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三)

杜诗连章结构在诗学上的意义(三)

安史乱后，杜甫作品中有一种独特的现象，在目前留存的乱前的作品中似乎从未见到。这就是，他常以成双成对的方式制题写诗，而且同一组诗一定采取同样的体式，譬如《春宿左省》与《晚出左掖》同为五律。现在，我根据王洙本把杜甫安史乱后、入川前的这一类作品列举如下：《哀江头》《哀王孙》（七古），《悲陈陶》《悲青坂》（七古），《玉华宫》《九成宫》（五古），《夏日叹》《夏夜叹》（五古），《曲江对酒》《曲江对雨》（七律），《春宿左省》《晚出左掖》（五律）。另外，王洙本虽然没有并列，但在《杜诗详注》与《杜诗镜铨》却已调整在一起的，如《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紫宸殿退朝口号》（七律），《月夜忆舍弟》、《天末怀李白》（五律），应该也可以列入。在这一类诗中，最为特别的是杜甫的两组名作，一组是一般所谓的“三吏三别”，另一组是自秦州至同谷、自同谷至成都的二十四首纪行诗。

：“”？。这六首诗当作完整的一组来读，其感人的程度远远超过选本中单独选出的一首或两首。，。这个时候，他是以类似史家的笔法，来描述邺城官军大溃败后华州一带人民的苦难的。如果不通读这六首诗，就不能了解杜甫作为人民诗人的一面。同样的，，，。杜甫在这样的过程之中，还花了这么多的力气去创作这么一组庞大的行役诗，这就是艺术家的杜甫。这个艺术家的杜甫把自己最痛苦的生活经历，提炼为连续性的二十四首五言古诗，每一首都用最大的力量去推敲用字，而且把情绪的变化一气贯注于其中。只有这样阅读杜甫，才能理解杜甫作为一个诗人的伟大之处。因此，哪能够不把“三吏三别”和二十四首纪行诗都视为连章诗呢？

如果考虑到“三吏三别”，以及同谷至成都的二十四首纪行诗都是杜甫有意设计的连章结构，那么就可以发现，杜甫诗集中类似的作品还有不少。例如，杜甫在初到成都时写过这样一组诗：

卜居、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草堂资、萧八明府实处觅桃栽、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栽、凭韦少府班觅松树子栽、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诣徐卿觅果栽、堂成。（《桂诗镜铨》卷七）

前后两首是七律，第二首是五律中间七首是七绝，杜甫用这组诗来描写他在成都营屋的过程，可以说是依人为生，对了解杜甫的生活很有帮助。又，代宗宝应元年，杜甫送严武还朝，到绵州，因西川兵马使徐知道反，一时不能回成都，只好流连于梓州一带。当年冬天，吐蕃入寇，松州、维州一带警报频传，杜甫非常焦急，连续写了《警急》《王命》《征夫》，以及《西山》三首（《镜铨》卷十），这些都是五律，可以算一组诗。另外，代宗广德二年春末，杜甫回到成都草堂，连续写了《草堂》《四松》《水槛》《破船》四首五言古诗（《镜铨》卷十一），风格类似，也是一组诗。

从这个角度可以来回看杜甫在秦州时所写的三首诗，即《佳人》《梦李白》二首、《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镜铨》卷五）。这几首诗都是杜甫的名作，前两者选入《唐诗三百首》，几乎无人不知。其实，这些诗作应该是杜甫在一时之间有意识的连续创作，在第一首中，他暗中以战乱中被抛弃的佳人来自况，接着他怀念两个当时正沦落他方的好朋友，他对李白、郑虔的同情是从自己的处境投射出去的，所以才写得那么感人。这一组诗能够让我们看到杜甫的创作心理。

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来重新考虑《哀王孙》《哀江头》和《悲陈陶》《悲青坂》这两组诗的关系。我们可以把它们看成是分别独立的两组，也可以看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组诗。在前两首中，杜甫对王孙和杨贵妃的同情，其实可以看作是他对“国破”的悲慨的投射，而后两首则表现了他对朝廷命运的焦虑。四首合起来读，更能看出杜甫陷于贼中的心境。这其实更合乎我们平常阅读杜诗时的感受。

说到这里，就可以谈到为什么后人会把杜诗称为“诗史”。在上面所提到的四首诗之后，接着就是《对雪》：

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瓢弃樽无绿，炉存火似红。

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杜诗镜铨》）

这首诗读起来就像是《悲陈陶》和《悲青坂》的续篇，所以第一句就说“战哭多新鬼”，而末联的“数州消息断”就仿佛看到杜甫急切地想要了解最近官军的状况。再跳过几首，我们就读到了《春望》，看到了杜甫在“国破山河在”中的绝望心情。再跳过几首，我们又读到《塞芦子》一诗，似乎杜甫每天看着地图，企图了解官军的防守阵势，发现官军好像有一个大疏忽，不由急着大叫，“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最后，杜甫终于逃到凤翔，写了三首《喜达行在所》，看到他“犹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我个人极愿意把《哀江头》至《喜达行在所》的这些诗作看成一首完整的叙述诗，但我知道，这不是杜甫的创作意图。但是，就因为前面有了《哀王孙》《哀江头》《悲陈陶》《悲青坂》这一组诗，后面又有了《喜达行在所》三首，我那种阅读方式才可能产生。这就是说，，“”。

如果我们把杜甫到凤翔以后，到逃难至成都这一段时间的连章作品，按阶段排列，就能够对这种情况有更清晰的认识：

九成宫、玉华宫／羌村三首／收京三首

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紫宸殿退朝口号／春宿左省、晚出左掖／曲江二首／曲江对酒、曲江对雨

三吏三别／夏日叹、夏夜叹

佳人、梦李白二首、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遣兴五首／遣兴五首／秦州杂诗二十首

同谷县作歌七首／二十四首纪行诗

我们只要阅读表列中的连章作品，基本上就已经掌握了杜甫诗中每一个小阶段的重心。，，，。，，。也就是说，，，，“”。

杜甫的这种特质可以说是中国诗人中独一无二的。我个人也曾经企图用这种方法、以编年的方式来阅读白居易和苏轼的作品。虽然他们两人的作品都比杜甫多很多，而且他们作品的写作先后不难考察，他们跟时代的关系也都非常密切，但是，我总不能像阅读杜甫一样，对他们所生活的时代和他们个人的感情，有那么清晰和感动的印象。连白居易和苏轼都如此，就更不要说别人了。虽然后代的诗人都了解杜甫这个特点，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那样把时代的感受和个人的感情紧密地交杂在一起。就此而言，我觉得，杜甫这种复杂的连章写作方式在中国诗学上的意义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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