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犹未尽-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老杜于广德二年(七六四)暮春携眷回到草堂。在上章已简述了这年春季的军国大事。接着我们看到这一年五月以后的大事是这样发展的。
五月,郭子仪以安、史昔据洛阳,故诸道置节度使以制其要冲;今大乱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请罢之,并从他所担任的河中节度使罢起。
六月,敕罢河中节度及所辖耀德军。子仪复请罢关内副元帅,不许。仆固怀恩至灵武,收合散亡,其众复振。皇上厚抚其家。癸未,下诏,称赞他“勋劳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无他志;君臣之义,情实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属,宜解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等使,其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如故。但当诣阙,更勿有疑。”怀恩竟不从。
七月,己酉,李光弼卒。
八月,丙寅,以王缙代光弼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郭子仪自河中入朝,会泾原奏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十万众将入寇,京师震骇,诏子仪帅诸将出镇奉天。皇上召问方略,答道:“怀恩无能为也。”问:“何故?”答:“怀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归之士耳。怀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锋刃相向,以此知其无能为也。”辛巳,子仪出发赴奉天。甲午,加王缙东都留守。
九月,己未,剑南节度使严武破吐蕃七万众,拔当狗城。关中虫蝗、霖雨,米斗千余钱。仆固怀恩前军至宜禄,郭子仪遣右兵马使李国臣,去增援前被派往邠州御敌的其子朔方兵马使郭晞。邠宁节度使白孝德败吐蕃于宜禄。
十月,怀恩引回纥、吐蕃至邠州,白孝德、郭晞闭城拒守。庚午,严武拔吐蕃盐川城。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进逼奉天,京师戒严,诸将请战,郭子仪不许,说:“虏深入吾地,利于速战,吾坚壁以待之,彼以吾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战而不利,则众心离矣。敢言战者斩!”辛未夜,子仪出阵于乾陵之南。壬申未明,敌众大至。敌始以子仪为无备,欲袭击之,忽见大军,惊愕,遂不战而退。子仪使裨将李怀光等带领五千骑追击,至麻亭而还。敌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敌涉泾水而遁。怀恩开始南下进犯时,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兵五千,对监军柏文达说:“河西锐卒,尽于此矣,君将之以攻灵武,则怀恩有返顾之虑,此亦救京师之一奇也!”文达遂率众攻摧砂堡、灵武县,都攻下,进攻灵州。怀恩闻讯,自永寿急归,使蕃、浑二千骑夜袭文达,大破之,士卒死者近半。文达率余众归凉州,哭而入。志烈迎着他说:“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伤!”士卒怨其言,未几,吐蕃围凉州,士卒不效力;志烈奔甘州,为沙陀所杀。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碛,因以为名。
十一月,丁未,郭子仪自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纵士卒为暴,节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仪故,不敢言;泾州刺史段秀实自请补都虞候,孝德从之。既署一月,郭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用刀刺酿酒者,破坏酿酒器皿,秀实带兵围住,取十七人首,以槊扦之,插在市门示众。郭晞一营大哗,尽披甲,孝德震恐,召秀实说:“奈何?”秀实说:“无伤也,请往解之。”孝德派数十人从行,秀实尽辞去,选老而跛者一人带马至郭晞门下。全身披挂的士卒出,秀实笑且入,说:“杀一老卒(自谓),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披甲者惊愕。于是晓喻他们说:“常侍(郭晞时带左散骑常侍)负若属邪?副元帅(指郭子仪)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郭晞出,秀实责备他说:“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念始终。今常侍恣卒为暴行,且致乱,乱则罪及副元帅;乱由常侍出,然则郭氏功名,其存者几何!”言未毕,郭晞再拜说:“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从命!”顾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秀实因留宿军中。郭晞通宵不解衣,保卫秀实,以防士卒杀害他。天明,郭晞随秀实到孝德所在谢罪,请准予改过。邠州由是无患。(可参看柳宗元《段太尉逸事状》)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仪尚书令。子仪以为:“自太宗为此官,累圣不复置,近皇太子亦尝为之,非微臣所宜当。”固辞不受,还镇河中。
是岁,户部奏:户二百九十余万,人口一千六百九十余万。
老杜这次重返草堂,主要是因为严武再度镇蜀,并得到严来信相邀(“几回书札待潜夫”)。前章又提到老杜一行安抵草堂时严武还派人去迎接、照料(“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揆情度理,在老杜到家后不久,二人当见过面,只是未留下有关诗文,不敢臆断。
暮春初归时,老杜所作赠友篇什,现存《奉寄高常侍》和《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前诗说:
“汶上相逢年颇多,飞腾无那故人何!总戎楚蜀应全未,方驾曹刘不啻过。今日朝廷须汲黯,中原将帅忆廉颇。天涯春色催迟暮,别泪遥添锦水波。”回想开元二十七八年间与您相逢于齐南鲁北汶水之上(详上卷六四页),至今已颇历岁年,您如此飞黄腾达我真无法企及。您前后在楚、蜀两地做淮南、剑南西川节度使,该未完全施展出您的武略吧?说您的文才可与曹植、刘桢并驾齐驱,那也并不为过。今日朝廷需要像西汉汲黯那样直言切谏的人,所以就召您回去当常侍(1)。孔臧《格虎赋》中有“帅将士于中原”的话。要知道,中原的将士早就在想念您这位当今的廉颇了。这会儿我正在天涯伤春叹老,我那流个不停的惜别之泪,简直要增添这离您遥远的锦水的波澜。王嗣奭说:“高、杜交契最久,故赠诗不作谀词。‘总戎’句,不讳其短。‘方驾’句,独称其长。下文但云中原相忆,则西蜀之丧师失地,亦见于言外矣。”(仇注引,今本《杜臆》不载)在前章中,通过有关诗文,我们已深知老杜对高适在西蜀的丧师失地极为不满。如果竟在这诗中读到他违心的“谀词”,那不仅会嫌其庸俗,更会恶其表里不一了。不满丧师失地,是公论;羡飞腾、惜远别,是私谊。赋诗赠别故人,岂宜揭短,岂忍揭短?如此措辞,既敦私谊,又不违公论,这也是老杜为人正直、感情纯真的地方。浦起龙认为这诗写得不大好:“公于高,蜀中简寄,非一次矣,起法似太远。‘应全未’三字欠妥,‘方驾’句夹杂,后半稳当。”“总戎”句在语文表达上确有欠妥处。至于说“起法似太远”则可商榷。高今远去,后会难期,因而不免缅怀早年初遇订交往事,这是真情的流露,今日读来仍然感人,岂可因“蜀中简寄,非一次矣”而略去?从总体上看,这诗写得并不次,我倒比较同意李子德的这个评语:“语语沉实,咀之有余味;今人门面雄词,一览辄尽者,徒浮响耳。”
《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是首写得颇见工力的五言排律,其中历叙与王契前后交谊,可见出诗人重返草堂后的生活剪影和内心苦闷:“会面嗟黧黑,含凄话苦辛。……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浪迹同生死,无心耻贱贫。偶然存蔗芋,幸各对松筠。粗饭依他日,穷愁怪此辰。女长裁褐稳,男大卷书匀。漰口江如练,蚕崖雪似银。名园当翠巘。野棹没青蘋。屡喜王侯宅,时邀江海人。追随不觉晚,款曲动弥旬。……出入并鞍马,光辉参席珍。重游先主庙,更历少城闉。石镜通幽魄,琴台隐绛唇。……置酒高林下,观棋积水滨。区区甘累趼,稍稍息劳筋。网聚粘圆鲫,丝繁煮细莼。长歌敲柳瘿,小睡凭藤轮。农月须知课,田家敢忘勤。”“漰口”当指今四川灌县的灌口。上元二年(七六一)秋老杜曾到这一带游览,所作《野望因过常少仙》中有“江从灌口来”之句(详第十三章第九节)。蚕崖在灌县。当时这位挂冠的王侍御(“客即挂冠至”)“或当赁故侯废宅为居”(浦注)。老杜重返草堂,虽然得免道路奔波之苦,可没想到却又生出“男女未成婚嫁”(仇注)的新忧虑。正在这穷愁难释的当口,恰好王契来看他,又请他去灌口寓居做客,他当然会欣然应邀、命驾同行了。(2)在灌口王契赁居的名园中盘桓了十来天,备受款待,宾主相处得很融洽。之后他们又一同骑马回到成都参加宴会,重游了先主庙、石镜、琴台等处,探幽吊古,饮酒下棋。兴犹未尽,接着复重醉于草堂。惜农事正忙,才不得不依依作别。
此外,《寄邛州崔录事》:“邛州崔录事,闻在果园坊。久待无消息,终朝有底忙?应愁江树远,怯见野亭荒。浩荡风尘际,谁知酒熟香?”又《王录事许修草堂赀不到聊小诘》:“为嗔王录事,不寄草堂赀。昨属愁春雨,能忘欲漏时?”亦可见诗人当时交游与生活之一斑。
作于这时颇为后世传诵的名篇是七律《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仇注引吴曾《能改斋漫录》:蜀先主庙,在成都锦官门外,西挟即武侯祠,东挟即后主祠。蒋堂帅蜀,以刘禅不能保有土宇,始去之。前《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有“重游先主庙,更历少城闉”之句。少城即张仪城,在大城之西,故称。闉,城内重门。“少城闉”指成都西门。此诗当是游先主庙、武侯祠、后主祠后登西门城楼眺望忧时之作。正当万方多难的时候来此登临,花近高楼使得我这客子格外伤情。锦江春色铺天盖地来了,那玉垒山(在今四川理县东南新保关,为蜀中通吐蕃要道)的风云变幻,恰似古今治乱转化不停。如今乘舆反正、伪帝(李承宏,吐蕃陷京师时所立)投荒,朝廷仍然像北极星一样始终不改;松、维、保三州已陷,西山那边的吐蕃且莫继续侵凌。有感于可怜的后主还有祠庙,我日暮吟哦着《梁父吟》,缅怀那位躬耕陇亩时“好为《梁父吟》”的诸葛孔明。后主信任黄皓而亡国,代宗信任程元振而出亡,尾联因后主祠庙兴叹,语婉意深,见诗人所虑者远、所忧者大。叶梦得《石林诗话》说:“七言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余,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之后,常恨无复继者。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然每苦意与语俱尽。《和裴晋公破蔡州回》诗,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非不壮也,然意亦尽于此矣;不若刘禹锡《贺晋公留守东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语远而体大也。”
说“西山寇盗莫相侵”,实忧其难保不侵。这种对边患的深忧也着重表现在《黄河二首》中。其一叹唐盛时置海西军声势甚大,如今却不能抵御吐蕃的横行:
“黄河北岸海西军,椎鼓鸣钟天下闻。铁马长鸣不知数,胡人高鼻动成群。”其二叹西山三城粮运屡绝,蜀民无粟供应,急望太平:
“黄河南岸是吾蜀,欲须供给家无粟。愿驱众庶戴君王,混一车书弃金玉。”浦起龙说:“二诗为吐蕃不靖,民苦馈餫而作。盖代蜀人为蜀谣以告哀也。”
重归草堂,恰值“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暮春时节,加之对严武的御敌安蜀颇有信心,有时老杜兴致也很高,写了一些很美丽的小诗。《绝句二首》,其一说: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过去有人讥笑这四句诗跟儿童的对对子没什么区别,这不过是故作解人的皮毛之见。(3)四句固然是四片景、两副对子,却完全融化在一派骀荡的春色之中,了无痕迹。写景秀丽,出语自然,既分割而又浑然一体,艺术上见相辅相成的妙用。仇兆鳌说:“杨慎谓绝句者,一句一绝,起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是也。今按:此诗一章而四时皆备。又吴均诗云:‘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是一时而四景皆列。杜诗‘迟日……’四句似之。王半山诗:‘日净山如染,风暄草欲薰。梅残数点雪,麦涨一溪云。’又从此诗脱胎耳。”其二说: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4)色彩鲜明、反差强烈、印象醒豁,是前二句佳处。后二句抒春尽思归之情,可与同时所作《归雁》“东来千里客,乱定几年归?肠断江城雁,高高正北飞”同读。
又作《绝句六首》。其一说:
“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鸣翡翠,沙僻舞鹍鸡。”写宿雨新晴景物,见清爽的感受和喜悦的情怀。《楚辞·九辩》:“鹍鸡啁哳而悲鸣。”洪兴祖补注:“鹍鸡似鹤,黄白色。”其二说:
“蔼蔼花蕊乱,飞飞蜂蝶多。幽栖身懒动,客至欲如何?”春暖花开,蜂喧蝶舞;处此情境,心身俱懒:写得颇有气氛。其三说:
“凿井交棕叶,开渠断竹根。扁舟轻袅缆,小径曲通村。”仇兆鳌说:“见井、渠而起咏。井在棕下,故叶交加;渠在竹旁,故根断截:此属内景。下二则外景也。”又说:“吴若本注:交棕,作井绠也。赵曰:蜀有盐井,雨露之水落其中则坏,新凿井时即交棕叶以覆之。按:二说皆非。汲绠用棕毛,不用棕叶。此井在村中,于盐井无涉。”甚是。依稀见草堂内外景物和乡居幽事。其四说:
“急雨捎溪足,斜晖转树腰。隔巢黄鸟并,翻藻白鱼跳。”此写“东边日出西边雨”此雨彼晴和“雨后复斜阳”时雨时晴之景:急雨掠过下面一段溪中(所以说“溪足”),惊起白鱼翻藻跳跃;斜阳从树腰泛出,照见隔巢有两只黄莺并栖枝头。我曾说庾信“树宿含樱鸟,花留酿蜜蜂”一联犹如民间剪纸图案,富装饰趣味。此“隔巢”二句亦然;但有前面所写大景衬托,无纤弱之病。其五说:
“舍下笋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丝冉冉,江白草纤纤。”笋穿壁,藤刺檐;地气蒸腾,岸草芊眠:俱是暮春新晴之景。其六说:
“江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鸟栖知故道,帆过宿谁家?”王嗣奭说:“‘江动’‘溪虚’二句似不可解,而景象却好。”水波荡漾,把月光反映到石上一晃一晃;云傍岸花而生,溪流隐在虚无缥缈之中了:总之是写一种美丽的印象,“似不可解”,却不影响欣赏。鸟总是循熟路归林,帆过却不知到何处停泊:因景生情,富人生哲理意味。
这六首诗,犹如六曲屏风,一扇自成画面,合之则见草堂暮春风景和幽居情事。能给人以明丽清新的感受便好,不须计较这些诗用的是五绝正法与否。
转眼到了夏天,老杜闲居无事又作七言《绝句四首》遣兴。其一说:
“堂西长笋别开门,堑北行椒却背村。梅熟许同朱老吃,松高拟对阮生论。”堂西笋成新竹,不便通行,只得另外开门。堂北凿沟,栽了一行花椒树,作为界基,与村子隔开。朱老即南邻那位戴乌角巾的朱山人。老杜以往常去他家喝酒,如今梅子熟了,当然会许他同享啊!有的注家以为阮生或者就是那位家住秦州、送过老杜三十束藠头的阮隐居,恐非;当是此地阮姓后生。自注:“朱、阮,剑外相知。”可证。这“松”非泛指,指的是他最心爱的那四棵小松。他避地梓州时经常想念它们:“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缠。”(《寄题江外草堂》)归成都途中想到它们,只希望已经长得很高了:“新松恨不高千尺”(《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四)。“入门四松在”(《草堂》),总算放下了一颗心。想到“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别来忽三岁,离立如人长”(《四松》),喜不自禁,所以就有了“松高拟对阮生论”的冲动了。其二说:
“欲作鱼梁云覆湍,因惊四月雨声寒。青溪先有蛟龙窟,竹石如山不敢安。”赵次公注:“鱼梁,乃劈竹积石,横截中流以取鱼。而溪下有蛟龙窟,故未敢安也。”老杜总把他草堂附近的浣花溪中想象有蛟龙窟,加之四月阴雨水寒,他就不敢下水筑鱼梁取鱼了。写得富于季节感和神秘感。我小时在南方渊深水黑处游泳、捕鱼,总觉得很恐怖。读此诗,令我真切地回忆起这种久已淡忘的感觉。其三说: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颐和园临湖院墙,凿牖作各种图形,框取湖光山色,步移景换,见设计者颇具匠心。明乎此,再读第三句便觉有趣。原来老杜早就懂得以窗牖取景了。范成大《吴船录》载:“蜀人入吴者,皆自此登舟,其西则万里桥。诸葛孔明送费祎使吴,曰:‘万里之行始于此。’后因以名桥。杜子美诗曰‘门泊东吴万里船’,此桥正为吴人设。”《漫叟诗话》说:“诗中有拙句,不失为奇作。若退之逸诗云:‘偶上城南土骨堆,共倾春酒两三杯。’子美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是也。”(《九家集注杜诗》引)其四说:
“药条药甲润青青,色过棕亭入草亭。苗满空山惭取誉,根居隙地怯成形。”棕亭、草亭之间遍种药材,青色重叠。药满空山,得遂其性,反畏为人所称誉;今种于屋边隙地,条件不好,更缺乏勇气成形(如人参成人形,茯苓成禽兽形之类)了。前几年写的《高楠》说:“楠树色冥冥,江边一盖青。近根开药圃,接叶制茅亭。”“茅亭”即此诗中的“草亭”,看起来这药圃还在原来的地方。
这组诗也是就幽居所见闲吟遣兴,李子德评:“朴甚,然自雅。”
杨慎说,绝句四句皆对,少陵“两个黄鹂鸣翠柳”即是。若不相连属,不过律中四句而已。唐绝万首,如韦苏州“踏阁攀林恨不同,楚云沧海思无穷。数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荆榛寒雨中”,又刘长卿“寂寞孤莺啼杏园,寥寥一犬吠桃源。落花芳草无寻处,万壑千峰独闭门”,二诗绝妙。盖字句虽对,而意则一贯。其余如李峤《送司马承祯还山》云:“蓬阁桃源两地分,人间海上不相闻。一朝琴里悲黄鹤,何日山头望白云?”又柳中庸《征人怨》云:“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镮。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又周朴《边塞曲》云:“一队风来一队沙,有人行处没人家。黄河九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见花。”则稍次。(5)但须指出的是:(一)所举除老杜一首外,其余首句皆押韵,不能用作七律中间四句。(二)说诗人固然可举例探讨七绝“句对意贯”之类问题,但作诗人则首先应从内容而不应从形式出发,该对就对,该散就散。如果有真实感受,对亦意贯;否则,不对意亦不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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