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蜀初程-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去蜀初程-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严武死了,再在成都待着又有什么意思呢?这年夏天,老杜就毅然决然,携家去蜀,作《去蜀》说: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31)。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万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安危大臣在,不必泪长流。”多年的梦想实现了,可是预想中“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狂喜并未涌现,有的只是百感交集的沉重心情。五载客寓成都,一年寄居梓州。关山阻隔,难返长安;无可奈何,只好改变路线去潇湘一带旅游。已生黄发,万事都休;且将残生,交付沙鸥。国家的安危自有大臣考虑,我又何必泪长流。王嗣奭说:“结语乃失意中自宽之词,亦知公之流泪非为一身之私也。”

这时作《喜雨》(32),写久旱下雨之景之情颇佳:

“南国旱无雨,今朝江出云。入空才漠漠,洒迥已纷纷。巢燕高飞尽,林花润色分。晚来声不绝,应得夜深闻。”“巢燕”句谓啄泥、觅食之燕遇雨即高飞还巢。尾联喜入夜雨声不止,旱情有希望解除了。黄鹤注:据史,永泰元年,自春不雨,四月己巳乃雨,诗云“巢燕”“林花”,皆四月间事。但不知老杜一家这时已启程否。好在老杜携家离草堂是坐船,就是已启程,碰到下雨也不会影响行程。仇兆鳌说:“北齐刘逖《对雨》诗云:‘重轮宵犯毕,行雨旦浮空。细落疑含雾,斜飞觉带风。湿槐仍见绿,沾桃更上红。无由似玄豹,纵意坐山中。’此摹写雨景入细,杜诗工力,正相敌也。”

老杜一家,大概在草堂附近的万里桥上船,当自有官绅人等、左邻右舍前来送别,不胜恓惶;只因不像以前发秦州、发同谷那样有诗记述(可能对草堂感情太深,离开时五中俱裂,写不成诗,或不敢让诗来助长那已难禁受的离愁),详情就不得而知了。

岷江是长江上游支流,在四川中部。流经灌县出峡,分内外两江,到江口复合,经乐山纳大渡河,到宜宾入长江。灌县以下可通航。老杜从万里桥上船走的就是这条水路。不日来到嘉州(治所在今四川乐山县),见到住在这里的一位行四的堂兄,相见喜甚,就在此稍作盘桓,欢聚畅饮,赋《狂歌行赠四兄》说:

“与兄行年校一岁,贤者是兄愚是弟。兄将富贵等浮云,弟窃功名好权势。长安秋雨十日泥,我曹鞴马听晨鸡。公卿朱门未开锁,我曹已到肩相齐。吾兄睡稳方舒膝,不袜不巾踏晓日。男啼女哭莫我知,身上须缯腹中实。今年思我来嘉州,嘉州酒重花绕楼。楼头吃酒楼下卧,长歌短咏迭相酬。四时八节还拘礼,女拜弟妻男拜弟。幅巾鞶带不挂身,头脂足垢何曾洗。吾兄吾兄巢许伦,一生喜怒长任真。日斜枕肘寝已熟,啾啾唧唧是何人?”明代宗臣《报刘一丈书》:“且今世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杨伦认为此诗有关听鸡应卯的描写为“宗臣《报刘一丈书》所本”。宗文是否有意取法于杜诗,不得而知,不过二者之间确乎有近似之处,对照讽诵,颇觉有趣。这种以夸大的漫画笔触、辛辣的讽刺语言,写自己在长安时“窃功名好权势”的可笑行径在杜集中不一而足,他如《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逼侧行赠毕四曜》“自从官马送还官,行路难行涩如棘。我贫无乘非无足,昔者相过今不得。不是爱微躯,非关足无力。徒步翻愁官长怒,此心炯炯君应识。……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已令请急会通籍,男儿性命绝可怜”即是。把自己描写得这么可怜这么可笑,这倒不是穷极无聊、跟自己寻穷开心,而是借嘲弄自己宣泄胸中郁悒之气。写四兄的疏放自适,非止称赞对方,且用以为对照,增强自嘲以书愤的艺术效果。“四时八节”不过是指过节。老杜在嘉州没住几天,“四时八节”哪能都遇上?顶多在这里过了个端阳节。施鸿保以(一)“此诗非但腐气,且有俚气,与公诗大不类”、(二)“公在嘉州亦无几时,与‘四时八节’句不合”等为理由,认为此诗“疑是晚唐人诗误编公集者”。存疑可也,但仍嫌论据不足,不得贸然断定非老杜之作。

接着又解缆赶路,到犍为县(今四川犍为)的青溪驿停泊歇息,作《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之绪》说:

“漾舟千山内,日入泊枉渚。我生本飘飘,今复在何许?石根青枫林,猿鸟聚俦侣。月明游子静,畏虎不得语。中夜怀友朋,乾坤此深阻。浩荡前后间,佳期赴荆楚。”《高力士外传》:李辅国弄权,但经推按,不死则流,黔中道尤多,员外则张谓、张之绪、李宣。李辅国死于宝应元年十月,张之绪复官当在此后。“浩荡”二句是说迟早将在荆楚相会。据此知张之绪时在荆楚。日入泊船,宿于驿前,见石岸枫林猿鸟犹聚侣栖息,而游子却独宿于月明之夜、畏虎不敢出声的孤寂可怖之境,他就更加怀念张十五了。邵子湘说:“眼前景语,自然入妙。”

唐戎州,治所在今四川宜宾市。当时这个州的刺史姓杨,见老杜舟行至此,就邀请他参加在东楼举行的宴会。老杜作《宴戎州杨使君东楼》,中有“轻红擘荔枝”句。仇注:“黄山谷在戎州有食荔枝诗云:‘六月连山柘枝红’,可知荔枝熟于六月也。”《新唐书·地理志》载,戎州土贡有葛纤、荔枝煎。荔枝原产我国南部,以广东、广西、福建、四川、云南、台湾等地栽培最多。这首诗首尾二联颇佳:“胜绝惊身老,情忘发兴奇。……楼高欲愁思,横笛未休吹。”

综以上数篇可揣订:(一)老杜一家当于四月底五月初离草堂。(二)端阳节前抵嘉州(今乐山),与族兄杜某一家团聚,稍作盘桓。(三)五月十五月圆前后过青溪驿。(四)五月底六月初舟次戎州(今宜宾市),受到杨刺史的接待。

老杜原先约好与严六侍御结伴下峡,当他到达渝州(今四川重庆市)就在那里等了许久,谁知总不来,只好留下首诗先走了。诗说:

“闻道乘骢发,沙边待至今。不知云雨散,虚费短长吟。山带乌蛮阔,江连白帝深。船经一柱观,留眼共登临。”(《渝州候严六侍御不到先下峡》)到底是在渝州还是以前在别的地方跟严六约定同行的,不大清楚。倒可以知道原约定老杜在此间沙洲边船上等他,他骑马尽快赶了来。——可是我在这儿等了好久,不想你竟像云飞雨散似的无踪无影,害得我长吟短叹白浪费时间。这儿的山绵延到乌蛮(33)一带真广阔哟,连着白帝城(在今四川奉节县城东八里)的江水深又深。你快点赶上吧,当我的船经过荆州一柱观时,我还要留着这双览胜的双眸,同你登临观赏呢!李白每当想人想得出神时,就让大风把他的心刮到对方身旁去:“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老杜也有同样的“魔法”,可让自己的“天畔登楼眼,随春入故园”(详第十五章第二节)。既然眼可“随春入故园”,当然也可“留眼共登临”了。这不止是诗人想得天真想得出奇,这也是美术家突出某一点以加强表现他某一主观印象的一种手法。比如毕加索在画布上画着个完全侧面坐着的女人,可是半边脸上却长着两只眼睛(油画《叉手坐着的女人》)。这当然不是现实的再现。这是现实在画家心中的投影因受感情和想象的作用而变形的艺术创造。毕加索曾对安德烈·马尔戒说过这样几句话:“中国有句格言,最恰当地解释了绘画。不应模仿生活,要像生活那样创作。就好像是自己在生枝,那是自己的枝,而不是现实中的枝。这就是我在做的,不对吗?”不止绘画,诗歌也往往如此。

坐长行船,开头可以观赏两岸风光倒也惬意,时间长了就难免令人感到乏味。老杜坐船坐腻了,心想快到云安(今四川云阳县)了,听说云安出的米酒好,恨不得马上就去喝个痛快,借以解闷:

“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难事,下峡销愁定几巡。长年三老遥怜汝,捩舵开头捷有神。已办青钱防雇直,当令美味入吾唇。”(《拨闷》)唐时多以“春”名酒,如《唐国史补》卷下载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等。此云安之曲米春亦然。陆游《入蜀记》卷四:“问何谓长年三老?云:‘稍公是也。’长读如长幼之长。”听说云安曲米春极佳,只要喝一杯就醉了。坐船去喝个酩酊大醉并非难事,我下峡经过那里时一定饮它几巡。艄公们老远就爱上你了,瞧他们开船使舵那麻利劲儿真像有神灵相助似的。我已准备好一色不打折扣的青铜钱(34)付船钱,你们得快点划好让那美味早一点进我的口啊!——这是戏笔,聊见一时兴致,“拘儒执为指摘之端,偏嗜者又附会而巧护之,皆非也”(申涵光语)。

艄公们一来劲儿,船很快到了忠州(今四川忠县)。老杜也真是个老江湖了,他刚在嘉州叨扰了那位行四的堂兄几顿酒食,哪知这会儿又攀上个在这里当刺史的族侄:

“出守吾家侄,殊方此日欢。自须游阮舍,不是怕湖滩。乐助长歌逸,杯饶旅思宽。昔曾如意舞,牵率强为看。”(《宴忠州使君侄宅》)《世说新语·任诞》载,阮咸与叔父阮籍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而南阮贫。《一统志》载,湖滩在万县(今四川万县市)西六十里,其水甚险,春夏水泛,江面如湖。庾信《对酒歌》“王戎如意舞”,倪璠注:“《语林》曰:王戎以如意指林公曰:何柱,汝忆摇橹时否?何柱,林公小字也。《世说(新语·任诞)》曰:谢仁祖能作异舞,王公(指王导)熟视,谓客曰:使人思安丰。”“王戎,时称安丰。仇注:‘阮舍’,比侄居。‘湖滩’,近忠州。……王戎,王导之侄,常以铁如意起舞,言使君昔为如意之舞,故今日仍牵引而相看也。”不是怕湖滩水险,而是特意在忠州湾船,以便来探望他的这位当刺史的、像王戎一样多才多艺的侄儿,这位以阮籍、王导自居,未免托大的族叔,倒是很讲礼貌、很看重宗族情谊的了。做官的老侄台总算赏脸,见面后随即设宴作乐款待,老杜一时兴起,就写了这首诗答谢。“秀才人情纸半张”,对于浪迹江湖的人来说也只能如此。

老杜好容易攀上个阔本家,似乎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甚至还出乎意外地受到了冷落。此中消息,可以从《题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参悟出来:

“忠州三峡内,井邑聚云根。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空看过客泪,莫觅主人恩。淹泊仍愁虎,深居赖独园。”王嗣奭说:“市争米者,荒也;城早闭者,盗也。此做客所最苦者。主人当是忠州使君,乃公之侄,而薄情至此耶!所以前(《宴忠州使君侄宅》)诗题不著其名;而诗题院壁,犹见忠厚。‘愁虎’,借说。”浦起龙说:“前宴侄宅,盛写厚谊,岂不久即懈与?”各有所见。打发了一顿酒食,就任凭老杜携家寄居佛寺,这位侄“公祖大人”也实在太寡情寡义了,难怪他有“空看过客泪,莫觅主人恩”之叹。

他的《禹庙》是暂寓忠州时的佳篇:

“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云气嘘青壁,江声走白沙。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方舆胜览》载禹祠在临江县(今忠县,唐忠州治此)南,过江二里。《尚书·益稷》“予乘四载”注:所载者四,谓水乘舟,陆乘车,泥乘橇,山乘樏。《江赋》:“若乃巴东之峡,夏后(禹)疏凿。”东汉末益州牧刘璋分巴郡为永宁、固陵、巴三郡,后又改为巴、巴东、巴西三郡,称为三巴。相当今四川嘉陵江和綦江流域以东的大部。这诗前三联写秋风日落之时游禹庙所见景象,末因禹庙而缅怀禹功。仇注:“孙莘老曰:贡橘柚、放龙蛇,皆禹事,公见此而有感也。”又:“禹乘四载以治水,向时早已知之,今亲至三巴,而见其疏凿遗迹也。‘疏’主江言,‘凿’主山言,‘控’则引水而往。”我来到这空山里的禹庙,正当秋风吹爽落日斜西。荒凉的庭院中橘柚都挂了果,古老的屋宇绘画着龙蛇(35)。云气吹拂着青翠的峭壁,浪涛冲击着白沙岸发出喧闹的江声。我早就知道,大禹当年乘着舟车橇樏四种运载工具,疏江凿山控制三巴的洪水,今亲临其境,才真正感到禹功的伟大。胡夏客说:“只一水涯古庙耳,写得如许雄壮。”孟浩然《入峡寄弟》:“往来行旅弊,开凿禹功存。”可参看。韩愈在《调张籍》中,以大禹疏凿江峡,虽有痕迹可寻却不得当时运斤之妙来比喻李杜文章的出神入化说:“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想当施手时,臣刃磨天扬。”这宏观想象自有退之特色,而《禹庙》尾联或对此比譬的设想有所触发。从“秋风落日斜”“荒庭垂橘柚”看,这年秋天橘柚垂枝时老杜尚在忠州。

不久,老杜当离此顺流而下,途中作《旅夜书怀》说: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沈德潜说:“胸怀经济,故云名岂以文章而著;官以论事罢,而云老病应休:立言之妙如此。”若以为“官以论事罢”系指老杜在严武幕因“分曹失异同”而辞归则可,因为他已再膺朝命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就不宜重提疏救房琯而遭贬的事了。孤舟独系于细草微风岸边,天际星空低垂于广阔的平野之上,大江奔流月光随波翻涌。老杜处于此时此境,就难免有身世之悲、飘零之叹了。置一沙鸥于天地之间,则愈见天地的无垠和用以自况的沙鸥的微渺,读之如读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令人发人生浩叹。老杜好用“天地”““乾坤”等大字眼,又常以鸥自况,多嫌空泛,独此有实感。

又作《放船》说:

“收帆下急水,卷幔逐回滩。江市戎戎暗,山云淰淰寒。荒林无径入,独鸟怪人看。已泊城楼底,何曾夜色阑。”船到埠头,收帆卷幔,停泊在城楼底下,一看天犹未晚,正见航行之速。“江市”联,绝似江城薄暮水彩图画,能见境界。胡应麟《诗薮》说:“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刘评‘荒荒最警,泯泯略称意’,似不满下句,诚然。第叠字最难,此又叠字中最警语,对属尤不易工。一日偶读杜‘山(江)市戎戎暗,江(山)云淰淰寒’,以下五字属前联上五字(指‘野日荒荒白’),铢两既敌,而骈偶天成,不觉自为击节。昔人有以‘雨荒深院菊,风约半池萍’为的对者,彼特常格常语耳。”仅就对属而言,以“山云”五字对“野日”五字固佳,但即目纪游之作,首重现场实感、生香生色,岂可拼凑?石曼卿以“月如无恨月常圆”对长吉警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与此均可资谈助。荒林、独鸟,是掉转船头、向岸将泊时所见。无径荒林见其深邃,富神秘感。林间独栖之鸟怪人偷看,捕捉住这刹那间所见,便把鸟的神情写活了。诗说船“已泊城楼底”,但不知这是云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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