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隐与假归-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吏隐与假归-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史传既记述了严武恣行猛政、穷极奢靡的罪恶,也说由于他连战连捷,“蕃虏亦不敢犯”,对安定巴蜀做出过贡献。严武再度镇蜀,首战吐蕃,破七万众,拔当狗城,在这年九月。但从六月老杜写严武设宴阅兵、启用新旗的《扬旗》看,备战的工作早就在进行了。松、维、保三城失陷,对成都威胁甚大;要想安定巴蜀,必须将吐蕃驱逐出西山。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老杜作为幕府参谋,曾经写了《东西两川说》向严武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一)蜀中汉兵和邛雅子弟(指此二州内羌族等地方武装)本足抵御吐蕃。(二)“三城失守,罪在职司,非兵之过也,粮不足故也”。当时兵马使缺人(9),宜速择裨将抚驭羌汉之兵,无使邛雅子弟偏充边备。(三)待新兵马使到任,则当令松、维、蓬、恭、雅、黎、姚、悉等八州兵马皆受其统辖,无使部落酋长专擅威权。(四)当招谕獠人,抚恤流民。(五)当约束诛求,平均赋役,选用贤良守令。这些意见都很中肯,可见他对西山防务的重视。因此,当他听说将军董嘉荣已率部开赴西山前沿防秋,不觉欢欣鼓舞,作《寄董卿嘉荣十韵》,勉其奋勇杀敌,建立奇功:

“闻道君牙帐,防秋近赤霄。下临千仞雪,却背五绳桥。……会取干戈利,无令斥候骄。居然双捕虏,自是一嫖姚。……云台画形像,皆为扫氛妖。”

董嘉荣不详。不管他是不是朝廷新授剑南兵马使,他总得受严武节制,他的开赴前沿防秋也当听命于严武。《资治通鉴》卷二二四载:“初,剑南节度使严武奏将军崔旰为利州刺史;时蜀中新乱,山贼塞路,旰讨平之。及武再镇剑南,赂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以求旰,献诚使旰移疾自解,诣武。武以为汉州刺史,使将兵击吐蕃于西山,连拔其数城,攘地数百里;武作七宝舆迎旰入成都以宠之。”可见严武部署西山反击战的大致情况。初秋七月,严武自己也来到了西山前沿的军城,作《军城早秋》说: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汉右北平太守李广勇敢善战,威震边庭,匈奴称之为“飞将军”。这里借以称誉崔旰等骁将。在九月大捷之前两个月,严武已旗开得胜、斩获无算了。这诗写得何等的有气魄!老杜在成都幕府收读即奉和一章说:

“秋风袅袅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已收滴博云间戍,欲夺蓬婆雪外城。”(《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滴博”即的博岭,在维州。“蓬婆”,山岭名,即大雪山(详仇注)。末二句望严武乘胜直追,收复失地。和章不如原唱,蒋弱六却说:“严诗一味英武,此更写得精细,有多少方略在,而颂处仍不溢美。”非为笃论。黄生说:“‘云间’,言其高。‘雪外’,言其远。‘滴博’‘蓬婆’,地名,极粗硬,却得‘云间’‘雪外’四字调适之,眼中口中全然不觉,运用之妙如此。”可悟修辞炼句之法。

入秋以来,老杜写了一些反映幕府生活、抒发内心苦闷的诗篇。他的《立秋雨院中有作》说:

“山云行绝塞,大火复西流。飞雨动华屋,萧萧梁栋秋,穷途愧知己,暮齿借前筹。已费清晨谒,那成长者谋。解衣开北户,高枕对南楼。树湿风凉进,江喧水气浮。礼宽心有适,节爽病微瘳。主将归调鼎,吾还访旧丘。”《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火”,古星名,又称“大火”,也就是“心宿二”,每年阴历七月开始偏西下行。《史记·留侯世家》:“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立秋日下雨,老杜幕府事毕,回宿舍休息。当他处于雨声飘瓦、梁栋生秋、树湿风凉、江喧雾涌的凄清境地,不觉引动了身世之悲。他深愧日暮穷途,有负知己厚望。偌大年纪,当个参谋,每天早上得花许多功夫上衙门进谒,却不能为府主想出多少良策助其成功。在这里颇受礼遇心情倒舒畅,季节凉爽了病也稍微好一些。主将来日入朝当调和鼎鼐的宰相以后,我仍旧要回老地方去隐居呢。仇兆鳌说:“‘访旧丘’,复寻花溪也。……黄生谓随武回京。按《破船》诗云:‘缅邈怀旧丘’,本指草堂,此可相证。”李子德说:“高人入幕,落落难堪,触事写之,自有其致。”老杜视严武为知己、为世交,一旦入幕,立判尊卑。虽说“礼宽”,终须“晨谒”,难堪可想。其实,不须等到立秋,在刚入幕不久,他就在《军中醉歌寄沈八刘叟》中流露出“高人入幕,落落难堪”的这种情绪来了:“酒渴爱江清,余酣漱晚汀。软沙欹坐稳,冷石醉眠醒。野膳随行帐,华音发从伶。数杯君不见,都已遣沉冥?”(10)

这种情绪在《院中晚晴怀西郭茅舍》《宿府》等诗中表露得越来越强烈了。前诗说:

“幕府秋风日夜清,澹云疏雨过高城。叶心朱实看时落,阶面青苔老更生。复有楼台衔暮景,不劳钟鼓报新晴。浣花溪里花饶笑,肯信吾兼吏隐名?”秋高气爽,幕府中不管日里还是夜里都很清静,偶尔有淡云疏雨飘过高城吹洒进来。叶子中间熟透了的红果实不时掉落,石阶上的青苔老了又长出新的来。已见夕照上楼台,不劳响亮的钟鼓声来报新晴了(11)。《汝南先贤传》说郑钦吏隐于蚁陂之阳。我虽入幕其实也不过是吏隐,只恐怕浣花溪边现正盛开的菊花不相饶,会笑话我啊!参谋不过是吏,地位够低下的了。为吏而能隐,岂不是在混日子?哪里是怕花笑,明明是自己嘲笑自己呢。《宿府》说: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这是一首很有名的诗,前半写景,后半抒情,触景生情,景亦有情,情景交融,感人至深。一个清秋的夜晚,独自住宿在江城的幕府中,蜡烛点残了,井栏边的梧桐阴暗森森。深夜的画角声格外悲凉,我不觉自言自语,当空的月光这么好有谁来与我同看?战乱连绵家乡的音信早已断绝,关塞萧条要想旅行可真难!打安史乱起这十年(七五五—七六四)来多少的苦事我都忍受了,如今勉强自己当个幕友,不过像《庄子·逍遥游》中那巢于深林的鹪鹩,暂借一枝安身罢了。王嗣奭说:“‘永夜角声悲’‘中天月色好’为句,而缀以‘自语’‘谁看’,此句法之奇者,乃府中不得意之语。”又说:“余初笺将三四联‘悲’‘好’连上为句法之奇,今细思之,终不成语。盖‘悲’‘好’当作活字看。”近人选本多采前说,私意后说较当。黄生以为“角声之悲,如人自语”,恐非。

老杜厌居幕府、思归草堂的心情在别的诗中也或显或隐地有所表露。比如《独坐》就明显表示垂老居官、不如隐退之意:“沧溟恨衰谢,朱绂负平生。仰羡黄昏鸟,投林羽翮轻。”《倦夜》虽然只是一般地写秋夜不眠所见和乱世之忧,却也能见出诗人屈居幕府、无情无绪的精神状态:“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随着逐渐接触到官场实际,又必然要跟严武从朋友一下子变为上下级关系,老杜前一阵因严武重来镇蜀而激起的热情和希望正在衰减、淡漠。不久,为了探家,为了遣闷,他曾请假回了一趟草堂,作《到村》说:

“碧涧虽多雨,秋沙亦少泥。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老去参戎幕,归来散马蹄。稻粱须就列,榛草即相迷。蓄积思江汉(仇氏以为即所谓‘江汉思归客’),疏顽惑町畦。暂酬知己分,还入故林栖。”秋天下过大雨,浣花溪的淤泥多冲走了,沙岸很干净。《西京杂记》载,瓠子河决,有蛟龙从九子,自决中逆上入河,喷沫流波数十里。这次涨水,涧中荷芰花叶低垂、倒伏,该是蛟龙引子打那儿经过了(12)吧!上了年纪还要强打精神去军府当参谋,今天且骑马回来散散心。庄稼没人种,到处长满灌木乱草,真需要我重新回到农夫的行列。我早就想离蜀东下去江汉流域;可是一见到这些田埂菜畦,我的去志不免又有点惶惑、动摇了。待我暂在幕府报答了严公知遇之恩,我还是要辞归草堂栖隐的。——可见老杜当时也不是没起过终老于浣花草堂的念头。

回到草堂的头两日,雨一直没停。秋天一下雨,天气突然变冷了。想加衣,撩起衣带看了看大红袍,打开箱子取出黑毛皮衣又瞧了瞧。想到既未能报国,又不得归田,心里真不是滋味。世情如此浇薄,最好的办法就是睡大觉;现今西山的盗贼尚未平定,当参谋的哪敢忘了为主将分忧?只有暂回草堂与这些新近给秋雨沾湿、洗净的松菊相对,差可使远游客子得到一点安慰。老杜的《村雨》写的就是他回草堂后头两日的这样一些所见所感:

“雨声传两夜,寒事飒高秋。揽带看朱绂,开箱睹黑裘。世情只益睡,盗贼敢忘忧?松菊新沾洗,茅斋慰远游。”

《过故斛斯校书庄二首》,可能就作于这次请假暂回草堂的这几天。斛斯校书名融,行六,是老杜草堂南边的邻人。前几年所作《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一“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原注:“斛斯融,吾酒徒。”又《闻斛斯六官未归》讽刺斛斯融往南郡江陵府要来为人写作碑文的润笔,却通通拿去喝了酒,不管家人死活(详第十三章第八、十节)。可见斛斯融的为人以及他同老杜的交谊。这诗题下原注说:“老儒艰难,病于庸蜀,叹其殁后方授一官。”老杜过其庄园,叹其身世,故作诗哀之亦复自哀。其一说:

“此老已云殁,邻人嗟未休。竟无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妻子寄他食,园林非昔游。空余穗帷在,淅淅野风秋。”此老已逝,邻人叹息不已。贾谊自长沙征见,汉文帝方受釐坐宣室,问以鬼神之事。司马相如家居茂陵,病甚,汉武帝遣使往求其书,至则相如已死;问其妻,得遗书,言封禅事。斛斯六生前未能如贾生幸得宣室之召(13);死后方授一官,与相如死后始得武帝遣使往茂陵求其书一样可悲。他的妻子儿女已去别处谋生,园林跟过去来游时完全变了一个样。只剩下那门窗上的败穗残帷,在凉飕飕的秋风中飘动。其二说:

“燕入非旁舍,鸥归只故池。断桥无复板,卧柳自生枝。遂有山阳作,多惭鲍叔知。素交零落尽,白首泪双垂。”杨伦说,首二句见再三识认意。再三辨认,才肯定燕之所入并非旁人的房舍,鸥之所归原来就是那个老池塘,可见这庄园变化之大了。李子德说:“过其庄,思其人,不独比邻相依,怆然见身世之感矣。”

这时前后(14),老杜得知老友苏源明(《怀旧》原注:“公前名预,避御讳,改名源明”)、郑虔去世的噩耗,很悲伤,作《怀旧》《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表示哀悼之意。后诗中有扇对(15)四句:“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至德二载(七五七)十二月,郑虔坐陷贼官贬台州司户参军,老杜赠诗有云:“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详上卷四五三页)郑虔的必卒于贬所,早在预料之中。“时危弃硕儒”,对朝廷的严谴郑虔提出大胆的批评。胡夏客说:“此云‘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八哀诗》咏苏源明云‘长安米万钱,凋丧尽余喘’,则苏死果以饥欤?”《资治通鉴》载:“(广德二年,九月)关中虫蝗、霖雨,米斗千余钱。”这年长安闹饥荒倒也不假。苏源明生前官至从四品上的秘书少监,当不至于活活饿死;凶年或影响其生活而致死,则有可能。

老杜的弟弟杜颖,曾任临邑(今山东临邑)主簿,老杜早年游齐鲁时曾迂道去探望过他。安禄山乱起,老杜得到他逃亡到平阴(今山东平阴)后捎来的信,知道他尚在人世,就写了《得舍弟消息二首》抒发乱离悲苦之情(详上卷三五三页)。乾元元年(七五八)冬末,老杜自华州回东都探望亲友,正在记挂杜颖的时候,忽得他的来信,高兴之余,又产生了欲见不能、己情莫达的苦闷,于是就作《得舍弟消息》聊自排遣(详上卷五三〇、五三一页)。今年秋天,没想到杜颖竟不畏艰险,长途跋涉,来成都探望兄嫂。小住几天以后,杜颖便辞归山东,老杜手足情深,不忍遽别,作《送舍弟颖赴齐州三首》。其一写暂见即别之憾:

“岷岭南蛮北,徐关东海西。此行何日到?送汝万行啼。绝域惟高枕,清风独杖藜。时危暂相见,衰白意都迷。”又是王嗣奭讲得最好:“岷岭在南蛮之北,徐关在东海之西,由岷抵徐,道路甚远,故行非时日可到,泪亦无时不流;‘万行’,非一时之啼也。‘惟高枕’,犹云‘忆弟看云白昼眠’;‘独杖藜’,谓弟不俱也。时则危,见则暂,身则衰白,再见难期,故意都迷。悲极不堪再读。‘南蛮北’‘东海西’,属对工巧。”

其二写别后思念之情:“风尘暗不开,汝去几时来?兄弟分离苦,形容老病催。江通一柱观,日落望乡台。客意长东北,齐州安在哉?”望他再来,战乱不息,真能再来么?《渚宫故事》载,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镇江陵,于罗公洲立观,甚大而惟一柱。《一统志》载,观在松滋县东丘家湖中。《成都记》载,望乡台为隋蜀王秀所建。前想弟去所经,后为己留所在。蒋弱六说:“明明在东北,却忽忽如不知,即所谓‘衰白意都迷’也。”理解有误。其实是说自己常神驰东北,而迷魂却不知齐州(今山东济南)竟在何处。其三伤别离望重逢,又念及诸姑、两弟:

“诸姑今海畔,两弟亦山东。去傍干戈觅,来看道路通。短衣防战地,匹马逐秋风。莫作俱流落,长瞻碣石鸿。”“诸姑”当指会稽贺?(已卒)的夫人。诸姑犹诸侯、诸生,虽一人亦得云诸。会稽即今浙江绍兴,近海,故称“海畔”(详上卷六〇页)。老杜有四弟:杜颖、杜观、杜丰、杜占(详上卷二七页)。杜占相随入蜀,现在草堂,此“两弟”当指杜观、杜丰。《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三说:“有弟有弟在远方,三人各瘦何人强?”今据此诗知三人都在山东。“碣石”,山名(有二,皆在今河北省境内),此借指山东一带。鸿雁比兄弟。老杜既担心杜颖战乱归途的安全,又忧诸弟流落他方而难以团聚,他精神负担之重、愁闷之深可以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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