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杜甫度陇客秦州

老杜身处秦州,心忧吐蕃,发为吟咏,不一而足,这也是情理中事。虽然这样,他的目光并非仅限于此,他还是经常看到全局,在为军国大事而担忧。他的《留花门》就是这样的一篇代表作:
“花门天骄子,饱肉气勇决。高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自古以为患,诗人厌薄伐。修德使其来,羁縻固不绝。胡为倾国至,出入暗金阙?中原有驱除,隐忍用此物。公主歌黄鹄,君王指白日。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长戟鸟休飞,哀笳曙幽咽。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沙苑临清渭,泉香草丰洁。渡河不用船,千骑常撇烈。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室。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这诗当作于乾元二年(七五九)秋在秦州时(17)。回纥亦称回鹘,是中国古族之一。《新唐书·地理志》“甘州张掖郡”载,北渡张掖河,西北行出合黎山峡口,傍河东壖屈曲东北行千里,有宁寇军,军东北有居延海,又北三百里有花门山堡,又东北千里至四鹘衙帐。故杜诗中多以花门称回纥。《汉书·匈奴传》:“胡者,天之骄子也。”《新唐书·回鹘传》载回纥的祖先是匈奴,俗多乘高轮车(元魏时亦号高车部),居无恒所,逐水草转徙,民性骁强,善骑射。所以诗一开头就称之为“天骄子”,述其习尚,见其强悍。仇注:“《汉书》:赵充国曰:‘秋高马肥,变必起矣。’颜注:秋马肥健,恐其为寇也。”又:“《汉书》:边外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可帮助理解“高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二句。但这是诗的语言,“射汉月”就是射汉月,不可径直解为汉时胡人常在有月光时挑衅,月亏则退去。这正如王昌龄《出塞》其一“秦时明月汉时关”中的秦月汉关、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中的汉月和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中的天狼一样,带有象征意义,不宜讲死。这两句写其锋不可当,读之骇然。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只写马肥,却显出其剽悍强劲;只说望见远处烟尘飞扬,却显出匈奴进犯时情况的紧急。所写情境与此二句相近,而表现手法却有偏重于象征和偏重于写实的不同。《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狁”。?狁是周朝时的北方外族。“薄”,发语词,无义。“薄伐”就是征伐。“诗人厌薄伐”谓《六月》的作者也怕?狁入侵发生战争。这里借以说明“自古以为患”。当首四句指出回纥的强梁可畏之后,接着就说,“彼制御边人自古为患,但怀来勿绝而已。兹何以使之出入无禁哉?特以中原多事,隐忍用之。是用缔婚姻,申盟誓,以固其心。而沙苑一带,遂许为屯牧之区”(浦起龙语)。这一段其实是在批评皇帝。皇帝哪里是可以随便批评得的?那就拐着弯说吧!从古以来就担心来自北方的侵扰,唯一正确的办法是天子修德睦邻,用怀柔政策使其归顺。现今他们倾国而至,出出进进,使得京城和宫阙暗淡无光。宁国公主去和亲,她的悲哀就同歌唱“常思汉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还故乡”的汉乌孙公主一样。皇帝指天发誓跟他们结盟。回纥之俗衣冠、旗帜皆白,他们驻扎在左辅沙苑,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积雪。这只是出于无奈,为了平乱,不得不忍气吞声借仗他们的兵力啊!浦起龙说:“中段着笔极难,看其斟酌回护,言今之亲昵此辈,非得已也。”“斟酌回护”,话说得委婉多了,但着重指出种种隐忍取辱之事,岂不就揭露出皇帝的无能失策么?《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关于“彤庭分帛”一段议论,就是这种心情这种写法,可参看第七章第七节的有关论述。
《旧唐书·回纥传》载:“(至德二载,)十一月(《资治通鉴》作‘十月’)癸酉,叶护自东京至,敕百官于长乐驿迎。上御宣政殿宴劳之。叶护升殿,其余酋长列于阶下,赐锦绣缯?、金银器皿。及辞归蕃,上谓曰:‘能为国家就大事、成义勇者,卿等力也。’叶护奏曰:‘回纥战兵留在沙苑,今且须归灵夏取马,更收范阳,讨除残贼。’己丑,诏曰:‘功济艰难,义存邦国。万里绝域,一德同心。求之古今,所未闻也。回纥叶护,特禀英姿,……以可汗有兄弟之约,与国家兴父子之军。奋其智谋,讨彼凶逆。一鼓作气,万里摧锋。二旬之间,两京克定。……固可悬之日月,传之子孙。岂惟裂土之封,誓河之赏而已矣。夫位之崇者,司空第一;名之大者,封王最高。可司空,仍封忠义王。每载送绢二万匹至朔方军,宜差使受领。’”这种对待、这种评价、这种封赏,都是太过分了。凡此种种肃宗的倒行逆施,老杜当时不会不知,也不会不痛心疾首,只是不便明说罢了。这一段历史记载,有助于具体理解“出入暗金阙”“君王指白日”“连云屯左辅”诸句。在煞费苦心地以回护之辞反托出肃宗“留花门”决策之失以后,当直接写到回纥时,由于不再有什么顾忌,就明言指责他们养马苑中不剿贼而妨民了。“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室。”是说史思明叛军自北而来,又占领了东都。既然如此,那么,花门看起来还是必须留的了;只是留下了花门,让他们的人马任意践踏农桑,原野就会变得很萧条:“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这么说,似乎又在找理由为留花门开脱:留与不留人民都遭殃;权衡轻重,该是留的好。其实不然,因为:一、诗人的叹息主要落在“原野转萧瑟”上,很明显,他是反对留的;二、这并非逻辑上真正的两难法(这样或那样都不免有困难,但两者必居其一),他早就认为应尽可能少借用回纥兵,“此辈(指回纥兵)少为贵”(《北征》),主要得靠本国的力量去平定叛乱,“独任朔方无限功”(《洗兵马》)。这里他不明说,只是想借这似是而非的两难法去引导人思考问题,真正认识到留花门的后患无穷而已。老杜的忧虑不是没有根据的。正由于肃宗昏庸失策,决定借回纥兵平乱,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前在第八章第六节等处已提到,借兵之初,肃宗与回纥约定收京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纥。克西京后叶护即欲践约,广平王李俶拜在他马前阻止,始得免。后克东都,回纥大掠三日,“奸人导之,府库穷殚,广平王欲止不可,而耆老以缯锦万匹赂回纥,止不剽”(《新唐书·回鹘传》)。去冬今春老杜回东都住了几个月,对一年以前回纥在那里大肆掠夺的事,当然会有深切而具体的了解,写诗时不会不想到。可叹的是灾难至此远未结束。宝应元年(七六二)回纥破史朝义,再“至东京,放兵攘剽,人皆遁保圣善、白马二祠浮屠避之,回纥怒,火浮屠,杀万余人,及是益横,诟折官吏,至以兵夜斫含光门,入鸿胪寺”(同上)。大历七年(七七二)正月,回纥使者擅出鸿胪寺,掠人子女;所司禁之,殴击所司,以三百骑犯金光、朱雀门。是日,宫门皆闭。尤其严重的是,回纥还曾为唐叛将仆固怀恩所诱,和吐蕃等连兵于代宗广德二年(七六四)、永泰元年(七六五)攻掠奉天、同州等处。此外,回纥自乾元以来,岁求和市,每一马易四十缣,动至数万匹,马皆驽瘠无用;朝廷苦之,所市多不能尽其数,回纥待遣、继至者常不绝于鸿胪。因而唐常欠回纥马价。德宗建中三年(七八二)回纥可汗对唐使源休说:“唐负我马价,直缣可八十万匹,当速归之。”德宗以帛十万匹、金银十万两偿还。所谓“和市”的亏蚀,加上几次嫁公主给回纥可汗的巨大陪嫁费(18),和自至德二载(七五七)开始的每年必不可少的“岁赐”绢二万匹,这给唐王朝日益竭蹶的财政更增添了沉重的负担。上述种种不愉快的事大多发生在以后。但老杜在写《留花门》的当时已深感借兵回纥的后患无穷,足见他对时事的关注,且有很高的政治预见性。所以张上若说:“经国之计,忧深虑远,岂寻常韵言可及?”《留花门》这首诗的艺术成就也很突出。一般说来,以议论入诗往往不佳。这首诗却不然。杨伦评“自古以为患”一段说:“此段叙古来驭夷,正见当时相反,可当名臣奏议。”能当奏议。到底不是奏议。奏议须叙事发议论。这诗中的叙事则采取形象生动且富于感情的诗的语言,如“高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胡为倾国至,出入暗金阙”“公主歌黄鹄,君王指白日”“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等等,而道理则寓于这些稍有议论、主要靠事实说话的诗句中。诗人不敢公开批评皇帝,但他终于巧妙地借回护之辞,揭露了真相,显示出借兵回纥的失策,人民的苦难和自己的忧心如焚也顺便得到了很好的表现,这手法无疑是很老练的。
其实老杜有时还是敢明显地批评朝政的,譬如《即事》即如此:“闻道花门破,和亲事却非。人怜汉公主,生得渡河归。秋思抛云髻,腰支剩宝衣。群凶犹索战,回首意多违。”老杜就时事(“即事”)而专议和亲说:听说跟回纥关系破裂,和亲的事全错了。人们都同情宁国公主,她总算能活着渡河归来。她无心梳妆,腰肢消瘦。眼下史思明等还在挑战,回想起来当初的打算通通落空了。仇兆鳌说:“‘和亲事却非’,谓一事而三失具焉。初与回纥结婚,本欲借兵以平北寇,孰知滏水溃军,花门同破,此一失也。且可汗既死,公主剺面而归,抛髻剩衣,忍耻含羞之状见矣,此二失也。是时思明济河索战,而回纥之好已绝,与和亲本意始终违悖,此三失也。公诗云:‘圣心颇虚仁,时议气欲夺。’老成谋国之言,真如烛照而数计矣。”剖析一事三失颇深入。《旧唐书·回纥传》载:“乾元二年,回纥骨啜特勒等,率众从郭子仪与九节度,于相州城下战,不利。三月,壬子,回纥王子骨啜特勒,及宰相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于西京。”仇注据此解首句,谓花门所部为贼所破(“滏水溃军,花门同破”),亦通。浦起龙说:“《留花门》云:‘公主歌黄鹄’,方出降之时,不敢斥言其非也。至是卒归恩断,失策见矣,故叹之。”批评和亲的失策,实际上就是批评肃宗。从《北征》“阴风西北来,惨淡随回纥。……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到《留花门》“公主歌黄鹄,君王指白日”,最后到这首《即事》,老杜始终反对过分依仗外力平乱,反对并非处于平等地位的和亲与联盟。当事实证明他的看法正确时,他就不再是委婉地讽喻,而是明确地批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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