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中逃难-杜甫转蓬

且说老杜送走严武,不久徐知道乱起,不得回成都,便暂留绵州游览遣兴。
绵州城外西北有一座百尺高台,上有楼,下瞰州城,唐高宗显庆中太宗子越王李贞为绵州刺史时所建。一天老杜来此登临,作《越王楼歌》,慨叹前王不能长享此楼而留与后人观赏。仇兆鳌认为“此章体格仿王子安《滕王阁》,而风致稍逊”,甚是。只“楼下长江百丈清,山头落日半轮明”二句,略见眺望情景。当时老杜住在涪水东津的公馆(官府招待所)里。公馆旁涪江边有一株海棕树(18),他因物起兴,作《海棕行》自叹抱经济之才而不见重当时:“左绵(19)公馆清江?,海棕一株高入云。龙鳞犀甲相错落,苍棱白皮十抱文。自是众木乱纷纷,海棕焉知身出群。移栽北辰不可得,时有西域胡僧识。”宋祁《益部方物略记》载,海棕大抵棕类,然不皮而干叶丛于杪,至秋乃实,似楝子。今城中有四株,理致干坚,风雨不能撼。刘恂《岭表录》载,广中有一种波斯枣木,无旁枝,直耸三四丈,至颠四向,共生十余枝,叶如棕榈,彼土人呼为海棕木。三五年一著子,类北方青枣。舶商亦有携至中国者,色类砂糖,味极甘。陶九成《辍耕录》载,成都有金果树,顶上叶如棕榈,皮如龙鳞,实如枣而大,番人名为苦鲁麻枣,一名万年枣。据以上诸书所述,此即海枣,别称“椰枣”“波斯枣”“伊拉克蜜枣”。棕榈科,常绿大乔木。羽状复叶丛生茎端。浆果长椭圆形,形似枣子,味甘美,可鲜食或作蜜饯。产于非洲北部和亚洲西南部,为伊拉克的重要果树之一。老杜竟把自己比伊拉克蜜枣树,还说只有“西域胡僧”才识货,真有意思!古人素以松柏比节士,以梅兰竹菊比君子。老杜敢于弃绝陈熟而用新喻,难能可贵。陆游《老学庵笔记》载:“老杜《海棕》诗在左绵,所赋今已不存。成都有一株,在文明厅东廊前,正与制置司签厅门相直。签厅乃故锦官阁。闻潼川尤多,予未见也。”唐宋时蜀中有海枣树,但不知现今尚有否。老杜此诗和上引有关记载,不止可资谈助,亦可供研究我国植物分布情况者参考。
老杜寓居的那个公馆,靠近东津,常见渔人们涪水中划船拉大网截江捕鱼,一网可得几百尾,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作《观打鱼歌》说:
“绵州江水之东津,鲂鱼鲅鲅色胜银。渔人漾舟沉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众鱼常才尽却弃,赤鲤腾出如有神。潜龙无声老蛟怒,回风飒飒吹沙尘。饔子左右挥霜刀,鲙飞金盘白雪高。徐州秃尾不足忆,汉阴槎头远遁逃。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欢娱亦萧瑟。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过了两天,他又到东津去看打鱼,作《又观打鱼》说:
“苍江渔子清晨集,设网提纲万鱼急。能者操舟疾若风,撑突波涛挺叉入。小鱼脱漏不可记,半死半生犹戢戢。大鱼伤损皆垂头,屈强泥沙有时立。东津观鱼已再来,主人罢鲙还倾杯。日暮蛟龙改窟穴,山根?鲔随云雷。干戈格斗尚未已,凤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杨伦说:“二诗体物既精,命意复远,一饱之后,仍归萧瑟,数语可当一篇戒杀文。”谓二诗之义止于戒杀,不尽然。孟子讲仁术,认为“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他认为齐宣王不忍见牛之觳觫而以羊易之“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孟子·梁惠王上》)。且不管“仁术”应如何评价,这种“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的“恻隐之心”确乎是生活中人们常有的心理现象。老杜不是和尚,当然吃鱼。今见东津这么大规模截江拉网捕鱼,一网就是几百尾,不觉动了恻隐之心,望“江”兴叹。何况这大规模的捕捞,自会令他联想起当时“干戈格斗尚未已”的大规模杀戮,这就更加深他的喟叹了。因此,在我看来,这两首诗与其说是劝人积善的“戒杀文”,不如说是诗人恻隐之心和乱战时期悲天悯人心理的表露。这两首诗想象丰富,描写精彩,艺术上尤有特色。“大鱼伤损皆垂头,屈强泥沙有时立”,真如杨伦所说“奇句入神”。李贺《罗浮山与葛篇》“毒蛇浓吁洞堂湿,江鱼不食衔沙立”,意近亦奇,微伤怪诞。故宫博物院藏五代董源《潇湘图卷》(刊《艺苑掇英》一九七九年第一期)中绘十人拖大网捕鱼,可见唐五代时期渔业捕捞技术已很发达。此图可与此二诗参看。
这时,他有幸见到了姜皎画的角鹰图,作《姜楚公画角鹰歌》,甚赞画鹰的风骨甚至真鹰亦不如:“此鹰写真在左绵,却嗟真骨遂虚传。”姜皎,玄宗时累官至太常卿,封楚国公。善画鹰鸟。头顶有羽毛直竖如角的鹰鹞叫角鹰。钱注:“陆务观云:画鹰在绵州录参厅。”但未详出自陆游何书。他陪严武刚到绵州时(20),遇李使君去梓州(今四川三台县)上任。他作诗相送,末段嘱李使君来日行部至州东南六十里的属县射洪时,为他洒泪凭吊遇害瘐死狱中的陈子昂:“遇害陈公殒,于今蜀道怜。君行射洪县,为我一潸然。”(《送梓州李使君之任》)题下原注:“故陈拾遗,射洪人也。篇末有云。”《旧唐书·陈子昂传》:“子昂父在乡,为县令段简所辱。子昂闻之,遽还乡里,简乃因事收系狱中,忧愤而卒。时年四十余。”对陈子昂的死,不止是杜甫,当时蜀中人民也都很同情啊。之后不久,老杜又在绵州送走了韦讽去阆州(治今四川阆中县)摄录事。《白帖》载录事参军即古郡督邮之职。又,萧统《陶渊明传》载:“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去职,赋《归去来》。”所以老杜的《东津送韦讽摄阆州录事》尾联说:“他时如按县,不得慢陶潜。”用事切而雅;嘱其毋慢属员,语带调侃。
前年美化草堂环境时老杜曾向何十一少府要过桤木苗。注家以为此人即绵谷(今四川广元)尉何邕。这次老杜来绵州遇见了何邕。何邕是长安人,正要回长安去。这触动了老杜的恋阙之情,作《赠别何邕》说:
“生死论交地,何由见一人?悲君随燕雀,薄宦走风尘。绵谷元通汉,沱江不向秦。五陵花满眼,传语故乡春。”这诗格调高雅,一往情深,洛诵回环,便知其妙。
蜀乱一时难平,绵州不可久留,得知与之有旧的汉中王李瑀时在梓州(今三台),而梓州离成都又近,于是老杜就决定离绵州去梓州。未去之前,他先写了《戏题寄上汉中王三首》去拉关系。杨伦说:“按三诗皆索饮意,或未会面而先寄以此诗也。”闻一多亦采此说。该诗题下原注说:“时王在梓州,初至断酒不饮,篇有戏述。”故首章因王断酒而讽之:
“西汉亲王子,成都老客星。百年双白鬓,一别五秋萤。忍断杯中物,只看座右铭。不能随皂盖,自醉逐流萍。”玄宗兄让皇帝李宪第六子李瑀,早有才望,仪表出众,封陇西郡公。安禄山乱起,从玄宗入蜀,至汉中(今陕西汉中),封汉中王。仍加银青光禄大夫、汉中郡太守。《新唐书》本传载,肃宗诏收群臣马助战,李瑀与魏少游坚持不肯。帝怒,李瑀贬蓬州(治所在今四川仪陇县南)长史。黄鹤说,据此诗云,“不能随皂盖”,又《奉汉中王手札》诗云“剖符来蜀道”,皆是太守事。且少游以卫尉卿贬渠州长史,而瑀以亲王,不应亦贬长史。当是“刺史”,而《新唐书》误为“长史”。李瑀乃汝阳王李琎之弟。老杜安史乱前在长安时,跟李琎、李瑀等都很要好(详上卷一三七、二六七页)。严光与汉光武同宿,史占客星犯帝座,此老杜以客星自喻。这年老杜五十一岁,汉中王当亦在五十左右,两人合计,所以说“百年双白鬓”。杨伦说:“用宾主对说起便带戏意。”——您汉中王是让皇帝嫡亲的王子(“西汉”有二解:一、以汉喻唐;二、借汉中西北的西汉水指汉中王的封地),我是成都的老客星。咱俩都两鬓苍苍,年龄加起来已满百岁,如今经过了五年阔别(21),即将聚会,正好杯酒言欢,谁知您偏偏忍心断了酒,只是老盯着那戒酒的座右铭。不能追随您那朱幡皂盖的太守车驾去赴没酒的宴会,那就让我在萍梗漂流的客旅中自饮自醉去吧!——如果说这首是用反笔激将,那么,其二就是以正笔诱王开禁招饮:
“策杖时能出,王门异昔游。已知嗟不起,未许醉相留。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终思一酩酊,净扫雁池头。”《西京杂记》载梁孝王筑兔园,有雁池,池间有鹤洲、凫渚。卢元昌以为“不起”者,谓王病酒不能起,本枚乘《七发》篇中连用“起”字:于音,曰:“太子能强起听之乎?”于味,曰:“太子能强起尝之乎?”于马,曰:“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连曰:“予病未能。”此以楚太子比汉中王。仇兆鳌谓此劝王无忘燕好,下四属戏词:策杖而出,己兴犹存。王门异昔,不复宴客。“嗟不起”,述王自叹之词。“未许留”,惜王断酒之禁。“蜀酒”“江鱼”,尽堪适口,何不净扫池头,留我一醉。其三亦有戏词,却稍见战乱时局和人生感叹:
“群盗无归路,衰颜会远方。尚怜诗警策,犹记酒颠狂。鲁卫弥尊重,徐陈略丧亡。空余枚叟在,应念早升堂。”傅亮《封诸皇弟皇子奏》:“地均鲁卫,德兼庸贤。”钱笺:“开元十四年十一月己丑,幸宁王(李)宪宅,与诸王宴,探韵赋诗曰:‘鲁卫情先重,亲贤尚转多。’瑀为宁王之子,故曰‘鲁卫弥尊重’,用明皇诗语也。”史朝义未平,边患迭起,今蜀中又有徐知道作乱,这使得我回不了故乡,也回不了成都草堂。没想到我们都已衰老,却将在这远离长安的梓州相会。您当初最喜欢我的一些精彩的诗句,一定还记得我酒后狂放的神情。您的爵位是极其尊贵的,可叹的是,您旧时的宾客大都故去了,正像曹丕在《与吴质书》中悲悼“徐(幹)、陈(琳)、应(玚)、刘(桢),一时俱逝”一样。汉朝的梁孝王最后只剩下个枚乘,您如今也只剩下个我。我往昔早已登堂陪宴,现在该不会谢绝我吧!
仇兆鳌说:“三首俱带索饮意,故曰‘戏题’。”这理解固然不错,却是皮毛之见。可以倚靠的严武刚走,境内就发生了兵变。正当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之际,哪能尽开玩笑,只顾缠着汉中王要酒喝?其实,不管“索饮”也好,“戏题”也好,只不过是一种较为风雅的表现方式,便于引起对方念旧之情,便于试探对方是否愿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接待自己。老杜前在秦州、同谷,没有得力的靠山都待不长。以后,严武再次镇蜀病故,即离成都下峡依夔州都督柏茂琳;入潭州欲往郴州,亦有所投。可见这次投诗汉中王,确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想借酒为由头找个避难的靠山;不久他果真携家来此暂住,无论政治上的保护还是经济上的资助(这两条,对于远客他乡、身当乱世的人来说都是头等重要的。尤其是前者,有了它,即使作为靠山的大力者本人不花多少钱,他下面的人也会来接济的),当得汉中王之力不少。从这三首诗中,固然可以看出老杜过去跟汉中王的关系很亲密,常在一起吃喝玩乐。不过,我总觉得这种关系貌似平等其实并不平等,仍然是贵族与清客之间的关系。要知道,皇帝也容许弄臣狎客同他在一起吃喝玩乐,甚至对他开玩笑,何况李瑀只是个诸侯王。以诗酒、滑稽娱主,这难道不是清客的本分么?
大概得到了汉中王的慨诺,不久老杜便离开绵州到梓州去了。他的《光禄坂行》即写自绵赴梓途中情景和乱世行旅之忧:
“山行落日下绝壁,南望千山万山赤。树枝有鸟乱鸣时,暝色无人独归客。马惊不忧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即今多拥隔。”蔡梦弼说光禄坂在梓州铜山县(故治在今四川中江县南九十里)。《旧唐书·崔宁传》载:“宝应初,蜀中乱,山贼拥绝县道。”所述与诗相符。日落时分,我走在山间绝壁之下。纵目南望,千山万岭给照得一片通红。树枝上的鸟儿唧唧喳喳乱叫,暮色苍茫,山野无人,只有我这个归客在赶路。(梓州离成都很近,从绵州往梓州,是走在回家的路上。)马受惊我倒不怕掉进深谷,风吹草动我只怕遭到长弓手的射击。(蔡梦弼说:“白日贼多,翻是长弓子弟也。”徐知道的乱军已经变成山贼了。)哪能再像开元年间那样“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如今道路多阻隔不通啊!——他后来所作《忆昔》其二说:“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所发皆同一浩叹。王嗣奭说:“‘暝色无人独归客’,读之凛然。钟云:‘妙在“暝色无人”下径接“独归客”;“老身古寺风泠泠”,妙在“老身”下径接“古寺风泠泠”。奥甚幻甚。’笔力所至,只忧贼,不暇忧坠,巧于形容。”孟浩然句“日暮马行疾,城荒人住稀”略有恐怖感反见孤清高致。贾岛句“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固然恐怖而道路辛苦、羁愁旅思见于言外,别饶意趣。老杜此诗所写,不止是一种值得玩味的感觉,而是随时可能遇险的担心,所以就真恐怖煞人。
当时诗人因徐知道乱而忆及去年平段子璋乱不幸阵亡的马将军,作《苦战行》追悼:
“苦战身死马将军,自云伏波之子孙。干戈未定失壮士,使我叹恨伤精魂。去年南行讨狂贼,临江把臂难再得。别时孤云今不飞,时独看云泪横臆。”又为战士丧败作《去秋行》:
“去秋涪江木落时,臂枪走马谁家儿。到今不知白骨处,部曲有去皆无归。遂州城中汉节在,遂州城外巴人稀。战场冤魂每夜哭,空令野营猛士悲。”遂州治所在今四川遂宁县。朱鹤龄认为段子璋反在上元二年四月,五月伏诛,而此诗云“去秋涪江木落时”,则非子璋反时事。仇兆鳌按:“唐史出于传闻,未可尽信。杜诗出于目击,不必致疑。史谓子璋平于五月,而诗云‘去秋涪江木落时’,盖至秋末而寇始削平也。且子璋反东川,陷遂州,地与诗合。其时月不符者,必属史传之误。此时舍子璋之外,别无叛东川者。黄、鲍二注(谓二诗皆写段子璋反时事),恐未可尽非也。”此二诗不止可正史料之失,且见叛乱带给蜀人灾难的深重。
他只身寄旅梓州,深叹战乱频仍,亲人阻隔,便思携眷出峡还京。一次,他还托人寄书草堂,表示此意:
“凉风动万里,群盗尚纵横。家远传书日,秋来为客情。愁窥高鸟过,老逐众人行。始欲投三峡,何由见两京。”(《悲秋》)黄生说:“时蜀有徐知道之乱,公久客梓(22),盖谋为下峡之计。三、四,与‘老妻书数纸,应悉未归情’一意。此首尚似初寄书。……后半似亦书中语。然下峡之计,终不果,后竟携家客梓州。”悲秋思家,去留莫决,老杜往往因之而终宵失眠:
“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入帘残月影,高枕远江声。计拙无衣食,途穷仗友生。老妻书数纸,应悉未归情。”(《客夜》)浦起龙说:“此因得家书后有感不寐而作。家书中定有催归之语,今所云云,皆‘未归情’,也。故结言客情若此,老妻亦应悉之,何书中云尔乎?黯然神伤。旧以‘数纸’为寄妻之书,恐非。”浦解为优。杨氏夫人或者尚未接到前诗中提到的那封捎回家去的信,所以不“悉未归情”啊。葛立方《韵语阳秋》说:“杜甫《客夜》诗云:‘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陪王使君泛江》诗云:‘山豁何时断,江平不肯流。’‘不肯’二字,含蓄甚佳,故杜两言之,与渊明所谓‘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同意。”“肯”与“不肯”,是表示人的主观意愿之词。“不肯”用于陶、杜上引诗句中,则“秋天”“江”“日月”均有意志了。这是拟人法,用得恰当,往往可得较佳艺术效果。
虽不一定是作完《客夜》接着于天亮后作《客亭》(23),而此二诗却像接力赛跑似的描写了日以继夜客中孤清之景和愁苦之情:
“秋窗犹曙色,落木更高风。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雾中。圣朝无弃物,衰病已成翁。多少残生事,飘零任转蓬。”颔联写景如画。颈联话虽讲得比孟浩然“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委婉蕴藉,而孤忿之深并无二致。邵子湘评:“(此联)怨而不怒,见诗人忠厚。”这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杨伦从尾联看出“时将欲迎家至梓”的意思。
老杜是在何时迎家至梓的呢?这是个需要探讨的问题。他有一首《九日登梓州城》。黄鹤注:“宝应元年及广德元年,公皆在梓州。据后诗云‘去年登高郪县北’,知此诗乃宝应元年所作。”此诗后半“弟妹悲歌里,乾坤醉眼中。兵戈与关塞,此日意无穷。”仇注:“‘悲歌’,家不忍言。‘醉眼’,国不忍见也。兵戈阻于关塞,此家国所以两愁也。”可见这年重九老杜在梓州城登高时家属尚未来梓。这天又作《九日奉寄严大夫》诗(见前)。他的《秋尽》中有“篱边老却陶潜菊”句,可见这诗当作于重九后不久。诗说:“秋尽东行且未回,茅斋寄在少城隈。篱边老却陶潜菊,江上徒逢袁绍杯。雪岭独看西日落,剑门犹阻北人来。不辞万里长为客,怀抱何时得好开?”梓州在成都之东,故曰“东行”。少城在成都大城之西。首联谓己滞梓未归而家在成都草堂。《后汉书·郑玄传》: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玄,大会宾客,玄最后至,乃延升上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此老杜以为儒而遭世乱的郑玄自况,以“袁绍杯”喻当地官府酒筵。颔联谓辜负草堂九日黄花,徒在梓州刺史筵上做客。“雪岭独看”,心忧西陲不靖。“剑门犹阻”,时徐知道虽已为其下所杀而其兵尚阻剑阁。故末叹客愁难以排遣。王嗣奭说:“注谓是年秋公自梓归成都迎家,冬再往梓州。然据诗似作于未迎妻子之前,其迎妻子不见于诗,不知果在何时。且九日有寄严大夫诗,去秋尽无几矣。何得复有迎妻子之日耶?”承成都田世彬先生代为打听,梓州离成都,走老路约二百六十里,来往一趟并不需要很长时间,何得谓无迎妻子之日?闻一多论此甚辩,特摘录如下:“多按,《寄题江外草堂》,黄鹤编在广德元年。李泰伯云公在梓州,怀思草堂而作是诗。诗曰‘偶携(24)老妻去,惨淡凌风烟’,似指徐知道乱后,携家出成都事。然则公实尝回成都取家矣。仇又据《舍弟占归草堂检校》诗‘熟知江路近,频为草堂回’之句,以为迎家至梓,必弟占代任其事。不知‘频为草堂回’,乃公嘱弟之语,意甚明,与迎家至梓事何涉?”当时徐知道已死,但仍须迎家至梓,可见蜀乱一时并未平靖。同时也可能与老杜“始欲投三峡”的打算有关。梓州傍涪水,由此下峡甚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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