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喜给孤园”-杜甫“蛟龙无定窟”

“随喜给孤园”-杜甫“蛟龙无定窟”

这年春天,老杜也常去梓州城边登临游赏。

《太平寰宇记》载:牛头山,在梓州郪县西南二里,形似牛头,四面孤绝,俯临州郭,下有长乐寺,楼阁烟花,为一方胜概。老杜《上牛头寺》后四句“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何处啼莺切,移时独未休”,即写此寺“楼阁烟花”胜概,颇清丽。又,《登牛头山亭子》:

“路出双林外,亭窥万井中。江城孤照日,春谷远含风。兵革身将老,关河信不通。犹残数行泪,忍对百花丛。”亭子最高,出寺登亭,“凭高道望,故城照日而见其孤,谷含风而觉其远。世乱无家,止余数行之泪,忍对此百花丛中乎?伤心甚矣”(仇兆鳌语)。“江城”二句雄健。浦起龙说:“由‘孤’字影出‘身’字,由‘远’字影出‘信’字。要是由身孤信远,才于写景处,落得此两字下也。盖景情相生,篇法乃融。”又,《望牛头寺》:

“牛头见鹤林,梯径绕幽深。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传灯无白日,布地有黄金。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涅槃后分》载:佛入涅槃已,东西二双合为一树,南北二双亦合为一,皆垂覆如来,其树惨然变白。经云树色如鹤之白,故名鹤林。《释迦成道记》:一灯而灭而一灯续。释书有《传灯录》,以灯喻法,谓能破暗。此借指长明灯。《大唐西域记》载:昔有善施长者,拯乏济贫,哀孤恤老,时号给孤独。愿建精舍,请佛降临,惟太子逝多(亦译祗陀)园地爽垲,具以情告。太子戏言,金遍乃卖。善施即出藏金,随言布地,建立精舍(参看第十二章第四节)。对于这首诗的理解各有不同(5),我认为讲得最好的是《读杜心解》:“解者认题不清,又误看首句,遂引地志州南鹤林寺为证,大非也。愚意此诗傍晚出寺,回望而得耳。‘鹤林’,即寺旁之林,乃佛门林木通称也。林深则寺藏,但望鹤林矣。三、四,景愈阔。‘天河’,春夜初昏见西隅,故曰‘宿殿阴’。五、六,由望而忆及寺中所见,即长明之灯,宝胜之地,而喜其法轮昭焕,境界清华,遂猛然自悔曰:吾何戚戚狂歌为也?回看禅心,何其毫无系著如此也!回望之义了然矣。要惟心恋安禅,故尔回望。下四实是上四之根。”平空增添个鹤林寺来解诗是不可靠的。注引地志所载鹤林寺未详创建于何时,那么此寺也可能建于后代,甚至即因“牛头见鹤林”而命名,犹如扬州以往的竹西亭因杜牧的“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而命名一样。老杜从上寺到登山顶亭子到下寺回望,各成五律一章,次序井然,此三诗当作于同一天。

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出版的《访古学诗万里行》载:“牛头山在西门外不足半里的地方,我们特意去看了,……此山据说是因山的形状似牛头而得名。现在无论人们怎么指点,我们也看不出像牛头的样子。山并不高大,是高六七十米的小山。据杜甫的描写,当年的牛头寺是‘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何等令人向往。现在连寺庙的痕迹也看不出来了,只有些菜地果园。靠近县城的一面山势几同壁立,站在上面可以俯视全城,这倒还可以印证杜诗所描写的‘路出双林外,亭窥万井中’的真实性。”人世沧桑,千载之后小山古寺的变化自然很大,更不要说其间树木花鸟的荣枯集散了。钱谦益说:“图经云:山上无禽鸟栖集,而杜诗有‘营啼’之句,则图经误也。”除非二者皆作于同时,不然,一见有莺啼,一见无鸟集,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此胶柱鼓瑟之论,无足取。

牛头寺附近有兜率寺(6)。《太平寰宇记》载:前瞰郡城,拱揖如画。侯圭《东山观音寺记》云:梓州浮图大小十二,慧义居其北,兜率当其南,牛头据其西,观音距其东。《方舆胜览》载:兜率寺在南山,一名长寿寺,隋开皇中建,即苏轼诗所谓“牛头与兜率,云木郁堆垄”者。王勃《梓州郪县兜率寺浮图碑》载:其林泉纠合之势,山川表里之形,抽紫岩而四绝,叠丹崖而万变。连溪拒壑,所以控引太虚;蒸云驾雨,所以荡泄元气。老杜当时也曾去兜率寺游览,作《上兜率寺》说:

“兜率知名寺,真如会法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庾信哀虽久,周颙好不忘。白牛车远近,且欲上慈航。”“真如”,佛教名词。佛教认为用语言、思维等表达事物的真相,总不免有所增减,不能恰到好处。要表示其真实,只能用“照那样子”的“如”字来作形容。《成唯识论》:“真,谓真实,显非虚妄;如,谓如常,表无变易。谓此真如,于一切位,常如其性,故曰真如。”中国佛教学者,大都将它作为宇宙万有的本体之称,与实相、法界等同义。朱注:王勃《梓州郪县兜率寺浮图碑》:“兜率寺者,隋开皇中之所建也。”此云“自齐梁”,疑未详考。南齐周颙,音词辩丽,长于佛理,于钟山西立精舍,清贫寡欲,长年吃素,虽有妻子,独处山舍。孔稚珪的《北山移文》却尖锐地指责他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法华经》中载有肥重多力、能驾宝车的大白牛。“慈航”,佛教名词。佛教认为佛、菩萨以大慈悲救度众生出生死苦海,有如舟航,故名。这首诗写得不算好,但可看出老杜当时的思想情况:他像庾信一样常有乡关之思,也不是没有周颙那种奉佛归隐之想;今来此寺,更欲借佛力以脱离苦海了。唐时儒、释、道并重,士人一般多受释、道思想的影响。老杜年轻时曾与学问僧有过交往,多少也懂得点佛学(详第三章第五节)。如今他身处乱世,日暮途远,偶生奉佛归隐之想,也是很自然的事。因此,既无须深责,也不劳褒奖他佛学造诣之深。又,《望兜率寺》写上寺而眺望的所见所感:

“树密当山径,江深隔寺门。霏霏云气动,闪闪浪花翻。不复知天大,空余见佛尊。时应清盥罢,随喜给孤园。”山路两旁树林茂密,寺门前江水深深。霏霏云气浮动,闪闪浪花翻滚。树稠叶密,在这里不再感到天的大,剩下就只见佛陀为尊了。朱注引阚泽的话说:“孔、老二教,法天制用,不敢违天。佛之设教,诸天奉行,不敢违佛,故佛号人天师。”仇兆鳌说:“到此禅林妙境,不复知天之大,而惟见佛为尊矣,因欲盥手而行,随处览胜也。”串讲虽通,实未得其旨。又说:“此诗云‘不复知天大,空余见佛尊’,非推尊释道之大,正言其所见之小耳。”又未免头巾气太重。其实这是即景生情的幽默话。老杜来到佛寺,见林木葱茏,遮蔽天日,一时兴起,不觉因释之视天与儒、道适反而得此妙语,非徒于咏佛寺甚切,且能见出此禅林幽深恬静境界,别饶意趣。于此等处,我见到的只是诗人,既非腐儒,又非信士。

一天,梓州李刺史,邀请附近几州的刺史去惠义寺登临游览。老杜也去了,作《陪李梓州王阆州苏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义寺》说:

“春日无人境,虚空不住天。莺花随世界,楼阁倚山巅。迟暮身何得,登临意惘然。谁能解金印,潇洒共安禅?”春日偕行,来此无人之境、空旷之地,见大千世界莺花正盛,山顶岧峣楼阁迥倚,顾念暮年身世无凭,登山临水反添愁思;但不知诸位使君,又有谁能舍富贵而同我来此安禅?(7)这正足以说明他的想出家,不过是企图借此非非之想以排遣他因身世不幸而生出的无穷烦恼,哪能信以为真?这种他明知不可能实现的非非之想,从情绪上看也许可以说是真实的,但从理智上、从行动上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要知道,他当时心中经常盘算并积极筹划的,决不是出家而是出峡啊!仇注引《杜臆》说:“公以作客之穷,真有学佛之想,故后诗屡及之。”(今本无)指出“穷”与“想”的关系甚是,惜犹未知其“真”中有不真。浦起龙说:“‘谁能解印’,非笑之,亦非劝之,正见世网难脱。借四君以解己,仍自叹不能洒然相就也。”庶几得之。同时所作《甘(柑)园》说:“结子偏边使,开笼近至尊。后于桃李熟,终得献金门。”你看,他不是还在妄想自己有朝一日得近“天颜”、大器晚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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