能”(《赠新平少年》)。在他看来,无论成败、存亡,他都像大鹏一样,总是非常伟大而影响深远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上李邕》);“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古兮谁为出涕?”(《临终歌》)(7)
有趣的是,正像李白的大鹏,杜甫也有自己的艺术化身凤凰。自从七岁开口咏凤凰以来,他似乎越来越有意识地以凤凰自况。他“窃比稷与契”,“再使风俗淳”,那么,这带来太平和祥瑞的凤凰,不就是他伟大政治抱负的象征,不就是他的“图腾”么?乾元二年(七五九)杜甫四十八岁。这年七月弃官西去,度陇赴秦州。十月又离秦州赴同谷。途经同谷东南十里的凤凰山,作《凤凰台》:“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彩翮长,举意八极周。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周文王姬昌,在商纣王时为西伯。传说周文王时有凤鸣于岐山。这诗因凤凰台而联想及此,慨叹盛时久逝,战乱方滋,诗人誓愿为国为民,刳心沥血,养育无母凤雏,保存祥瑞,早致太平,中兴国运,消灭安史余孽。浦起龙说:“是诗想入非非,要只是凤台本地风光,亦只是杜老平生血性。”(《读杜心解》)“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他岂止在慰藉无母雏凤的孤愁,也聊以自慰未能实现的活国济人的夙志。诗人逝世前一年(七六九)在潭州作《朱凤行》:“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侧身长顾求其曹,翅垂口噤心甚劳。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枭相怒号。”要是说前诗中的譬喻比较曲折,这诗就径以朱凤自拟了。朱凤高处山顶,见百鸟都坠入罗网,连最小的黄雀也难脱逃,自叹“翅垂口噤”,有心营救而无能为力,又找不到帮手,不觉悲鸣不已。但愿将自己所吃的竹实分与蝼蚁,哪管猫头鹰之类恶禽恼怒。将这诗中所说的几层意思,与诗人自抒胸臆的诗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不眠忧战伐,无力整乾坤”“已诉诛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枣熟从人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蝥贼”等,一一对照起来,这朱凤无疑是杜甫精神境界的自我写照。大鹏和凤凰,分别象征着李白和杜甫的大志,但须指出的是,大鹏出庄子,凤凰为儒家所艳称,形象的不同,便显示了这两大诗人的不同思想倾向。
上学早,注意培养,一些比较聪明好学的孩子,很小就会作诗、画画、写字……这并不希罕,古时候有,现在也不少。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同杜甫一样,也是七岁开口咏诗的。不过他咏的不是凤凰,而是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鹅是太平凡了,没法跟神鸟凤凰相比,但从儿童创作的角度来看,这首《咏鹅》诗,正像现时小画家的画猫咪、画小鸡,却很能见出儿童的兴趣、爱好和心理,而且写得也不坏,不仅色彩鲜艳、神气活现地再现了游动着的高傲雍容的鹅群(“鹅鹅鹅”虽是儿歌惯用的起法,却唤来一只只的鹅游入了读者的想象),还渲染出一片清澈的水,响起了嘈杂的叫声,流露出童年的莫大喜悦。杜甫的咏凤凰没传下来,没法品评。若恕我孟浪,敢说写得不如《咏鹅》好。因为,对于七岁的儿童来说,鹅是生活中的老相识,而凤凰只不过是传说、教训中的概念。《凤凰台》《朱凤行》固然写得很好,可是这决非开口咏凤凰时所能做到。从创作的规律推测,儿童咏鹅,肯定比咏凤凰得心应手,有可能写出较富生活气息的作品来。虽然如此,知道杜甫小时咏过凤凰不是毫无意义的,这多少可窥见他幼年所受家庭教育的一斑。世家子弟,从小深受熏陶,往往会形成朦胧的“出将入相”的大志,这既不足怪,也无可称道。但是,杜甫却有所不同。他歌唱凤凰,赞美凤凰,向往凤凰,追求凤凰,一生执着,毫不懈怠,终于用他那心血孕育出来的朱凤,冲破童年天真的理想幻境,从盛时飞向乱世,从京洛飞向西南,从阿阁(8)飞向南岳之巅,为遭罗网之灾的百鸟而放声悲号,这无疑是一个值得纪念、值得敬仰的苦难历程。
天宝九载(七五〇)杜甫三十九岁,秋,投延恩匦《进雕赋表》说:“臣自七岁所缀诗笔(9),向四十载矣,约千有余篇。”从那篇《咏凤凰》算起,三十余年竟写作了诗文千余篇,用力之勤可以想见,惜所作多不传。
《壮游》又说:“九龄书大字,所作成一囊。”儿童上学,都须习大字,今古皆然。杜审言自夸“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书法想必不错。宋代蔡居厚说:“杜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云:‘书贵瘦硬方通神。’予家有其父闲所书《豆卢府君德政碑》,简远精劲,多出于薛稷、魏华,此盖自其家法言之。”(《苕溪渔隐丛话》引《蔡宽夫诗话》)老杜不以善书闻名,有父祖家法,小时是受过严格的习字训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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