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赴蜀”-杜甫“蛟龙无定窟”

黄鹤订《渡江》为广德二年(七六四)春老杜携眷自阆州归成都时作,甚是(说详后)。据首联“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风涛”,知时在二月。想此时严武已来成都上任,所以老杜就甘冒风涛之险,迫不及待地赶回成都去相会。行前他专程前往葬在阆州的房琯墓拜别,作《别房太尉墓》说:
“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惟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旧唐书·房琯传》载,房琯于乾元元年六月贬为邠州刺史。上元元年四月改礼部尚书,寻出为晋州刺史。八月改汉州刺史。宝应二年(七月改元,即广德元年)四月拜特进、刑部尚书。赴京途中遇疾,广德元年八月四日卒于阆州僧舍,时年六十七。赠太尉。去年房琯卒后不久,老杜来到阆州,曾于这年“九月辛丑朔,二十二日壬戌”,为文致祭于房琯坟前(46),为他的奋起救亡却被谗遭贬抱恨无已。第十章中已较详细地论述了肃宗还京初期廷臣派系斗争情况,和房琯的上台下野及其为政用兵之失,不拟重复。这里只想补充两点:(一)房琯的被谗遭贬确有值得同情的地方。而且乱起之初,他建议亲王分镇天下,明皇从之,“禄山见分镇诏书,附膺叹曰:‘吾不得天下矣’”(《困学纪闻》引司空图《咏房太尉》“物望倾心久,凶渠破胆频”自注);后贬邠州刺史,“时邠州久屯军旅,多以武将兼领刺史,法度隳废,州县廨宇并为军营,官吏侵夺百姓室屋以居,人甚弊之。琯到任,举陈令式,令州县恭守。又缉理公馆寮吏,各归官曹,颇著政声”(《旧唐书·房琯传》)。他在政治上也并非毫无建树。可能出于同党的偏见和私人感情,老杜在祭文中对他的评价仍嫌过高:“车驾还京,朝廷就列。盗本乘弊,诛终不灭。高义沉埋,赤心荡折。贬官厌路,谗口到骨。致君之诚,在困弥切。天道阔远,元精茫昧。偶生贤达,不必际会。明明我公,可去时代?贾谊恸哭,虽多颠沛。仲尼旅人,自有遗爱。”(《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别的且不说,单就《旧唐书》本传所载“琯长子乘,自少两目盲。琯到汉州,乃厚结司马李锐以财货,乘聘锐外甥女卢氏,时议薄其无士行”一事而论,他在品德上也是有所亏损的。《新唐书·房琯传赞》说:“唐名儒多言琯德器,有王佐材,而史载行事,亦少贬矣。一举丧师,讫不复振。原琯以忠谊自奋,片言悟主而取宰相,必有以过人者,用违所长,遂无成功。然盛名之下,为难居矣。夫名盛则责望备,实不副则訾咎深。使琯遭时承平,从容帷幄,不失为名宰。而仓卒济难,事败隙生,陷于浮虚比周之罪,名之为累也,戒哉!”有褒有贬,评价较老杜的看法公允,可参看。(二)祭文说:“曩者书札,望公可起。今来礼数,为态至此。”可见老杜曾经(可能就在房琯做离成都不远的汉州的刺史时)与之有书信来往,希望他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而他去秋的自梓赴阆,其目的之一是祭奠房琯。老杜对房琯的评价不尽正确,感情却很深厚。这就无怪乎他墓前哭别悲恸至极了:我就要回成都去了,流落他乡又苦于行役,如今且特意骑马来告别您的孤坟。我泪流如注身旁几乎没一片干土,这哭声惊断那低空飘过的浮云。《晋书·谢安传》载,谢玄等破苻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了无喜色。安卒,赠太傅。《说苑》载,吴季札聘晋过徐,心知徐君爱其宝剑,及还,徐君已殁,遂解剑系其冢树而去。我也曾陪伴过您这位当代的谢傅下棋,这会儿我倒真有点像季札拿着宝剑来寻觅徐君。可是只见到林花坠落,凄切的莺啼声偏要送来让我这个客子听。钱谦益注“对棋”说:“琯为宰相,听董庭兰弹琴。李德裕《游房太尉西池》诗注:‘房公以好琴闻于海内(四海)。’公此诗以谢傅围棋为比,盖为房公解嘲也。刘禹锡和德裕《房公旧竹亭闻琴》云:‘尚有竹间露(路),永无棋下尘。’”又注“把剑”说:“祭文云:‘抚坟日落,脱剑秋高。’”《唐国史补》载:“开元日,通不以姓而可称者,燕公、曲江、太尉、鲁公。不以名而可称者,宋开府、陆兖公、王右丞、房太尉、郭令公……”《酉阳杂俎·壶史》载:“邢和璞,偏得黄老之道,善心算。……房琯太尉祈邢算终身之事。邢言:‘若来由东南,止西北,禄命卒矣。降魄之处,非馆非寺,非途非署。病起于鱼飧,休于龟兹板。’后房自袁州除汉州,及罢,归至阆州,舍紫极宫,适雇工治木,房怪其木理成形,问之。道士称数月前有贾客施数段龟兹板,今治为屠苏也。房始忆邢之言。有顷,刺史具鲙邀房。房叹曰:‘邢君,神人也。’乃具白于刺史,且以龟兹板为托。其夕,病鲙而终。”笺注、杂说,均录以备考或资谈助。末则所记荒诞不经,当为后人杜撰。
泣别房琯墓之后不久,老杜当即拜辞王刺史诸人,携眷启程回成都。这时已是二月。今年桃花汛发得早,嘉陵江涨了大水。他由于想与严武晤面心切,就不惜冒风涛之险乘船渡江赶路,作《渡江》说:
“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风涛。舟楫欹斜疾,鱼龙偃卧高。渚花张素锦,汀草乱青袍。戏问垂纶客,悠悠见汝曹。”春江既不可渡,除了急于赶路回成都,恐怕就不会有别的什么事非他亲自冒险抢渡不可了。他的《泛江》写江上乘舟饮宴游乐情事。《杜诗镜铨》编年间有独见,但将《渡江》紧置于《泛江》之后,远离回成都纪行诸作,似不当。仇氏编《渡江》于《奉待严大夫》与《自阆州领妻子却赴蜀山行三首》之间,以为行程之始,甚是。“舟楫”句是说风浪很大,舟楫倾斜急划而过。《阆水歌》“巴童荡桨欹侧过”可参看。前已多次讲到诗人好因江潮而想到蛟龙,如《梅雨》“竟日蛟龙喜,盘涡与岸回”等等。这里也因江涛起伏,想象有鱼龙偃卧而高浮,所以说“鱼龙偃卧高”。杨伦说:“以方起蛰,故犹有偃卧之容,乃二月之风涛然也。”作如是观,亦觉有趣。此岸亦当有渚花、汀草,只是当时正为待渡而担忧,无心欣赏。既渡中流,危险已过,能有闲情及此,想将达彼岸了。又见岸边有渔父垂钓,不觉羡其安然自适,倍感自己“他乡复行役”之苦。——虽然这么说,我倒觉得他话里流露出冒险渡江后如释重担般的轻松。
一路之上,他见景生情,感慨万千,便哦成《自阆州领妻子却赴蜀山行三首》。其一说:
“汩汩避群盗,悠悠经十年。不成向南国,复作游西川。物役水虚照,魂伤山寂然。我生无倚著,尽室畏途边。”自从安史乱起颠沛流离,转眼已是十年。这次没去成荆楚,又要重返西川。山水本堪玩赏,无奈形为物役,魂被情伤,故觉水空照映,山徒鲜妍。我一生萍梗飘零,无所附着,连一家大小都怕那道路绵延。李子德说:“文之古者必朴淡,此诗当之。”杨德周说:“杜诗‘落月动沙虚’‘物役水虚照’‘沙虚岸只摧’‘窗虚交茂林’‘朝光切太虚’,用‘虚’字无一不妙。‘日出寒山外’‘君听空外音’‘晨钟云外湿’‘赏妍又分外’‘孤云到来深,飞鸟不在外’‘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干’‘寒日外澹泊,长风中怒号’,用‘外’字无一不妙。”其二说:
“长林偃风色,回复意犹迷。衫裛翠微润,马衔青草嘶。栈悬斜避石,桥断却寻溪。何日干戈尽,飘飘愧老妻。”风暗长林,路转意迷。衣裳给绿色的山岚弄得潮润了,马儿饥饿了衔着青草长嘶。从阆州到成都虽无栈道,有些地方为了避开倾斜的巨石也暂时架木为路;有些地方桥断了,又倒回去寻找可以蹚水过去的浅溪。哪一天才算是这场战乱的尽头,带着一家到处飘流我真愧对我的老妻。其三说:
“行色递隐见,人烟时有无。仆夫穿竹语,稚子入云呼。转石惊魑魅,抨弓落狖鼯。真供一笑乐,似欲慰穷途。”林深路复,匆匆行色,递隐递现。沿途很是荒凉,人烟时有时无。仆夫们穿过竹林在那边说话,孩子们爬上高山在云雾中高呼。踩翻块石头滚下坡惊散了山魈魑魅,弹弓响处,只见落下了狖和鼯。这真可让人解颜一笑,他们仿佛要找些开心的事来宽慰我这日暮穷途的人。
仇兆鳌说:“公始而畏,既而愧,终而复慰者,破涕为笑,亦付之无可如何耳。”此行情状与诗人百感交集的心绪,都可从这三首诗中窥见其大略,颇真切感人。
行来非止一日,渐渐接近成都,想到即将回到久别的草堂,即将与盼望已久的好友严武晤面,不觉兴起,成七律《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关于严武封郑国公事,两《唐书》记载不一致。《新唐书》本传载:“(宝应元年自成都召)还,拜京兆尹,明年为二圣山陵桥道使,封郑国公。迁黄门侍郎。”《旧唐书》本传则记封郑国公事紧接在今年(广德二年)武再度镇蜀,十月取盐川城,加检校吏部尚书的后面。朱鹤龄认为,以此诗题证之,《新书》为是。其一说:
“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但使闾阎还揖让,敢论松竹久荒芜?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五马旧曾谙小径,几回书札待潜夫。”《汉书·循吏传》载,文翁,汉庐江舒(故城在今安徽庐江县西)人,景帝末为蜀郡太守,见蜀地僻陋,文化不高,于是就兴办学校,教育人才,使巴蜀日渐开化。“符”是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用金、玉、铜、竹、木制成,双方各执一半,合之以验真假。《汉书·文帝纪》:初与太守为铜虎符、竹使符。《蜀都赋》“嘉鱼出于丙穴”注:丙穴在汉中沔阳县北,有鱼穴二所。黄鹤认为,丙穴固在汉中,然地志载邛州大邑县有嘉鱼穴。万州梁山县柏枝山有丙穴,方数丈,出嘉鱼。又达州明通县井峡中,穴凡十,皆产嘉鱼。此诗乃赴成都作,意是指邛州丙穴。盖成都西南至邛州,才百五十里。“郫筒”,酒名。《华阳风俗录》:郫县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节,倾春酿于筒,苞以藕丝,蔽以蕉叶,信宿香达于林外,然后断之以献,俗号郫筒酒。汉制:太守为驷马,朝臣出使为太守,增一马,故为五马。王嗣奭说:“成都尹初本刺史,故以‘文翁’比之。自严公去后,成都遂遭兵乱,故有‘还揖让’之语。”其一述重返成都的因由:我决定回成都草堂,完全是您再次来镇蜀的缘故。只要是在您的治理下社会秩序能恢复正常,那我还用得着去计较草堂的松竹是否荒芜?我知道丙穴的嘉鱼味道从来就很美,也常常想念那些不需要我去买的郫筒酒。您曾经携带这样一些精美的酒馔光临草堂,连您的马也熟悉那儿的小路。这次您一回来就写了好几封信邀请我这个隐退的人,这真令我感动。其二说:
“处处清江带白蘋,故园犹得见残春。雪山斥候无兵马,锦里逢迎有主人。休怪儿童延俗客,不教鹅鸭恼比邻。习池未觉风流尽,况复荆州赏更新。”阆州到成都约四百八十里,须走五六天。梓州多旧识,经过时难免要盘桓一两天。估定从阆州启程在二月中,回到成都草堂也得在二月底。所以说“故园犹得见残春”。其二预想初归草堂情景,并致邀严武来游之意:沿途到处见清清的江面上都长满了白蘋,回到故园还可以赶上个春天的尾巴。您来了很快就会打退吐蕃的进犯,稳定雪山一带的局势;我想,等我回到草堂,锦里左邻右舍的父老们都会出来迎接我,到家里来看我。孩子们把村子里的大哥哥、小叔叔邀来一屋子,这是他们刚回来实在太高兴了,不好去责怪他们;去冬我派舍弟回去察看草堂时请他叮嘱看守人“鹅鸭宜长数”,总难免照料不到让鹅鸭偷跑出去糟蹋邻家的庄稼和菜园子,现在回来了就不会再发生这一档子事令邻人们烦恼了。“醉习家池,在荆土。(晋)山简以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故可称荆州。”(仇兆鳌语)看起来我这草堂可就是当今的习家池,它的风流还未尽哩!更何况您这位“征南将军山简”又将重新来驾临宴赏。朱瀚说:“是秋,严武果大破吐蕃,拔其城,‘雪山’句若操左券,见公之知人料事。”这倒不是在故意恭维老杜。要是他对严武没有这点信心,恐怕他是不敢回成都的。前年他在梓州写作了《寄高适》诗,本想归成都相依,后因高适用兵失利,吐蕃连“下松、维等州,成都已不安”(《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他不是已经决计离蜀东下么?其三说:
“竹寒沙碧浣花溪,橘刺藤梢咫尺迷。过客径须愁出入,居人不自解东西。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肯藉荒庭春草色,先拚一饮醉如泥。”丛竹阴凉沙草碧绿的浣花溪,橘树刺、藤萝梢绕在一起,甚至咫尺之内也会让人把路迷。来往过客简直要为找不到入口、出口而发愁,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也搞不清哪是东哪是西。我前几年写的《西郊》中有“傍架齐书帙,看题检药囊”的诗句,这会儿那书签、药囊早该给蜘蛛网封了起来;这几年也可能有朋友经过,只是我不在家未能接待,就只好让野店山桥送走了他们的马蹄。要是我回去后没等清理好庭院您就来了,只要您肯借青草而坐,那就让我们先尽情对饮,喝一个烂醉如泥。顾宸说:“此想草堂荒凉景象,堪与《东山》诗‘伊威在室,蟏蛸在户’并读。”其四说:
“常苦沙崩损药栏,也从江槛落风湍。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生理只凭黄阁老,衰颜欲付紫金丹。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你们读过我前几年写的《早起》诗,我说“帖石防?岸”,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假。在家时最使我头痛的是沙岸崩了常常损坏那些保护药苗的栏杆,因此我也在江边修建起木栅来减弱风湍的冲刷。新种的松树恨不得它们一下子能长千尺高,那些到处乱生令人厌恶的竹子真该砍掉它一万竿。今后我全家的生计就只有依靠您这位黄阁老(详上卷四〇四页)了,我这衰颓的容颜权且交付给那返老还童的紫金丹。前年到今年,三年来我辗转奔走于梓、阆、绵、汉诸州,空剩下这副皮包骨,到而今才真正认识到人间行路难。其五说:
“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浦起龙说:“乌皮几,即今髹漆器,非言皮裹也。”谢朓《同咏坐上玩器·乌皮隐几》说:“蟠木生附枝,刻削岂无施?……曲躬奉微用,聊承终宴疲。”可见其形体功用。张远说:“公《寄刘峡州》诗‘凭几乌皮绽’,公盖素所爱者,故思之不置。”唐人以节度为总戎。《握奇经》:“八阵,天、地、风、云为四正,飞龙、翼虎、鸟翔、蛇蟠为四奇。”《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仇兆鳌解前六句甚透辟:“贫无生事,则难归。老藉凭几,则欲归。乱后人非,则归亦凄凉。怀古息机,则归堪避地。”这首收拾前文,约略回顾草堂去来心事,并以称颂严武结束组诗。锦官城西这点赖以生活的产业微乎其微,只是忘不了那心爱的乌皮几我有时不免思归。前年离开后我老担心徐知道的叛军闯入,如今回来又恐怕左邻右舍屋在人非。侧着身子艰难地活在世上,更令我怀想往古的明时;回顾一下这奔走风尘的悲惨遭遇,我心甘情愿隐退终身。人们都说您总兵戎、运韬略能确保蜀地,我这个异乡游子,也不妨留下来闲着那高士的芰荷衣。仇兆鳌说:“前以剖符起,后以总戎结,文治武功,均望严公也,又实喜溢于词气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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