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便成秋-杜甫孤舟一系

一雨便成秋-杜甫孤舟一系

久旱第一次下雨,老杜感到很快意,作《雨》说:

“峡云行清晓,烟雾相徘徊。风吹苍江树,雨洒石壁来。凄凉生余寒,殷殷兼出雷。白谷变气候,朱炎安在哉!高鸟湿不下,居人门未开。楚宫久已灭,幽佩为谁哀?侍臣书王梦,赋有冠古才。冥冥翠龙驾,多自巫山台。”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巫山在今四川、湖北两省边境。长江穿流其中,形成三峡。著名的“巫山十二峰”并列巫峡两岸,以北岸的神女峰(望霞峰)最奇。神女峰因《高唐赋》所述故事得名。“巫山台”,即谓巫山阳台。《巫山县志》:“城西北半里许,山名高都,为阳台故址,旧有古高唐观。”高唐观旧址,今尚存。夔州附近的瞿塘峡离巫峡不很远,因此老杜在这里每见下雨就容易联想起那个“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神女,如说“雨随神女下朝朝”,同时也在许多诗中把夔州这一带看成楚地了。这诗首句“峡云行清晓”是写实,倒不是硬套“旦为朝云”的话。“密云虽聚散,徂暑终衰歇”,好几次密云不雨,令人空盼一场。这次布了一早上的云,终于雨随风至,铺天盖地下起来了。雨久寒生,雷鸣雨大,连白谷(26)这样一些低洼的高温点的气候也变了,火红的炎夏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楚宫早已泯灭,这场雨莫非是那位“摇佩饰,鸣玉鸾”(《神女赋》)的神女特为怜悯人而下的?侍臣宋玉根据先王和楚襄王的两个梦创作了《高唐赋》《神女赋》,他赋才冠古,多亏他写活了这样一个又美丽又善良的女性,从此以后,在此方广漠的天空中乘着翠龙行雨的,多来自巫山的阳台啊!仇兆鳌说:“朱子(熹)改‘树’为‘去’,言风吹苍江而去,雨洒石壁而来,去来指风雨。董氏(斯张)改为‘苍江澍’,却是说风吹而江澍(古通注)矣,岂可云雨洒而壁来乎?犹觉未安。”又说:“此乃古诗,作‘树’字本合,言风先吹树而继以雨来也。”“风吹”二句写暴雨随狂风倏至的景象,绘声绘色,很有气势,岂可妄改,改则点金成铁了。

接着又下了一场雨,枯焦的原野慢慢有了生意,园子里的蔬菜也变得碧绿了,老杜心里一高兴,又作《雨》(27)说:

“行云递崇高,飞雨霭而至。潺潺石间溜,汩汩松上驶。亢阳乘秋热,百谷皆已弃。皇天德泽降,焦卷有生意。前雨伤卒暴,今雨喜容易。不可无雷霆,间作鼓增气。佳声达中宵,所望时一致。清霜九月天,仿佛见滞穗。郊扉及我私,我圃日苍翠。恨无抱瓮力,庶减临江费。”高山上乌云翻滚,迷蒙细雨飘然而至。不一会儿石间山水潺潺地流,松树顶上峭壁悬泉哗哗地落。前些日子太阳很毒,入秋天气也很热,五谷杂粮都快完了。感谢皇天降下德泽,使得那些晒得苗焦叶卷的作物又有了生意。前次那场雨下得太突然太猛烈,这次就从容平易多了。不可以没有雷霆啊,间或打打雷能为万物群生鼓气。(28)美妙的雨声一直到半夜未停,这使我不由得产生了希望。我仿佛看到了清霜九月天,田野里收割完了,到处有没捡干净的谷穗。我住在城郊也得到了老天赐予的好处,我的菜园子一天比一天变得苍翠。《庄子》说子贡曾经见到过汉阴丈人抱瓮灌园,可惜我没有抱瓮的力气,不然倒可免了不少雇人从江边汲水浇菜的费用。这诗首四句写雨景大佳。“潺潺”二句,当与王维《山居秋暝》“清泉石上流”和《送梓州李使君》“山中一半雨,树杪百重泉”合读。雨后山涧之水潺潺地溜于石间,又汩汩地驶于松上,皆省主词。“汩汩松上驶”如同《北征》“我仆犹木末”,非谓泉流松上、仆登木末,而是前后景物重叠之象。

第一场是急风暴雨,第二场正好。后来一变为阴雨连绵,老杜不觉又转喜为忧了。《雨二首》就是这种情绪的流露,其一说:

“青山澹无姿,白露谁能数?片片水上云,萧萧沙中雨。殊俗状巢居,层台俯风渚。佳客适万里,沉思情延伫。挂帆远色外,惊浪满吴楚。久阴蛟螭出,寇盗复几许?”元稹《酬乐天得微之诗知通州事因成四首》其二:“平地才应一顷余,阁栏都大似巢居。”自注:“巴人多在山坡架木为居,自号阁栏头也。”《夔州歌》其四:“闾阎缭绕接山巅。”可见当地“巢居”大致情状。“青山澹无姿”,用江淹成句。这诗先写雨景;后写层台遥望,对雨怀人而虑其逢寇。“佳客”当有所指,不详。蒋弱六说:“(首)四句连看,似露似云,连山连水,只沙上有声知为雨也,写状入神。”其二说:

“空山中宵阴,微冷先枕席。回风起清曙,万象萋已碧。落落出岫云,浑浑倚天石。日假何道行?雨含长江白。连樯荆州船,有士荷戈戟。南防草镇惨,沾湿赴远役。群盗下辟山,总戎备强敌。水深云光廓,鸣橹各有适。渔艇自悠悠,夷歌负樵客。留滞一老翁,书时记朝夕。”唐渝州有壁山县,宋辟山县属重庆府。旧注疑诗中“辟山”指此。王嗣奭说:“起来四句,写雨景清绝。‘浑浑倚天石’,是峡中景,兼以云俱出岫,故云‘日假何道行’。……‘草镇’,地名,想即黄草峡也,见后《黄草》一章。盖峡西有乱,而总戎调荆州兵以防之,故船中之士,荷戈冒雨,而赴远役。‘群盗’,小盗也,时又有‘下辟山’者,而总戎止备强敌,不暇及之,故鸣橹各有所适,而峡中不能安枕可知已。止有渔艇、樵歌如故;而‘留滞一老翁’,则欲去而不得者,但‘书时记朝夕’而已。……公忧旱诗(《雷》)云:‘上天铄金石,群盗乱豺虎。二者存一端,愆阳不犹愈。’今已得雨,辄复忧盗。故雨诗三首(指“峡云行清晓”与此二首),止前首单咏雨,次首遂及前路吴、楚之盗,末首乃虑峡中之盗。自‘连樯’以下,绝不及雨。”笺、评俱佳,可参看。

这一时期写雨天生活的诗还有《雨不绝》、《雨》“万木云深隐”等首,都小有情趣。前诗说:

“鸣雨既过渐细微,映空摇扬如丝飞。阶前短草泥不乱,院里长条风乍稀。舞石旋应将数子,行云莫自湿仙衣。眼边江舸何匆促,未待安流逆浪归。”骤雨过后,细雨飘丝,风稀未止,却不溅泥污草,描状入微,并不如朱瀚所说“语近于率”“亦少意味”。罗含《湘中记》:石燕在零陵县,通风雨则飞舞如燕,止则为石。《水经注·湘水》:石燕山有石,绀而状燕,其石或大或小,若母子,及雷风相薄,则石燕群飞,颉颃如真燕。杨伦评“舞石”二句:“纤丽,亦玉溪生粉本。”

后诗有“风扉掩不定”句。黄生说:“‘风扉掩不定’‘风幔不依楼’‘风帘自上钩’‘寒声风动帘’‘风连西极动’‘风前径竹斜’,画风手也。”

雨天的歌中最见忧国之情的是《江上》:

“江上日多雨,萧萧荆楚秋。高风下木叶,永夜揽貂裘。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时危思报主,衰谢不能休。”秋江雨夜,易兴身世之感。“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老杜当年雄姿英发、抱负非凡的神情可想。如今寒夜搜箧添衣,即使翻出的不是“放荡齐赵间”穿的那件“貂裘”,也会因此勾引起勋业无成、济时无望的悲哀而揽镜自怜的。

连绵的秋雨终于停了,老杜作《雨晴》说:

“雨时山不改,晴罢峡如新。天路看殊俗,秋江思杀人。有猿挥泪尽,无犬附书频。故国愁眉外,长歌欲损神。”首句“雨时”一作“雨晴”。仇注引罗景纶说:“‘雨晴山不改,晴罢峡如新’,言或雨或晴,山体本无改变,惟既雨初晴,则山际精神,乃焕然如新。此说似未当。若上句出‘晴’字,则下句便复。据公诗‘久雨巫山暗,新晴锦绣文’,即此诗注脚。知‘雨’‘晴’两句,乃分说也。”“天路”,犹天边。《水经注·江水》载渔者歌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晋书·陆机传》载:“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之。既而羁寓京师,久无家问,笑语犬曰:‘我家绝无书信,汝能赍书取消息不?’犬摇尾作声。机乃为书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颈。犬寻路南走,遂至其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雨晴峡新,最好东下。其奈不能如愿,仍然留滞天边。看着这异方习俗,加之秋山萧瑟,真是忧死人。这里常有猿鸣,害得我的眼泪早已流完,可叹我没有黄耳那样的骏犬能经常派遣去传递家书。“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悲歌》)我的故乡就在我的愁眉之外,我长歌一曲,不胜伤神。

秋分日赋《晚晴》,也流露出这种羁旅之愁:

“返照斜初彻,浮云薄未归。江虹明远饮,峡雨落余飞。凫雁终高去,熊罴觉自肥。秋分客尚在,竹露夕微微。”斜阳的光束照彻大地,稀薄的浮云散得快就不用归岫了。远处的虹垂江而饮(29),峡中尚余残雨飘飞。凫雁高翔,熊罴上膘,鸟兽逢秋而自得。可叹我秋分尚在客中,夕听竹露轻滴,益增孤寂之感。

同时前后所作《返照》,情景与前诗相同,艺术上似稍胜:

“楚王宫北正黄昏,白帝城西过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衰年病肺惟高枕,绝塞愁时早闭门。不可久留豺虎乱,南方实有未招魂。”相传楚王宫遗址在今四川巫山县西北,距夔州不远。黄昏雨过,夕阳光从江面上反射到石壁上晃动。“绿树村边合”(孟浩然句),归云拥树,山村也自然消失了。我年老多病,复忧绝塞羁旅,正想闭门高枕而卧,转思豺虎为乱,此地不可久留,只怕惊散的旅魂招不回去而留在南方。黄生说:“前半景,是诗中画。后半情,是纸上泪也。视‘白帝城中’,则较胜一筹。以起属正声,后半气力雄厚,又远过之耳。”《白帝》首句为“白帝城中云出门”,黄生说的“白帝城中”诗当指《白帝》。《返照》是七律正格,《白帝》为变体,而思想、艺术,各臻其妙,不宜轩轾。

如果说《返照》以“晚雨初晴变幻光景”“比夫蜀中兵乱胜败无常”(《杜臆》),那么《白帝》就是因秋日骤雨而兴起乱世之叹了:

“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云出于城中,雨翻于城下,山城骤雨情景如见。王维《辋川集·文杏馆》:“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与此构思相近而境地有幽深与雄奇之别。江水暴涨,为峡口所束,轰鸣如雷霆之斗;山多古木苍藤,本极阴森,现又加上黑云翻墨、大雨倾盆,就更不漏日月之光了。《尚书·武成篇》说:“归马于华山之阳。”这放归的马,当然比出征的马安逸;巴蜀连年战乱不息,百姓死亡惨重,千家于今顶多只剩下百家。可怜啊连寡妇们都给剥削得精光,在这秋天的原野上,没有一个村子没有哭声。激荡的雷霆风雨、凶险的高江急峡,更衬托出动乱的现实和诗人如焚的忧思,艺术感染力是很强的。邵子湘评为奇警之作。又《黄草》也为蜀中兵乱而作:

“黄草峡西船不归,赤甲山下行人稀。秦中驿使无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万里秋风吹锦水,谁家别泪湿罗衣?莫愁剑阁终堪据,闻道松州已被围。”黄草峡在涪陵长江上流四十里。赤甲山在夔州城东北七里。首二句意谓巴蜀之间因战乱水陆梗阻。《客居》“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可证。朱鹤龄说:考唐史,杜鸿渐至蜀,崔旰与杨子琳、柏茂琳等各授刺史、防御,而不正崔旰专杀主将之罪,故有兵戈是非之语。盖言崔乱成都,柏、杨讨之,其是非不可无辨。然旰本建功西山,郭英乂通其妾媵,激之生变,其罪不专在崔旰。未几释甲,随鸿渐入朝,而吐蕃则岁岁为蜀患,故末语又不忧剑阁而忧松州。焮案:朱说大体得之,惟杜鸿渐入朝在大历二年六月,而崔旰并未同行(详《资治通鉴》附《考异》),小误;末“松州已被围”不过是“闻道”而已。

以上这些诗,或写雨晴变幻,或抒家国深忧,可见老杜夔州秋日生活、心境的一斑。其中写得颇富理趣、值得注意的是《种莴苣》:

“阴阳一错乱,骄蹇不复理。枯旱于其中,炎方惨如毁。植物半蹉跎,嘉生将已矣。云雷欻奔命,师伯集所使。指挥赤白日,濒洞青光起。雨声先以风,散足尽西靡。山泉落沧江,霹雳犹在耳。终朝纡飒沓,信宿罢潇洒。堂下可以畦,呼童对经始。苣兮蔬之常,随事蓺其子。破块数席间,荷锄功易止。两旬不甲坼,空惜埋泥滓。野觅迷汝来,宗生实于此。此辈岂无秋?亦蒙寒露委。翻然出地速,滋蔓户庭毁。因此邪干正,掩抑至没齿。贤良虽得禄,守道不封己。拥塞败芝兰,众多盛荆杞。中园陷萧艾,老圃永为耻。登于白玉盘,藉以如霞绮。苋也无所施,胡颜入筐篚。”种莴苣的经过和作诗的用意序中交代得很清楚:“既雨已秋,堂下理小畦,隔种一两席许莴苣,向二旬矣,而苣不甲拆,独野苋青青。伤时君子或晚得微禄,?轲不进,因作此诗。”久旱入秋得雨,老杜命僮仆在堂前开了两席菜畦,撒上莴苣籽儿,谁知过了二十来天,莴苣没发芽却长满了青青的野苋。这就引出他一大通正不敌邪的议论。这议论虽一般,却非无病呻吟,骂野苋骂得尤其痛快:真搞不清你们这些野苋是从哪儿来的,居然宗生族茂地盘踞在这里。你们这些东西也怕逃不过深秋的寒露严霜,就一个劲儿从地里飞快地钻出来,长满庭院,几乎把门户都堵塞了。因此知道君子守道洁己,其芳泽可以被人,小人必欲摧抑终身,如荆杞的败坏芝兰。借自然现象讽刺不合理社会现实的诗文古已有之。

《楚辞·离骚》以芳草比君子,萧艾比小人,惋惜君子变成小人就说:“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左思《咏史》其二以涧底长松为山上茎不过径寸之苗所掩荫,艺术地显示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不平社会现实:“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鲍照敢恨敢骂,曾在《瓜步山楬文》中把那些因封建关系而高处要津的权贵比之为渺小的瓜步山而狠狠地加以咒骂与嘲弄:“瓜步山者,亦江中渺小山也。徒以因迥为高、据绝作雄而凌清瞰远、擅奇含秀,是亦居势使之然也。故才之多少,不如势之多少远矣!”老杜的骂野苋,和这些借物讽时的诗文,无论命意还是构思,都有近似之处,但所讽刺的对象和所具有的社会意义是有所不同的。单就《种莴苣》而言,诗中的莴苣,岂不就是“晚得微禄”的诗人的自我写照么?至于那些野苋所代表的小人,既不是迫害屈原的那些上官大夫之流,也不是晋朝那些“蹑高位”的“世胄”,而是老杜当代那些迫害忠良、败坏朝政的权奸。篇末仍以喻意作结,见邪终不能胜正,这不尽是聊以自慰之辞,倒是为古今中外历史所反复证实的真理。“师伯”,雨师、风伯。张协《杂诗》其四:“森森散雨足。”“散足”句言雨脚从风而靡。“云雷”一段写骤雨入神:云雷受雨师、风伯的驱使,忽然迅速行动起来。它们指挥着太阳由红渐渐变白,云气郁蒸,青光泛起,雨声以风声为先导,雨脚纷纷随风向西边飞扬。山泉迸落沧江,霹雳声犹在耳边。雨哗哗地下了一整天,一直下了两晚才停。——把平平常常的一场急风暴雨写得这么有声势,这不能不令人佩服老杜笔力的雄健。

文章标题:一雨便成秋-杜甫孤舟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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