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岳之潭-杜甫潇湘夕霁

自岳之潭-杜甫潇湘夕霁

大历四年(七六九),二月,杨子琳既败还泸州,招聚亡命之徒,得数千人,沿江东下,声言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伏兵黄草峡(在涪州之西。杜诗《黄草》“黄草峡西船不归”即咏此),子琳悉擒之,击守仙于忠州,守仙仅以身免。子琳遂杀夔州别驾张忠,据其城。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欲结以为援,以夔州许之,为之请于朝。阳曲人刘昌裔说子琳遣使诣阙请罪,子琳从之。乙巳,以子琳为峡州团练使(老杜前后离秦州、同谷、成都、夔州,不久战乱即继踵而至,可见他诗中常有时世深忧,不是没有原因的)。初,仆固怀恩死,代宗怜其有功,置其女宫中,收为养女。回纥请以为可敦。

五月,辛卯,册怀恩女为崇徽公主,嫁回纥可汗。壬辰,遣兵部侍郎李涵送之,涵奏祠部郎中虞乡董晋为判官。

六月,丁酉,公主辞行,至回纥牙帐。回纥说:“唐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晋,晋说:“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尔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资(言不计其生死,皆付马价),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拜谢罪。

九月,吐蕃寇灵州;丁丑,朔方留后常谦光击破之。

十月,常谦光奏吐蕃寇鸣沙,首尾四十里。郭子仪遣兵马使浑瑊将锐兵五千救灵州,子仪自将进至庆州,闻吐蕃退,乃还。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以疾辞位,壬申,许之;乙亥,卒。丙子以左仆射裴冕同平章事。初,元载为新平尉,冕尝荐之,故载举以为相,亦利其老病易制。受命之际,蹈舞仆地,载趋扶之,代为致谢词。仅此一端,即见朝政之腐败。

十二月,戊戌,裴冕卒。

在大动乱的年代,今年的时局不算最糟。“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泊岳阳城下》)老杜至今虽对自己的前途尚存幻想,但已走上最后一段苦难的人生历程,这一年也不可能有什么新的转机了。

正如前章所揣测的,到岳阳后,他果真与当地官绅联系上了,《陪裴使君登岳阳楼》就透露出个中消息:

“湖阔兼云雾,楼孤属晚晴。礼加徐孺子,诗接谢宣城。雪岸丛梅发,春泥百草生。敢违渔父问,从此更南征。”后汉徐稚,字孺子,南昌人,恭俭礼让。太守陈蕃在郡不接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礼加”句即用此典故,以陈蕃况裴,以徐稚自况。据此可知:老杜来岳阳后不久便受到当地裴刺史接待,即使他准备过年后继续乘原来那条船南行,也是会被接上岸去住几天的。南齐诗人谢朓曾为宣城太守。此借喻裴刺史的能诗。《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渔父见而问之:“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原说:“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说:“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尾联意谓不敢有违渔父之意,从此将更往南行,俾能与世浮沉。《楚辞·招魂》:“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老杜过了年一开春即将赴潭州,用此甚切。颈联写早春景物美丽而有情致;亦见此诗当作于大历四年春。

不久老杜又继续携家南征了:

“春岸桃花水,云帆枫树林。偷生长避地,适远更沾襟。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南征》)据首句,知此行在开春桃花汛发时。本拟北归,岂料南征?故乡远隔,还朝无日,老病奔波,又无知音,这就无怪他悲歌自苦、涕洎沾襟了。而《归梦》:“道路时通塞,江山日寂寥。偷生唯一老,伐叛已三朝。雨急青枫暮,云深黑水遥。梦魂归未得,不用楚辞招”,就是当时乡思萦怀、梦魂颠倒心境的写照。写了这些诗以后,他又像写作“自秦州赴同谷县纪行”诗和“自陇右赴成都”纪行诗那样,写作了一组湖南纪行诗。东北樊维纲先生,在湖南执教多年,作《杜甫湖南纪行诗编次诠释》(载《文学遗产》一九八二年第三期),多有创获。比如该文认为:杜甫湖南纪行诗集中写于大历四年春,当时他刚到湖南不久(大历三年冬末到岳阳),准备由岳阳出发到衡山去游南岳,再到衡州去投奔旧友韦之晋(当时任衡州刺史)。这一路行程分为两段;一段是从当时的岳州巴陵县(今岳阳市、岳阳县、临湘县)出发,经洞庭湖、青草湖入湘江,过湘阴县(今名同)、长沙县(今长沙县、望城县)北部到潭州(今长沙市),一段是从潭州出发,经长沙县南部、湘潭县(今湘潭县、株洲县)、衡山县(今名同)到衡州(今衡阳市)。这总的路线勾勒得很清楚(并附行踪图),诸作编次也大多可信,故本节多所采纳。

老杜携家乘船离岳阳将过访南岳(在湖南中部,衡山县南岳镇离主峰最近),入洞庭湖,作《过南岳入洞庭湖》(1)说:

“洪波忽争道,岸转异江湖。鄂渚分云树,衡山引舳舻。翠牙穿裛蒋,碧节吐寒蒲。病渴身何去?春生力更无。壤童犁雨雪,渔屋架泥涂。欹侧风帆满,微冥水驿孤。悠悠回赤壁,浩浩略苍梧。帝子留遗恨,曹公屈壮图。圣朝光御极,残孽驻艰虞。才淑随厮养,名贤隐锻炉。邵平元入汉,张翰后归吴。莫怪啼痕数,危樯逐夜乌。”浦起龙以为前八句明意中所向,中八句正身之所经,后八句结出不得已而为此行之故:洪波汹涌争趋水道,转过堤岸一望无际,湖中景象自与大江不同。湘、资、沅、澧汇于洞庭,至巴陵与荆江合流。那么北边的云树该是跟鄂渚的分界,而南边的衡山却远远地在吸引着我们的船只前进。湿润的菰蒋抽出翠芽,香蒲在轻寒中也吐了碧绿的节。我病渴身衰又将何往?春生天暖老年人更是慵困无力。眼下年轻的农民正在犁冬水田,渔家在湖边搭起了草盖顶、泥涂壁的渔棚子(采樊说)。欹侧的风帆张得很饱满,远处的水驿(详上卷四五页)隐隐约约显得孤零零的。我不觉发思古之幽情,神驰南北而回略赤壁、苍梧。舜崩于苍梧之野,给娥皇、女英留下了千古幽恨;火烧赤壁抑制住曹公的壮志宏图。今上虽复长安,吐蕃之乱犹未平息。才士沦为析薪、炊烹的厮养,名贤像嵇康一样以开炉锻铁为生。秦东陵侯邵平入汉,却能种瓜于青门;晋张翰为远祸全身,因秋风起,思念故乡菰菜、莼羹、鲈鱼脍而归吴。惟独我追逐着那些绕危樯无枝可栖的乌鹊奔波,这就莫怪我啼痕满面了。

《名胜志》载,青草湖,北连洞庭,南接潇湘(指湘江),东纳汨罗水。每夏秋水泛,与洞庭为一。水涸,此湖先干,青草生,故名。老杜乘船入青草湖夜泊,对景言情,作《宿青草湖》说:

“洞庭犹在目,青草续为名。宿桨依农事,邮签报水程。寒冰争倚薄,云月递微明。湖雁双双起,人来故北征。”诗殊清丽的是湖中早春月夜情景。樊文解“宿桨依农事,邮签报水程”一联最可信(2),略谓:前句是写杜甫夜宿所见,而不是写自己。“宿桨”即停船夜宿。“依”是彼此相依而泊。“农事”是说相依夜泊者乃以忙于农事。当地多围田,围田在湖中,离家较远,农民种田,乘船而来,入夜即宿于船上,船多便依次而泊。后句中的“邮签”即邮驿所立的标识。(《一切经音义》卷一四释“便签”引《通俗文》:“记识曰签。”)据《唐会要》卷八七,唐代漕运,陆行、水行都规定有日行路程,水行之程分江、河,分顺水、逆水,各规定不同路程。王建《水运行》“县官部船日算程”即谓此。据此可知,后句中邮签所报者乃水行之路程。从姚合《送林使君赴邵州》“驿路算程多是水”句看,当时邮驿必在水边建立有一种标识,标出此驿距上下驿间水路里程,犹今之路标,行人好依此来计算路程。末因人来惊起宿雁北翔而伤己南征,现成而自然,亦小有情致。

樊文考,过青草湖便进入湘水,这里是湘阴县界(唐属岳州),杜甫有《宿白沙驿》《湘夫人祠》和《祠南夕望》三诗写初入湘阴界所历情况。白沙驿,原注:“初过湖五里。”《一统志》卷二七七长沙府:“白沙戍,在湘阴县北五十里湘江上,唐有驿,久废。”道光修《湘阴县志》卷一二:“白沙驿在县西北五十里。”下引杜甫《宿白沙驿》诗,按其地当在今营田镇附近。湘夫人祠,旧注皆引《水经注》谓即黄陵山下之黄陵庙。同上县志卷六:“黄陵山,在县北四十五里大江之滨,虞舜二妃墓在焉。”卷三四:“虞舜二妃墓,在县北五十里(宜作‘四十五里’)黄陵山。”又《读史方舆纪要》卷八〇长沙府所记引《括地志》云:“黄陵庙北即白沙戍。”可见白沙驿与湘夫人祠相距不远。

《宿白沙驿》前半写薄暮驿边景色,后半抒宿驿客旅之情:

“水宿仍余照,人烟复此亭。驿边沙旧白,湖外草新青。万象皆春气,孤槎自客星。随波无限月,的的近南溟。”首二句写出洞庭无际、不见人烟之恐(蒋弱六语)。《湘中记》:湘川,清照五六丈,下见底,石如樗蒲,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崖如朝霞。驿以沙白得名。颔联写实,兼点白沙驿、青草湖之名。颈联悲凉中见壮阔气象。

《湘夫人祠》,因祠中祠外景象凄凉而生感慨,写得很美丽:

“肃肃湘妃庙,空墙碧水春。虫书玉佩藓,燕舞翠帷尘。晚泊登汀树,微馨借渚蘋。苍梧恨不尽,染泪在丛筠。”“虫书”,虫蚀之纹如字。卫恒《书势》:四曰虫书。《诗经·召南·采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奠之,宗室牖下。”“微馨”句,意谓聊借渚蘋的芳香表示对二妃的敬意。李衎《竹谱详录》卷六:“泪竹生全湘九嶷山中……《述异记》云:舜南巡,葬于苍梧,尧二女娥皇、女英泪下沾竹,文悉为之斑。亦名湘妃竹。”这是一种有斑纹的竹子,也叫斑竹。黄生说:此近体中之《九歌》。春时仅“空墙碧水”,其荒凉之状可想。三、四再写二语,景虽荒凉,语转浓丽。结倒叙,因“染泪在丛筠”,故知“苍梧恨不浅(尽)”。苍梧何恨?恨不得从舜。用本色作收,而作自喻之旨自见。开口“肃肃”二字,即令人凛然起敬。较李群玉之“二女明妆自俨然”“九疑如黛隔湘川”(《黄陵庙》),不离文士轻薄口角。公诗发源于《楚辞》,波澜故自老成。

又作《祠南夕望》说:

“百丈牵江色,孤舟泛日斜。兴来犹杖屦,目断更云沙。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黄生说:此近体中之吊屈原赋,结亦自寓。泛舟之际,江中景色已佳;兴来犹复枝屦登临,目断更觉云沙缥缈。既而日夕空祠,仿佛湘娥、山鬼,灵均所赋,若或见之。因叹地虽清绝,而俯仰兴怀,万古共一长嗟。与前诗之解相较,此解稍嫌刻意求深。张?说:如此清绝之地,徒为迁客羁人之所历,此万古所以同嗟。结句极有含蓄。如此联系屈原,较自然。就读后印象而论,这诗写湖中平远山水、日夕眺望情意和有关美丽想象,俱极娟秀丽雅致。“湖南清绝地”,入湖南诸什亦复清绝。

方志载乔口镇在长沙西北九十里,为乔口水流入湘江处,在湘江西岸(详樊文)。老杜舟行至此,作《入乔口》,题下原注:“长沙北界。”适相符。诗说:

“漠漠旧京远,迟迟归路赊。残年傍水国,落日对春华。树蜜早蜂乱,江泥轻燕斜。贾生骨已朽,凄恻近长沙。”故乡遥远,归去无期。如今老客江乡,时当日落而对春花,难免有桑榆之叹。这真不如树间采蜜之蜂、江畔衔泥之燕的能自适其性了。更何况地近长沙,念及贾生的遭贬于此,就令人倍觉凄恻。黄生说:“‘凄恻’二字,如见其神色惨沮之意。而此一诗,竟成自谶,可哀也已。”

铜官渚在长沙北六十里的湘江东岸,其地有铜官山,相传为楚铸钱处。老杜从乔口溯江而南,至铜官渚遇风停泊,作《铜官渚守风》说:

“不夜楚帆落,避风湘渚间。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出。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悭。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先述船因避风,天未黑即下帆停泊。湖南尚蓄水浸田,开春后耕耙,谓之耕“冬水田”。烧去杂草灌木,以其灰作肥料,种植杂粮,谓之火耕,是一种原始的耕作方法。《史记·货殖列传》载:“楚、越之地,地广人希(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我以前在家乡,春天常见远方岭上烧山,就是为了火耕。“水耕”一联,写湘中耕作之异。后半谓云物冥晦,而浪阻行舟,不若飞鹤的乘风自适。

从铜官渚南行不远,即到湘江西岸的新康镇。《一统志》卷七长沙府:“沩江,在宁乡西,源出大沩山。东北流入长沙界,名新康河。又东北入湘水。”新康镇即在新康河入湘江水口之南(铜官、沩水、新康镇在一般分省地图中都可找到),而铜官渚,则更接近新康河入湘江水口。《北风》题下原注说:“新康江口,信宿方行。”可见老杜泊船避风的铜官渚就在新康江口,当时并未到今天的新康镇江畔。“信宿”,连宿两夜。这次北风一连刮了两天两晚,到第三天早上,风势稍减,老杜就催船老板开船,作《北风》说:

“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向晚霾残日,初宵鼓大炉。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万里鱼龙伏,三更鸟兽呼。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执热沉沉在,凌寒往往须。且知宽病肺,不敢恨危途。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今晨非盛怒,便道却长驱。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用现代的话说,这是春天里一次从北方寒冷地区侵袭来的寒潮,所以北风如此之大。南行遇北风,张帆虽顺,但惧风大翻船,不能不停泊避风。傍晚变天,阴霾蔽日。《庄子》以天地为大炉。入夜风起,犹如谁在鼓动这大炉的风箱,吓得万里江湖中的鱼龙潜伏水底,吓得鸟兽在三更半夜里狂呼乱叫。入春以后南方多瘴气,北风吹来,气温骤降,可涤荡长沙卑湿地的郁热之气,使患肺气病的老杜觉得精神很爽朗。所以今早一见风小些,便催船家解缆,自己则端坐船中,靠着那张常陪伴他的乌皮旧几,兴致勃勃地欣赏起两岸的风景来了。春天里刮大北风,老杜居然还会感到这么惬意,恕我不敬,这似乎只能从“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现象中得到解释。

《双枫浦》当是同时之作(3)

“辍棹双枫浦,双枫旧已摧。自惊衰谢力,不道栋梁材。浪足浮纱帽,皮须截锦苔。池边地有主,暂借上天回。”这是首托物自寓之作:停船浦口,见有两株枯死的枫树。年来我每惊叹自己的精力日益衰谢,没想到这样的栋梁之材也烂成这个样子。江湖的波浪,足以浮载我这头戴隐者之冠(纱帽)的老人到处漂泊;截去长满苔藓、斑驳如锦的树皮,便可将这两株枯枫当作槎来泛。要是能从江边的地主那儿把它们借来,直上青天,那就太令人高兴了(4)。浦起龙说:“地名虽号青枫,其实‘双枫’已成枯树,略似槎形。会得此意,便不讶此诗设想奇奥矣。……点化海槎字绝妙。”

自岳入潭途中,老杜还写了几首咏怀遣闷的抒情诗。《上水遣怀》说:

“我衰太平时,身病戎马后。蹭蹬多拙为,安得不皓首?驱驰四海内,童稚日糊口。但遇新少年,少逢旧亲友。低头下邑地,故人知善诱。后生血气豪,举动见老丑。穷迫挫曩怀,常如中风走。一纪出西蜀,于今向南斗。孤舟乱春华,暮齿依蒲柳。冥冥九疑葬,圣者骨已朽。蹉跎陶唐人,鞭挞日月久。中间屈贾辈,谗毁竟自取。郁悒二悲魂,萧条犹在否?崷崒清湘石,逆行杂林薮。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歌讴互激越,回斡明受授。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苍苍众色晚,熊挂玄蛇吼。黄罴在树颠,正为群虎守。羸骸将何适,履险颜益厚。庶与达者论,吞声混瑕垢。”仇兆鳌说,此诗首伤老病飘流,从叙怀说起。太平,指天宝以前。戎马,指至德以后。蹭蹬,谓贬官入幕。童稚,谓携子远游。次叹无人可依,乃上水之故。亲友知而善诱,见旧交款洽。少年视为老丑,见新知轻薄。穷途既无可仗之人,则奔走南行,实非得已。夔州诗云“新知已暗疏”,后生之交态可知。次写上水而动吊古之思。春华、蒲柳,即所见以兴感。言舜葬九疑,其骨已朽,因思陶唐至今,人生代谢久矣。中间如屈、贾忠魂,尚有存焉者乎?此从暮齿而伤叹及之。次述上水行舟之事。水中石露,则舟经险。岸多林薮,则路易迷。上水,故曰逆行。“歌讴”句,言其气壮。“回斡”句,言其力巧,回旋斡转其船。舟人首尾相呼,以求水脉,谓之受授。善知者,若能触类以推,则凡事皆如锋颖之脱手。乃从来经济之才,如操舟敏捷者,何独罕有乎?末乃触景生愁,结出遣怀之意。熊蛇罴虎,见闻可畏。羸躯又且履险,总缘穷迫所致。其欲达观以混尘俗,见前途亦未必有知音。——读此诗则老杜当时垂老投荒、吉凶莫卜的惶惑心情可见。又作《遣遇》说:

“磐折辞主人,开帆驾洪涛。春水满南国,朱崖云日高。舟子废寝食,飘风争所操。我行匪利涉,谢尔从者劳。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贵人岂不仁,视法如莠蒿。索钱多门户,丧乱纷嗷嗷。奈何黠吏徒,渔夺成逋逃。自喜遂生理,花时甘缊袍。”《易》:“利涉大川。”《左传》昭公六年:“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亦作“锥刀之利”。《后汉书·舆服志》:“争锥刀之利,杀人若刈草。”“锥刀之末”,比喻微小的利益。此诗重点在伤民之困于征求,意义较前首更为深广:辞别了主人,挂帆解缆,在南方春水洪涛中航行。船夫们废寝忘食,在跟狂风搏斗。我倒不急于赶路,多谢你们为了我受累。途中我见到有位妇女在山石之间采蕨子(嫩苗可当菜),好拿到市上卖了还官家的赋税。她丈夫因为接连不断服劳役累死了,她日暮回家常常会在空荡荡的荒村里哭号。看到的和听到的事大致相同,百姓遭剥削连一文钱都不放过。那班贵人可真不仁啊,把你们当狗尾草和蒿子割。从各个部门摊派下来的苛捐杂税多得不得了,逼得遭丧乱的穷苦人嗷嗷叫。奈何狡黠的吏卒渔夺不止,人们不得不逋逃在外。比较起来我现在过的日子就足以自喜,那么当此春暖花开时节我还脱不下绵袍子,那也心甘情愿。杨伦引张惕庵评:“贼盗皆从聚敛起,而下之贪纵,又从上好货来。古今积弊,数语道尽。”又于“贵人”二句旁加批说:“以下极唱叹之致。”

上水风大浪高,差点翻了船,事后作《解忧》说;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我曾分给船工们一些米,本来就期望大伙儿同舟共济。果不其然船在云涛之间盘旋不出,多亏众人出了不小的力。呀开的滩口(5)一闪而过,划得飞快的桨和橹,本来是不生根长蒂的啊!安危得失在瞬息间分判,这次所幸得免风波,出远门总难免会遇到些不顺利的事。视安若危,这确乎是前贤虑事的深计,若能按照这个道理推而广之,那不管做什么都能免于倾覆,所以要拳拳遵行而勿忘。后半议论一般,前半“笔力高,故所挥如意”(李子德语)。俗语说:“湖上的天气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春天里风大浪大,行船风险也大。老杜预先俵分些大米给船工们,以期临危效力,看起来是做对了,自己也感到得意,但又不敢稍存懈怠,可见旅人心理。铜官渚在长沙北六十里的滨湖地区,对着新康江口。老杜曾在这里停船避了两天两晚的大北风(详前引《铜官渚守风》《北风》及有关论述)。这次他险遭覆舟,很可能就在这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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