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的愤懑和悲怆-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孔雀的愤懑和悲怆-杜甫赢得千秋“工部”名

老杜前冬去春,本拟买舟东下,恰值严武再度镇蜀,对之多少抱有幻想,就改计携家重返成都,后入幕,终因不堪拘束而辞归。绕了一大圈,空欢喜一场,哪知又转到原来的地方重新筹划去蜀的事,这真是够窝囊的了,更何况这大半年的幕府生活又给他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印象。他的《莫相疑行》吐的就是居幕时憋着的一肚皮恶气:

“男儿生无所成头皓白,牙齿欲落真可惜。忆献三赋蓬莱宫,自怪一日声烜赫。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往时文采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旁。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王嗣奭据《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分曹失异同”,认为老杜“似与诸公不合而归”,而他与同僚不合的原因有三:“与严公故交,一也;才高,二也;部郎官尊,三也。犯此三忌,宜致参商。”所论甚是。老杜犯此三忌,又屈居幕府、受制于人,就势必要遭到同僚中轻薄之徒的嫉妒和轻视了。“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这不是对世俗颓风一般性的慨叹,这是他供职期间尔虞我诈人事纠葛的实录。天宝十载(七五一)正月,玄宗祠太清宫、太庙,祀南郊。老杜作三大礼赋,投延恩匦以献,玄宗见了很赏识,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由于李林甫从中作梗,老杜当时虽然只得到个“送隶有司,参列选序”的候补资格,但这在他个人的经历上仍然是件引以为殊荣的大事(详第六章第四节)。于今受到轻薄后生的挤对,他气不过,忍不住搬出这一殊荣来傲视对方,难免有点“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的阿Q精神,念在被迫还击,情有可原,不须深责(28)

《赤霄行》也写屈居幕府的愤慨:

“孔雀未知牛有角,渴饮寒泉逢抵触。赤霄玄圃须往来,翠尾金花不辞辱。江中淘河吓飞燕,衔泥却落羞华屋。皇孙犹曾莲勺困,卫(当作鲍)庄见贬伤其足。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贵和》书有篇。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孔雀属鸟纲,雉科。我国产的为绿孔雀。雄鸟羽色绚烂,以翠绿、亮绿、青蓝、紫褐等色为主,多带有金属光泽。尾上覆羽延长成尾屏,上具五色金翠钱纹,开屏时尤为艳丽。雌鸟无尾屏,羽色亦较逊。在我国仅见于云南西南部和南部。供展览,羽毛为装饰品。《楚辞·九叹·远游》:“譬若王侨之乘云兮,载赤霄而凌太清。”玄圃亦作“悬圃”,传说中昆仑山巅名,谓仙境。淘河即鹈鹕,亦称伽蓝鸟、塘鹅。鸟纲,鹈鹕科。大型鸟类。羽多白色,翼大而阔。四趾间有全蹼相连。下颌底部有一大的皮囊,称喉囊,能伸缩,可用以兜食鱼类。性喜群居,主要栖息在沿海湖沼、河川地带。《庄子·秋水》: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注:吓,怒而拒物声。此言燕从江上来,淘河疑争其鱼而吓之。《汉书·宣帝记》:帝初为皇孙,喜游侠,尝困于莲勺卤中。如淳曰:为人所困辱。莲勺县(故城在今陕西渭南县东北七十里)有盐池,纵广十余里,乡人名为卤中。《左传》成公十七年:齐国子相灵公以会,高、鲍处守。及还,孟子诉之曰:“高、鲍将不纳君。”秋,刖鲍牵而逐高无咎。仲尼曰:“鲍庄子之智不如葵,葵尤能卫其足。”注:葵倾叶向日,以蔽其根(29)。《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陈寿所上《诸葛亮集》目录,凡二十四篇,《贵和》第十一。这诗写得很古怪,而其大旨仍可窥探。孔雀不知道牛有犄角,口渴了在寒泉喝水没提防给牛顶了。孔雀宁愿受辱而不肯损坏它的羽毛,因为它要曳着这绚烂的金花翠尾来往于天上和仙山。江中的淘河鸟怕飞过的燕子抢它的鱼吃就大喝一声“吓”!燕子给吓掉了衔着回去砌窠的泥,就羞回华堂居住了。连皇孙也曾在莲勺卤中遭到过困辱,那个鲍庄子智不如葵竟保不住自己的脚。老头儿可千万别怪罪小青年,诸葛亮集子里不是有《贵和篇》?大丈夫垂名后世动辄万年,要是老为一些小事耿耿于怀就不是道德高尚的人。张戒说:“《赤霄行》,子美自以为孔雀,而以不知己者为牛,自当时观之,虽曰薄德可也。自后世观之,与子美同时而不知者,庸非牛乎?”申涵光说:“《赤霄行》,胸中有一段说不出之苦,故篇中皆作借形语。”虽然说不出但可听得出,显然是幕中有人排挤他侮慢他,而他的辞幕则出于不屑与小人计较的君子自重。(30)王嗣奭说:“昔人谓公诗无一字无来历,故多有援引不当而意反晦者。如牛触孔雀、淘河吓燕,此从何来耶?”道理当然是对的,但所举后一例稍嫌不当。以往虽无“淘河吓燕”事,但不能否认此自《庄子》鸱吓鹓雏寓言中化出。私意此等间接辞章出处亦须援引;不然,“淘河吓燕”的寓意就不易了解了。时下注释多不注必要的辞章出处,实是大病,应有所改进。

《三韵三篇》显得更加跷蹊。其一说:

“高马勿唾面,长鱼无损鳞。辱马马毛焦,困鱼鱼有神。君看磊落士,不肯易其身。”仇注:“此见士有不可夺之志,比而兼赋。”其二说:

“荡荡万斛船,影若扬白虹。起樯必椎牛,挂席集众功。自非风动天,莫置大水中。”仇注:“此见大才不可以小用,全属比体。”其三说:

“烈士恶多门,小人自同调。名利苟可取,杀身傍权要。何当官曹清,尔辈堪一笑。”仇注:“此为当时趋炎附势者发,语多讽刺。”

对于这组诗,有三种不同的理解:(一)讽朝政之失,可以黄鹤为代表:“此当是永泰元年作。时代宗信任元载、鱼朝恩,而士之变节者,争出其门。二人在广德、永泰间,其权特盛。详玩末章,其意显然矣。”(二)只是一般感讽,不必深究具体所指,可以浦起龙为代表:“三篇乃古杂诗体,不得定为何时所作,亦不必强求其何所指切。左太冲诗云:‘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可仿佛其命意之高。”张上若说:“此公自喻一生立身行己不苟处,而古今君子自待之道,不能越此。”亦属此类。(三)主要赋幕中事,可以黄生为代表:“三首与《莫相疑行》《赤霄行》,似皆在幕之作。首篇讽严公不能破格待己。中篇即《古柏行》‘古来材大难为用’之意。末篇似指幕客有揽权者,而小人争趋之。‘何当官曹清,尔辈堪一笑。’盖朝中弊政亦如此。我所嚆目者,官曹之浊乱耳;若尔辈,直付之一笑而已。前二章比也,末章赋也。(黄)鹤……解固得矣,而不知其实因同幕而发。观末韵自有‘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之意。”

我比较赞同黄生说,而具体解释却有所不同。现将浅见与三诗臆说姑妄言之如下:

一、关于某一具体世情人事的咏叹,也很可能具有较普遍的意义和较高的典型性。因此,就这一点而论,上述第一、第二类看法还是有各自的道理的。不过,要是将这组诗放在诗人白头趋幕的这一时期内,与其他抒屈辱之情的篇章参读,就会感到它们之间在情绪上确有相通之处。这就是说,这组诗也当同是屈居幕府时有所激愤而作,不大像只是泛泛地发些为人处世的感叹。

二、黄生谓“首篇讽严公不能破格待己”,颇嫌不甚贴切。私意老杜为同列轻薄少年所侮,竟致愤然辞幕,其纠葛事端则必为府主严武所知。其一高马唾面、长鱼损鳞之喻,岂不是有点像在抱怨严武未能处理好这一纠葛,有损他的面子和身份么?

三、偌大的一艘万斛船,起樯挂席这么郑重这么困难,要不是刮起惊天动地的十二级台风它就没法到深水中去。这“万斛船”,确如《古柏行》中“古来材大难为用”的“古柏”,无非是老杜的自我写照。李白的《行路难》其一说:“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可怜的两艘大船啊,一艘没能济沧海就给政治风暴吹翻许久了,一艘还在痴心妄想地等待着老天爷刮大风,你们都是够自信够天真的了!正因为老杜如此自信如此自豪地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当他处于情绪极其激动的状态之下,这就足以傲视严武而讽其“不能破格待己”了。黄生论《正月三日归溪上有作简院内诸公》说:“‘白头趋幕府,深觉负平生。’平生所志在立朝展效耳。今以白头而趋幕府,所负多矣。公虽感(严)武周旋,然不荐之于朝,而但致之于幕,初与同官,今乃为其僚属,意固不能无望。”入幕之初,已深感委屈;继而不能无望,终于失望;今为轻薄少年所侮,又未能顾全其颜面:果真这样,就难怪老杜对严武有所不满了。

四、根据《新唐书·严武传》所载,“武在蜀颇放肆,用度无艺,或一言之悦,赏至百万。蜀虽号富饶,而峻掊亟敛,闾里为空”,不难想象在这样一个任性、轻信、骄奢、残暴的府主的手下,必然会有坏人出来投其所好,推波助澜,从而形成政出多门、贪污腐化、官曹浊乱的局面。老杜在幕日久,当有所见所感。末篇之作,显然是有很强现实针对性的。

前在第十五章第六节中论及老杜《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必以亲王委之节钺,……加以醇厚明哲之老,为之师傅,则(巴蜀)万无覆败之迹,又何疑焉”一段时,曾指出这种企图恢复分封制度的想法无疑是落后的也是行不通的,但可从而见出他政见的坚持性和他对自己的政治前途尚存幻想。又在该章第十节中指出他不赴朝廷除京兆功曹之召决意下峡东游,却因严武的再度镇蜀而重返成都,其所以如此,不尽出于私人感情和身家可托的考虑,也仍然有着政治上的期望和幻想。虽然《新唐书·严武传》中关于严武“最厚杜甫,然欲杀甫数矣”的记载不可信(详第十四章第二节、该章注〈7〉),但从以上几首诗的探索可以看出,自从去年老杜入幕以来,由于彼此地位的变化,老杜对严武的期望落空了,幻想破灭了,关系紧张了,终于导致老杜今年暮春的托病辞归;而严武也紧接着在四月去世了。到底二人的交情不一般,老杜不便也不愿明显地对严武表示不满,这也许是《三韵三篇》之所以费解的原因吧!

严武死了,不知老杜是没写诗悼念,还是写了没保留下来,总之集中无只字道及。高适于去年(广德二年)三月召还,为刑部侍郎,转左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今年(永泰元年)正月卒。噩耗传到成都,老杜听到了很伤感,作《闻高常侍亡》说:

“归朝不相见,蜀使忽传亡。虚历金华省,何殊地下郎!致君丹槛折,哭友白云长。独步诗名在,只令故旧伤。”《汉宫阙记》:金华殿在未央宫白虎殿右,秘府图书皆在此。《汉书·叙传上》:班伯“拜为中常侍,时上方向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于金华殿中,诏伯受焉”。王隐《晋书》:苏韶任中牟令卒,他伯父的儿子苏节夜里梦见他,说颜回、卜商现今在作修文郎,修文郎凡八人,鬼之圣者项梁成,贤者吴季子。《汉书·朱云传》:汉成帝时朱云请诛安昌侯张禹,成帝怒,欲斩朱云。朱云手攀殿槛,槛折。辛庆忌救之,得免死。后成帝知朱云请诛张禹为忠言,修槛时,命保存原样,以表彰朱云的直言。后用为朝臣敢于直谏的典故。《新唐书·高适传》称适“负气敢言,权近侧目”。又常侍“掌规讽过失,侍从顾问”(《新唐书·百官志》),故有“致君丹槛折”之句。“白云”用陶渊明“《停云》,思亲友也”之意。自从你归朝以后就没再相见,不料入蜀使者忽然传来了你的噩耗。你身历金华,大才惜未尽展;今归地下,修文想共诸郎。你为辅君致治,曾经攀折丹槛;我因哭友永逝,倍觉《停云》情长。你那独步一时的诗名长在,只能使我们这些故交旧识伤悲。——这诗用典多而切,惜不很感人。

老杜对高适在西蜀的丧师失地极为不满(详第十五章第六节),但当高适去春离蜀,却赋诗惜别(详本章第一节),今闻噩耗,复致哀词。可见老杜为人正直,感情纯真,既敦私谊,又不违公论。他对待严武当亦如此。前面讲到,他在幕时显然对严武颇为失望,但一旦去职,事过境迁,矛盾也就算解除了。因此,我们既不能因集中无哀悼严武病故之章而遽疑老杜心中的不快其时犹未释然,也不能因今秋老杜在忠州见船载严武灵柩过境作《哭严仆射归榇》而简单否定二人之间曾经有过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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