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祖的功业-杜甫“未坠素业”的家世

远祖的功业-杜甫“未坠素业”的家世

杜甫,字子美,唐玄宗先天元年(七一二)生于河南巩县城东二里的瑶湾。(1)杜家祖籍在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所以他每以“杜陵布衣”自称。他后曾一度家居杜陵附近的少陵,又自称“少陵野老”。其实他这一族从十世祖杜逊随晋室南渡,早已徙居襄阳。他曾祖杜依艺终巩县令,遂世居巩县。

杜甫的十三世祖是晋代的名将当阳侯杜预。杜氏家族,从杜预以来,自晋至唐,历代有人做官。从现存资料看,南北朝以前几代做的官较大,有做左丞、侍郎的,一般也多是太守、刺史;入隋以后,做的官较小,多县令、县尉、员外郎之类(如杜甫的父亲杜闲即曾为兖州司马、奉天令)。这是一个有悠久传统、但日趋衰落的封建官僚世族。所以杜甫在《进雕赋表》中慨叹道:“臣之近代陵夷,公侯之贵磨灭,鼎铭之勋,不复照耀于明时。”这样的世家,对杜甫的思想不会没有影响。他说:“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列之以公侯伯子男。”(《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又说:“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进雕赋表》)他不仅为其祖先“列之以公侯伯子男”,更为其世代“传之以仁义礼智信”而自豪。虽说他家世代“未坠素业”,暗地里却在担心快“坠”了。那么怎样才能继承“素业”呢?这可从他所说“奉儒守官”的话中找到答案。“列之以公侯伯子男”,当然是高标准的“守官”了。“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当然是最实质性的“奉儒”了。他以“奉儒”“守官”并举,且置“奉儒”于“守官”之前,这意味着他重“守官”,尤重“奉儒”,也就是说要通过做官来推行儒家之道。他一心一意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后来理想落空了,自哂“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但仍望友人能实现他所不能实现的愿望,竭尽全力,事君行道:“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暮秋枉裴道州手札》)、“临危莫爱身”(《奉赠严公入朝》)。他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他后任左拾遗,因忠于职守,上疏营救房琯罢相,竟触怒肃宗几乎获罪,就是明证。凡此种种,都足以说明他之所以要“守官”,确乎是为了“奉儒”行道。《论语·先进》说:“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万章下》说:“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孔、孟都主张做官要行道。杜甫讲“奉儒守官”,说这显然是接受了儒家关于仕进的主张,那是一点儿也不错的。但须指出的是:这不仅是一般的来自书本的思想影响,而且是他自幼从家庭教育有关其祖先“功德”的夸大颂扬中得到的认识,这就无怪他将“奉儒守官”看成他家仕进的传统准则,他也要身体力行了。在盛唐诗人中,杜甫受儒家思想的影响较深,原因是多方面的,最重要的,似应从他的家世和他自幼所受的家庭教育中去找。

杜甫固然为他家有“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的传统而自豪(甚至给皇帝献赋时也津津乐道),但最使他景慕、对他的思想和人生态度影响最大的却是杜预。开元二十九年(七四一),杜甫漫游齐鲁之后归洛阳,筑陆浑庄于偃师县西二十五里的首阳山下。其地有远祖杜预和祖父杜审言的坟墓。这年寒食日,他为文祭杜预说:“小子筑室首阳之下,不敢忘本,不敢违仁。”(《祭当阳君文》)(2)杜甫在这里明白表示他“筑室首阳之下”是为了“不敢忘本,不敢违仁”。杜预是杜氏家族最有名的远祖,说“不敢忘本”是指不忘这个远祖,这也讲得通(也的确有这意思),但与“不敢违仁”联系起来考虑,终嫌不很贴切。为了领会作者的本意,不妨先看看前面的文字。这篇祭文的主要内容是颂扬杜预的“功德”:“降及‘武库’,应乎虬精。恭闻渊深,罕得窥测。勇功是立,智名克彰。缮甲江陵,祲清东吴。邦于南土,建侯于荆。……《春秋》主解,稿隶躬亲。呜呼笔迹,流宕何人!”杜预精通战略,平吴有功,有民谣称赞他:“以计代战一当万。”后来又对开发江汉沅湘一带做出贡献,所以南方又有歌夸奖他:“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他博学多才,懂得经济、政治、法律、天文、算学、工程各种学问,又以武功、政事、学术著名,世号“杜武库”。更有甚者,他还被人荒唐地加以神化,说是什么蛇精转生(祭文中“应乎虬精”一语即指此)。祭文简短,却概括了上述杜预一生的“功德”。所有这一切,在杜甫看来,无疑是儒家“仁义礼智信”最完美的体现。那么,他家世代能“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其本源,毋庸置疑,是来自杜预了。——这样理解“不敢忘本,不敢违仁”,似更接近作者本意。

杜预是杜甫心目中最理想的“奉儒守官”的楷模。杜甫筑室于其墓前,寒食祭奠,缅怀祖德,这岂止是一般的上坟扫墓!这是借祭扫在表“不敢忘本,不敢违仁”的决心,在勉励自己要“克绍箕裘”,建功立业。论及杜甫的大志,每举“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诸句为证,总觉空泛迂腐,头巾气太重,无非是儒生大而无当的梦想。杜甫的大志没能实现,当时已“取笑同学翁”,自己也深感“许身一何愚”,这大志确乎有不切实际、不合时宜的一面,也可从而看出他受儒家思想影响之深。但是,我们也要“不以成败论英雄”,综览他一生言行、出处,他也并不是个书呆子。尽管他“窃比稷与契”,其实心中最仰慕、最想效法的还是他的远祖杜预。杜预离杜甫虽然也有四百多年,但较之传说中的古圣贤“稷与契”,无论人和事,都具体得多,也便于学习得多。杜预及其事业,诸如博学多才、兴修水利、开发南方等,今天看来,也多少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那么杜甫取法于他,激发起自己的大志,这大志哪怕再朦胧、再空洞、再富于儒生幻想,也总该有一些带进步因素的现实内容。王嗣奭《杜臆》说:“人多疑自许稷契之语,不知稷契元无他奇,只是己溺己饥之念而已。”“己溺己饥之念”,即杜甫自己所说“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意思。杜甫大志中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固然主要产生于他对当时社会现实的认识和对人民的同情,但也不排斥他从杜预那里多少得到些启发。《晋书·杜预传》说:“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遣,必考度其始终,鲜有败事。或讥其意碎者,预曰:‘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杜甫“窃比稷与契”,不过是像杜预一样,效“禹稷之功,期于济世”罢了。二者在精神上是相通的。正由于有这点精神,杜预多少做了一些有利于人民的好事。正由于有这点精神,随着时代巨变而日渐深入现实,杜甫终于突破了阶级和思想局限,走向了人民。这种精神是不容简单地加以抹杀的。

杜甫诗中也多次提到了杜预。大历三年(七六八)驻节江陵的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派遣向某入京进奉端午御衣。杜甫当时已出峡,旅居于此作《惜别行》说:“尚书勋业超千古,雄镇荆州继吾祖。裁缝云雾成御衣,拜跪题封贺端午。向卿将命寸心赤,青山落日江湖白。卿到朝廷说老翁,飘零已是沧浪客。”杜预晋初曾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后攻克江陵,控制长江上游,为王濬顺流而下、直指建业扫清了道路。平吴后论功封当阳县侯。后还襄阳,以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勤于讲武,重视戍守。又引滍水、淯水灌田万余顷,开江陵扬口,通零、桂的漕运。这些都是杜预在荆襄时建树的勋业。杜甫自幼即以杜预为楷模,渴望在政治上取得重大成就,如今“飘零”到此,眼看着旁人“雄镇荆州”,继承了“吾祖”的“勋业”,自己却落得个当清客、讲奉承话的地步,他此时此境内心屈辱之情,就可想而知了。乾元元年(七五八)他任左拾遗时,在端午那天得到皇帝赏赐的宫衣,曾作诗谢恩:“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谁知到头来不过如此,这就更难怪他见端午进衣要感叹系之了。大历四年(七六九)他在长沙写了首《回棹》,抒发他想回襄阳旧籍的渴望,其中“凉忆岘山巅”“吾家碑不昧”两句,念叨的仍然是杜预的事。杜预曾为留名后世煞费苦心。他常说:“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为了保险,就刻了两通碑,记载自己的勋绩,一沉万山潭(在襄阳城西北五里,后因名沉碑潭),一立岘山(在襄阳城南七里)。“岘山巅”“吾家碑”即指此。写作这首诗的第二年杜甫就死了。他这时还念念不忘他那远祖的勋绩,在为自己的壮志未酬、无所建树而深深抱恨。可见他的封建家族观念和追逐荣名的意识都是十分强烈的。

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名臣,因平苏峻等有功,官至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拜大将军。对于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先人,陶渊明跟杜甫一样,也是极其景仰的。陶渊明曾经作了几章《命子》诗,给儿子们讲他家“光荣”的传统,其中一章专论陶侃说:“桓桓长沙,伊勋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功遂辞归,临宠不忒。孰谓斯心,而近可得?”陶渊明“少有高趣”,是个重操守的人。他称赞陶侃,“勋”“德”并举,而卒章之意则偏重于德。跟历代像陶侃这样一些特出的祖先相比,他自愧不如:“嗟余寡陋,瞻望弗及”,只有将希望寄托于儿辈:“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勉励他们学习孔子后人孔伋的榜样,继承先人德业,有所成就。孔伋字子思,陶渊明特意给他的大儿子陶俨取了个字叫求思。在这篇诗中,他还打了个很幽默的比喻,说从前有个癞子,半夜里听说生了个儿子,就急忙取火去看,生怕他像自己是个癞子(见《庄子·天地篇》)。后来陶渊明见儿子们都不争气,感到很痛心,只好认命,借酒浇愁:“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俨的小名)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责子》)杜甫当日读到这首诗,颇有感触,写道:“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遣兴五首》其三)杜甫在写作这首诗之前、之后讲到他儿子宗文、宗武(尤其宗武)的诗句不少,如:“别离惊节换,聪慧与谁论?……忆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轩”(《忆幼子》)、“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遣兴》)、“自从都邑语,已伴老夫名。……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宗武生日》)、“失学从愚子”(《不离西阁二首》其一)、“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又示宗武》),等等。若论为儿子“挂怀抱”,杜甫丝毫不亚于陶渊明,难道他自己心里还不明白?他议论陶渊明的那些话,与其说是讥刺别人的微词,毋宁理解为“寄之渊明以解嘲”(黄庭坚语),慨叹做父母的对儿女往往痴心,甚至像陶渊明这样的“避俗翁”也不能免俗。其实,陶渊明对自己的要求又何尝能免俗?除了“进德修业”,他也渴望立功。不然,他就无须一再在诗中提到他的“猛志”“宏志”,太息“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太息“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均见《杂诗十二首》)了。陶渊明自愧赶不上他那些建功立业的祖先:“嗟余寡陋,瞻望弗及”,这就表明他确曾有过想赶的念头或志向。他的“猛志”“宏志”的形成,显然也同样受到了封建家族的影响。

陶渊明和杜甫,情况有异,成就各别。将他们放在一起加以比较,只是想说明这样一点意思:封建时代那些出身于没落世家的“飘零子弟”,由于家庭教育、家族观念等原因,为了“重振家声”,为了自己的出路,往往会转向他们著名的祖先乞求精神上的支持力量,若明若暗地形成自己的大理想、大抱负;这些理想和抱负,即使在当时多少含有一些进步因素,但大多是抽象的、朦胧不清的,而且最终也离不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世俗考虑;不过这些大理想、大抱负也有促使人们开阔眼界,注意重大社会和政治问题的作用,随着他们的日益深入现实,经历了种种磨炼,对那些有识之士来说,有可能在他们理想幻灭、抱负落空之后,得到并非他们梦寐以求的别种成就。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杜甫和陶渊明在人生道路上的得失就是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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