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幕之初-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老杜回成都后,当早已见到了严武。但现存最早写到与严武聚会的诗篇是《扬旗》:
“江风飒长夏,府中有余清。我公会宾客,肃肃有异声。初筵阅军装,罗列照广庭。庭空六马入,??扬旗旌。回回偃飞盖,熠熠迸流星。来冲风飙急,去擘山岳倾。材归俯身尽,妙取略地平。虹蜺就掌握,舒卷随人轻。三州陷犬戎,但见西岭青。公来练猛士,欲夺天边城。此堂不易升,庸蜀日已宁。吾徒且加餐,休适蛮与荆。”《新唐书·杜甫传》载:“(严)武再帅剑南,表(甫)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6)但不详具体入幕时间。黄鹤据《扬旗》题下原注“二年夏六月,成都尹严公置酒公堂,观骑士,试新旗帜”,认为此诗当是广德二年夏在幕府中作。谓老杜六月已入幕,可信。诗写严武阅兵和启用新旗的所见所感:长夏风清,公宴肃静。首先阅兵,将士换上一色的新军装,列阵广庭,雄姿焕发。接着由六名骑兵护送大旗入场,由健卒簸将起来。只见回转时如飞盖偃仰,飘忽处如流星迸落,乍来如风驰之急,倏到如山势之倾,马上俯身则旗尾掠地,虹蜺在握而舒卷随人,委实的好看煞人!严公既然如此严于练兵,那么三州可收,巴蜀日宁,诗人也无须效避乱的王粲,“委身适荆蛮”(《七哀》)了。形容簸旗淋漓尽致。对照《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得柳字》“眷眷章梓州,开筵俯高柳。楼前出骑马,帐下罗宾友。健儿簸红旗,此乐几难朽。……终作适荆蛮,安排用庄叟”一段,知:(一)唐时使府饮宴,往往以观簸旗等军事表演为乐;正式阅兵观簸旗,也开筵宴客。(二)两诗同用王粲“委身适荆蛮”,但一说要走,一说愿留,可见他坚信严武再度镇蜀必能平乱。
这一时期的名作有《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等。《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说: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7)酣战。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须臾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将军善画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即今飘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缠其身。”曹霸,谯郡(治今安徽亳县)人。三国魏曹髦(曹操曾孙)后裔,官左武卫将军。擅画马,笔墨沉着,神采生动;也工肖像。成名于开元中,天宝间曾画“御马”,并修补凌烟阁功臣像。论者谓唐代画马,以曹霸及其学生韩幹最为杰出。曹霸是魏武帝曹操的子孙,玄宗末年得罪,削籍为庶人,所以说“于今为庶为清门”。申涵光说:“公于昭烈(刘备)、武侯(诸葛亮),皆极推尊。此于魏武(曹操),只以‘割据已矣’一语轻述,便见正闰低昂。”虽然如此,但对曹氏的“文采风流”还是很称许的。
卫夫人(二七二—三四九),东晋女书法家。姓卫,名铄,字茂漪,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人。汝阴太守李矩妻,人称“卫夫人”。工书法,师锺繇,正书妙传其法。王羲之少时,曾从她学书。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曾为右军将军。曹霸初学卫夫人所传书法,以不及王羲之为憾,所以就改学绘画。这是一种语气委婉,又富于艺术意味的说法。《论语·述而》:“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又:“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丹青”二句即化用其语,意谓曹霸不顾年老,不慕荣利,而潜心于美术创作。《资治通鉴》载,贞观十七年(六四三)二月,戊申,诏图画赵国公长孙无忌等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鄂国公尉迟敬德第七,褒国忠壮公段志玄第十。阁在西内三清殿侧。开元中曹霸因善画多次承玄宗召见于南内兴庆宫中的南薰殿。先写修补凌烟阁功臣像。一经重绘,就别开生面:一句总评交代了全过程;然后画龙点睛地以“进贤冠”显“良相”,以“大羽箭”显“猛将”;而末谓褒公、鄂公毛发飞动,仿佛正在酣战一般,不仅写活了人,也写活了画。写曹霸画马一大段是篇中着力刻画处。“先帝”指玄宗。“玉花骢”,名色便好。王嗣奭说:“至‘先帝天马’以下,真神化所至,只‘迥立阊阖生长风’七字,已夺天马之神,而‘惨澹经营’,貌出良工用心苦。‘含笑催赐金’,宛然帝王鉴赏风趣。公之笔又不减于曹之画矣。”申涵光说:“与‘堂上不合生枫树’同一落想,而出语更奇。”堂上哪会长出枫树来呢?九重(指宫廷)之上哪会有真龙(指名马)出现?原来是画!可见逼真之至。“圉人”,为皇帝掌管养马刍牧的官吏。“太仆”,掌管皇帝车马的官吏。“圉人”句意谓惊讶马画得似真,非忌妒画家的受赏。洪迈说:“读者或不晓其旨,以为画马夺真,圉人、太仆所不乐,是不然。圉人、太仆盖牧养官曹及驭者,而黄金之赐,及画史得之,是以惆怅。杜公之意深矣。”(《容斋续笔》)此说不足取。
韩幹,蓝田(今陕西蓝田)人,一作京兆(府治在今陕西西安市)人,亦作大梁(今河南开封市)人。少时曾为酒肆送酒,得王维资助,学画十余年。擅绘菩萨、鬼神、人物、花竹,尤工画马。初师曹霸,重视写生,自成风格。天宝中,玄宗召入宫廷,他取材于内厩名马,画“玉花骢”“照夜白”等,形象壮健雄骏,独步当时。后官太府寺丞,建中(七八○—七八三)初尚在。存世作品有《照夜白图》。先肯定曹霸的入室弟子韩幹画马技艺甚高,接着又指出“幹惟画肉不画骨”为其所短,这主要是为了衬托曹霸,但也见出诗人的美学观点。老杜欣赏的、最符合他理想的骏马,在他早年写的《房兵曹胡马》中得到了很好的描绘:“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在他看来,马的“骏”和“瘦”二者是互为因果的。实际上也是如此,能想象一匹大“肉”马会“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万里可横行”吗?反之,一匹临阵久无敌、与人成大功的千里驹,也是肥不起来的啊。老杜强调画马须“画骨”,主要是要求通过“锋棱瘦骨”的外表表现骏马的“风骨”。李贺的《马诗》其四“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之所以好,就在于把骏马的“风骨”表现出来了。
这样说来,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批评老杜“岂知画者”的话就显得不很公允了。《唐朝名画录》载,天宝中,玄宗令韩幹师陈闳画马。帝怪其不同,因诘之。奏云:“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之师也。”上甚异之。安史乱前,玄宗是“太平天子”,喜欢大马,把马养得肥肥的,号“木槽马”,偶一乘用,“舒身安神,如据床榻”(见《历代名画记》)。既然韩幹以“陛下内厩之马”为师,是个严格的写实派,我们也就不能责怪他惟知“画肉”。当然也不可过于认真,为了袒护韩幹,反过来责怪老杜不“知画”。要知道,这不过是作诗,只想变个法儿夸奖老师,难免委屈了学生。其实,老杜当面夸起韩幹来也是很厉害的,如若不信,请看他的《画马赞》:“韩幹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清新。鱼目瘦脑,龙文长身。雪垂白肉,风蹙兰筋。逸态萧疏,高骧纵恣。四蹄雷雹,一日天地。御者闲敏,去何难易。愚夫乘骑,动必颠踬。瞻彼骏骨,实惟龙媒。汉歌燕市,已矣茫哉!但见驽骀,纷然往来。良工惆怅,落笔雄才。”末段慨叹曹霸不遇、乱世漂流。从前为佳士写真,如今竟落到替路人画像糊口,还要遭世俗的轻视,可见他的贫困和地位的低下了。浦起龙于“屡貌”句下加注说:“疑当时曹为公写照。”结语借曹霸以自鸣不平,无限感伤。这首诗写得很有气势。《许彦周诗话》说:“老杜作《曹将军丹青引》云:‘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吴道子壁画》诗云:‘笔所未到气已吞。’吾不得见其画矣;此两句,二公之诗,各可以当之。”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也写得很好:
“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玛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幛生光辉。昔日太宗拳毛?,近时郭家狮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战骑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杂霞雪。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据此诗,知韦讽家住成都。这诗是老杜在成都韦家观曹霸所画《九马图》有感而作。
宝应元年(七六二),老杜在绵州送韦讽去阆州摄录事,作《东津送韦讽摄阆州录事》(详第十四章第四节)。此次观画后不久,老杜又作《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望韦讽坚守清节,秉公执法,除贪救民(详第十三章第十节)。浦起龙说:“上,恐当作赴。(8)公宝应初,先有送韦摄(代理)阆诗,兹岂归后即真(转正),公复送欤?”据《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贾生富春秋”,知老杜与韦讽关系较深,而韦讽年辈又较晚。此诗咏叹的《九马图》或是曹霸流寓成都时特为韦讽所绘。首借江都王作陪衬,盛赞曹将军画马神乎其技和得名之早。《历代名画记》载,江都王李绪,霍王李元轨之子,太宗之侄,多才艺,善书画,鞍马擅名。“乘黄”,古代传说中的神马(见《管子·小匡》“地出乘黄”尹知章注)。按:《山海经·海外西经》:“白民之国……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仇兆鳌说:“霸所画马未尝如此,特论其神骏耳。”此外还有“赞画之妙,至于夺真”之意。《明皇杂录》:上所乘马,有玉花骢、照夜白。《画鉴》:曹霸《人马图》,红衣美髯奚官牵玉面骍,绿衣阉官牵照夜白。《长安志》:龙池,在南内南薰殿北、跃龙门南。本是平地,垂拱后因雨水流潦成小池,后又引龙首支渠溉之,日以滋广,弥亘数顷深至数丈,常有云气,或见黄龙出其中,故名。《雍录》:明皇为诸王时故宅,在京城东南角隆庆坊,宅有井,井溢为池。亦传有黄龙出其中。《新唐书·百官志》:内官有婕妤九人,正三品;才人七人,正四品。“曾貌”一段,大意是说,曹霸往昔为玄宗画照夜白,酷似龙马,故能感应龙池之龙随风雷而至;于是“圣心”大悦,赏赐殊丰,贵戚权门亦竞相求画。王嗣奭说:“拜赐以归,而‘纨绮追飞’,乃‘贵戚权门’之求画也。此倒插法,唯公最善用之;而注谓追飞为从者,亦非也。”甚是。但以为“出盘、诏索,正索其貌‘照夜白’也”,则不知所云。其实“婕妤”句是说刚遣婕妤传诏内府赏赐,又派才人去催索,意在表现玄宗对曹霸画马的赞赏、惊喜之情。这句用的也是个倒插法。太宗六骏,刻石于昭陵北阙之下(详上卷四二〇页)。第五匹叫“拳毛?”,平刘黑闼时所乘。《杜阳杂编》:代宗自陕返京,命以御马九花虬并紫玉鞭辔赐郭子仪。九花虬,即范阳节度使李怀仙所贡,额高九寸,拳毛如麟。亦有狮子骢,皆其类。曹植《名都篇》:“走马长楸间。”古人种楸树于大道两侧,所以说“长楸间”。“昔日”一段,是说曹将军新画《九马图》中有两匹马最为突出,就像当年太宗的拳毛?和今天郭子仪的狮子骢一样,教人看了赞叹不已。这都是一以敌万的战马,居然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涂抹着漠漠风沙的画绢上。其余七匹也很不一般,它们毛色有红有白,远衬寒空,犹如霞雪相杂。长楸间霜蹄得得,马官和养马人排列成行。据此则此图大概可想。《世说新语·言语》:支道林(名遁)常养数匹马。或言和尚畜马不合适。支道林说:“贫道重其神骏。”“可怜”一段,是说这九匹可爱的马昂首屏息,都争着显示自己的神骏姿态,并用东晋的支遁来抬举韦讽的爱马。
《艺苑掇英》一九七八年第三期刊有相传是韩幹画的《神骏图卷》(原件藏辽宁省博物馆)。杨仁恺撰文介绍说,此卷原有的宋代花绫前隔水上,有金书正楷《韩幹神骏图》五字,金粉脱落,细看仍可辨认,字形接近宋人风格。图卷画支遁爱马的一个场面。绢本,工笔重彩。岸上石坡,支遁正面坐于石台之上,向着迎面踏水而来的骏马;马上坐披发童子,手执棒状毛刷,似从水中洗浴后奔驰归来。支遁对坐一人,高冠博带;旁立西域侍者,臂上立一雄鹰,增加了平静中不平静的气氛。描绘技巧极高,造型能力达到既准确又生动的境界。构图别开生面。本来主题人物是支遁,而重点却落在骏马身上,突出的是马不是人,但也着意刻画了人物的思想性格。马从水面踏波浪而行,不因其肥而掩盖它特有的骨骼,也不因其硕大奔驰起来给人以笨重的感觉;倒是踏行水面,有身轻如燕的效果。这幅画卷被宋人指认为韩幹之作,多少有他的根据。如支遁和马童的形象,眉清目秀,下颌肥而上额狭窄,嘴唇薄小,这是中唐的时代画风,在敦煌石窟的壁画中可以得到许多印证。西域侍者的造形,也是从壁画那里脱化而来。因此,尽管此图的作者不是韩幹,而他的真实姓名又无从查考,就画论画,实在是五代年间流传下来的技巧精湛的名作。——我认为这图对欣赏老杜这两首诗多少是有帮助的:(一)即使它不是韩幹的真迹,也可以从这颇富唐风的肥马中揣想出韩幹“画肉”的大致情状;而“画肉”并非必笨必重,也有可能兼具“风骨”,获得身轻如燕的效果。(二)可增加支遁爱马的形象感受。“新丰宫”,指华清宫,在今陕西临潼县城南骊山西北麓。有温泉,名华清池。唐玄宗每年携杨贵妃到此过冬,常在此沐浴。王洙注:明皇幸骊山,王毛仲以厩马数万从之,每色为一队,相间若锦绣。《穆天子传》: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沉璧致礼。河伯乃与天子披图祝典,用观天子之宝器,曰天子之宝。《玉海》引《水经注》云:玉果、璇玑、烛银、金膏等物,皆河图所载,河伯所献,穆王视图,乃导以西迈。史载元封五年,汉武帝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河神献宝,谓玄宗西奔入蜀。无复射蛟,谓时已晏驾。《旧唐书·玄宗本纪》:玄宗亲拜五陵,至桥陵,见金粟山岗(在今陕西蒲城县城东北三十里)有龙盘凤翥之势,复近先茔,对侍臣说:“吾千秋后宜葬此地,得奉先陵,不忘孝敬矣。”后即葬此,是为泰陵。《汉书·礼乐志》:“天马徕,龙之媒。”故以“龙媒”喻名马。《杜臆》解末段颇得作者用心:“后来别用一意作结,若与画马不相蒙;亦因画马想及真马,又因曾貌照夜白想及玄宗之世,始而腾骧三万,终而龙媒尽空,不胜盛衰之感焉。马之盛衰,国之盛衰也,公阅此图,有不胜其痛者矣。后段之妙,在‘皆与此图筋骨同’,才与画马相关。”
《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是一首讽喻性极强的诗:
“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逶迤罗水族,琐细不足名。客云:‘充君褥,承君终宴荣。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领客珍重意,顾我非公卿。留之惧不祥,施之混柴荆。服饰定尊卑,大哉万古程。今我一贱老,短褐更无营。煌煌珠宫物,寝处祸所婴。叹息当路子,干戈尚纵横。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李鼎死岐阳,实以骄贵盈。来瑱赐自尽,气豪直阻兵。皆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振我粗席尘,愧客茹藜羹!”《北堂书钞》引《异物志》:大秦国(罗马帝国)以野茧丝织成氍毹,以群兽五色毛杂之,为鸟兽人物草木云气,千奇万变,唯意所作。《广志》云:氍毹,白?毛织之,近出南海,即织毛褥。“织成褥段”,或即此类。肃宗上元二年(七六一),以李鼎为凤翔尹。“岐阳”,岐山之阳,即指凤翔。李鼎之死,史书上没有记载。
《资治通鉴》载:宝应元年(七六二),建辰月(三月)肃宗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赴京师;瑱乐在襄阳,其将士亦爱之,乃讽所部吏上表留之。行至邓州,复令还镇。荆南节度使吕?、淮西节度使王仲升及中使往来者言“瑱曲收众心,恐久难制”。上乃割商、金、均、房别置观察使,令瑱止领六州。会谢钦让围王仲升于申州数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升竟败没。行军司马裴茙谋夺瑱位,密表瑱倔强难制,请以兵袭取之,上以为然。癸巳,以瑱为淮西、河南十六州节度使,外示宠任,实欲图之。密敕以茙代瑱为襄、邓等州防御使。五月,来瑱闻徙淮西,大惧,上表说:“淮西无粮,请俟收麦而行。”又讽将吏留己。代宗(上月即位)欲姑息无事,壬寅,复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六月,襄邓防御使裴茙屯兵谷城,既得密敕,即帅麾下二千人沿汉水往襄阳;己巳,阵于谷水北。来瑱以兵逆之,问其所以来。答道:“尚书不受朝命,故来。若受代,谨当释兵。”来瑱说:“吾已蒙恩,复留镇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裴茙惊惑。来瑱与副使薛南阳纵兵夹击,大破之,追擒裴茙于申口,送京师,赐死。八月,乙丑,来瑱入朝谢罪,上优待之。九月,庚辰,以来瑱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知山南东道节度使。当初来瑱在襄阳,权宦程元振有所请托,不从;及为相,元振谮瑱言涉不顺。广德元年(七六三),正月,壬寅,来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赐死于路,由是藩镇皆恨元振。来瑱之死,虽说为程元振所谮,但挟众以要君,哪能免祸?所以老杜在这首诗中说:“来瑱赐自尽,气豪直阻兵。”一位姓张的侍从太子的官员,从西北来到成都,送了老杜一条织着鲸鱼水族图案的西洋“高档”褥段,说铺上它,可以老摆酒,可以吓走空堂里的妖怪,躺着也安稳。老杜当然很感谢客人的这一番美意,只可惜自己不是公卿,留着它怕惹来不祥,把它陈设起来跟草堂整个环境也很不协调。他想,将服饰定出尊卑之分,这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法度。如今像我这样的贫贱老头儿,除了置件粗布短袄就别无所求了。这种龙宫里来的光彩夺目的宝物,谁要是垫着睡了坐了定然要闯祸。可叹那些身居要路津的人,当此战乱未平之际,由于掌握了权柄,却只顾自己着轻裘跨肥马尽情享受。李鼎死在凤翔,实在是因为他骄贵太过。来瑱赐死于流放途中,还不是由于他气豪仗着有军队。听说都是黄金多了,因而产生事后的追悔和惋惜。我这样的田舍翁,要是接受了这份厚礼,又该怎么办?把这锦鲸褥段卷起来退还客人,才觉心安理得。掸掸我那粗席子上的尘土,请客喝野菜汤真使我感到很惭愧!——我们可以说老杜有根深蒂固的封建等级思想,也可以认为他的说教不过是为了巩固封建秩序。可是读后总感到有点蹊跷:他要是觉得那条西洋褥段太奢华了,与自己的身份不相称,婉言谢绝就是;何必小题大作,甚至还扯出不久前因骄奢丧命的李鼎和来瑱来当“反面教员”呢?带着这样的问题,再来看下面这段钱谦益的话,便觉颇有道理了:“史称严武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穷极奢靡,赏赐无度。公在武幕下,此诗特借以讽喻,朋友责善之道也。不然,辞一织成之遗,而侈谈杀身自尽之祸,不疾而呻,岂诗人之意乎?《草堂诗笺》次于广德二年,在严郑公幕中之作。当从之。”如此说来,这诗就比一般所谓“在借以规讽当局忘形奢侈的达官们”还要更富于现实针对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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