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杜甫江汉风帆

此行亦可从存诗中得其大概。
行前,除《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晋肃入蜀余下沔鄂》,还写作了《留别公安太易沙门》。东晋高僧慧远,居庐山东林寺。刘宋沙门惠休,本姓汤,善属文。世祖命之还俗,位至扬州刺史。留别太易诗首联“隐居欲就庐山远,丽藻初逢休上人”,以慧远、惠休称之,见此僧不俗。颈联“沙村白雪仍含冻,江县红梅已放春”,见离公安时物候。
《晓发公安》写早发所见所感:“北城击柝复欲罢,东方明星亦不迟。邻鸡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态能几时?舟楫眇然自此去,江湖远适无前期。出门转眄已陈迹,药饵扶吾随所之。”这是首拗体诗,写得很苍老很沉痛。王嗣奭说:“七言律之变至此而极妙,亦至此而神。此老夔州以后诗,七言律无一篇不妙,真山谷所云‘不烦绳削而自合’者。”蒋弱六说:“乱离漂泊之余,若感若悟,真堪泣下。”
《江陵图经》:刘郎浦在石首县(今湖北石首),先主纳吴女处。吕温《刘郎浦口号》:“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幄黄金。谁将一女轻天下,欲换刘郎鼎峙心。”即咏此。老杜舟行至此,停泊一宿,晨发,作《发刘郎浦》说:
“挂帆早发刘郎浦,疾风飒飒昏亭午。舟中无日不沙尘,岸上空村尽豺虎。十日北风风未回,客行岁晚晚相催。白头厌伴渔人宿,黄帽青鞋归去来。”一连刮了十来天大北风,昏天黑地,连中午都不见日光,连江上船中也吹来了沙尘。岁暮赶着行船,年老厌倦水宿,加上见沿途农村凋敝,这就更令他思归了。途中作《别董颋》,末段说:“老夫缆亦解,脱粟朝未餐。飘荡兵甲际,几时怀抱宽。汉阳颇宁静,岘首试考槃。当念著皂帽,采薇青云端。”因董溯汉水赴邓州(今河南邓县,与襄阳相近)而起兴,言己亦将取道汉阳,登岘山(在襄阳),皂帽采薇,为终隐之计。这恰可看作“黄帽青鞋归去来”的注脚。老杜常思重返长安立朝辅君,有时又想归隐祖籍襄阳或洛阳,可叹都成了泡影。
一天晚上,老杜闻邻舟有人吹觱篥,顿起旅愁,通宵不眠,作《夜闻觱篥》说:
“夜闻觱篥沧江上,衰年侧耳情所向。邻舟一听多感伤,塞曲三更欻悲壮。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觱篥”,古代管乐器,用竹做管,用芦苇做嘴,汉代从西域传入。夜晚觱篥声起于沧江之上,老年人侧耳而听情何以堪。我在邻舟乍听便很感伤,更何况在三更半夜听着这悲壮的塞上曲。积雪飞霜,今夜很寒冷;对孤灯,听急管,加之满耳风涛,这情况真凄凉。那吹觱篥的人啊,你吹奏这曲子,只知干戈离乱之苦,独不见舟中漂泊者江湖行路的艰难!——这诗写得真凄惨,但其中仍有一点令人感到高兴的是,去年深秋,老杜忽然“耳从前月聋”,连刮风也听不见,“黄落惊山树,呼儿问朔风”(《耳聋》),幸好今已痊愈,能听见音乐了。
不久舟次岳阳,有感于世乱民穷,作《岁晏行》以致慨:
“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渔父天寒网罟冻,莫徭射雁鸣桑弓。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柚茅茨空。楚人重鱼不重鸟,汝休枉杀南飞鸿。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往日用钱捉私铸,今许铅铁和青铜。刻泥为之最易得,好恶不合长相蒙。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多谓潇水、湘水在今湖南零陵县西北合流,称“潇湘”。魏源在《三湘棹歌序》中对此提出异议:“楚水入洞庭者三:曰蒸湘,曰资湘,曰沅湘,故有‘三湘’之名。洞庭即湘水之尾,故君山曰湘山也。资湘亦名潇湘,今资江发源武冈上游之夫夷水(焮案:此水为资水南源。源出广西资源县南,北流经湖南新宁县境,到邵阳县塘渡口和赦水汇合后称资水。广西梅溪镇以下可通航),土人尚曰潇溪,其地曰萧地。见《宝庆府志》。《水经注》不言潇水,而柳宗元别指永州一水为潇,遂以蒸湘为潇湘,而三湘仅存其二矣。”我是新宁人,知魏说不谬。数年前旋里,曾溯夫夷水观赏,觉风景殊佳丽,因赋诗说:“飞帆一片出幽篁,峰影亭亭流水长。非效襄阳美乡土,奈何此地是潇湘。”孟浩然有句云:“山水观形胜,襄阳美会稽。”我这么说,倒不只是溢美故土。《隋书·地理志》:长沙郡杂有夷蜑,名曰“莫徭”,自言其先祖有功,曾免征役,故以为名。“杼柚”,织布机具。《风俗通》:吴楚之人嗜鱼盐,不重禽兽之肉。天宝年间,富商奸人渐收好钱,运往江淮之南,每一好钱可换私铸恶钱五,再冒充官钱,入京私用。唐制:盗铸者死,没其家属。至天宝间,盗铸益多,杂以铅锡,无复钱形。这诗首记岁暮风雪严寒,伤湘中以渔猎谋生者不易。次叹年成无论丰歉,受害者总是耕织贫民,而达官贵人,则暴殄天物如故。次叹民困赋敛以致卖儿鬻女。次叹民穷财尽,故恶钱泛滥,官府却听其相蒙,不加禁止。末借城头画角之声,抒己无穷忧时哀怨。这诗揭露深刻,感愤深广,是老杜晚年最富现实意义的一篇力作。近来他一再哀叹“豺虎正纵横”(《久客》)、“岸上空村尽豺虎”(《发刘郎浦》)。可见他从公安到岳阳,沿途对民生疾苦还是有所关心、有所体察的。我看这“豺虎”非尽实指,亦寓“苛政猛于虎”之意啊!
老杜携家安抵岳阳,泊船于城下,作《泊岳阳城下》记观感说:
“江国逾千里,山城近百层。岸风翻夕浪,舟雪洒寒灯。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增。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岳阳,在天岳山之阳,故名;即今湖南岳阳市。千里而来,见此层城。傍岸晚风吹浪,舟中雪洒寒灯。留滞他乡有才难展,时世艰危志气反增。今我图南,说不定还会扶摇直上有似鲲鹏。——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难免产生新的希望,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想到老杜处困境而出此壮语,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暂住船上,苦于北风老刮个不停,就写了《缆船苦风戏题四韵奉简郑十三判官泛》,要他邀饮:
“楚岸朔风疾,天寒鸧鸹呼。涨沙霾草树,舞雪渡江湖。吹帽时时落,维舟日日孤。因声置驿外,为觅酒家垆。”风狂雪大,野景凄凉。蜷伏舟中,苦况可想。寄语郑十三索酒以御寒,这倒是个好主意。据“维舟日日孤”,知老杜一家到岳阳后起码有好几天仍然住在船上。既然与郑泛联系上了,老杜在岳阳度岁,总会得到当地官绅的一些照顾,我们也就不必太为他一家的饥寒担心了。
这时写作了名篇《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岳阳楼在湘北洞庭湖畔,矗立在岳阳西门城楼上,是我国有名的江南三大楼阁之一(另二为黄鹤楼、滕王阁)。历来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的盛誉。相传楼始为三国吴将鲁肃训练水师的阅兵台。有关著名诗文,除杜甫此诗,还有宋代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等。后几经兴废,清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再建。主楼平面呈长方形,楼三层,重檐盔顶,纯木结构,四面环以明廊,腰檐设有平座,建筑精湛,气势雄伟。主楼右有“三醉亭”,因传说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而得名;左为“仙梅亭”,系据明崇祯年间维修中挖出一石板,上有似枯梅的花纹,当时人视为仙迹,故名。今枯梅仿雕石板仍嵌立在亭中。解放后,经过几次较大的维修,连同附近地区辟为公园,一九八三年以来又大修一次。老杜此诗,当是到后不久初次登楼时所作。黄生说:“前半写景,如此阔大。转落五六,身事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结语凑泊极难,不图转出‘戎马关山北’五字,胸襟气象,一等相称,宜使后人阁笔也。”此诗易懂,诵之自知其妙,缕析反失其真。古今咏洞庭的诗不少,只有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堪与此相敌。唐庚认为此诗“气象闳放,涵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那么,以此力作来结束这一年、这一章,确乎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1)《诗薮》:“杜子宗武,李(白)子伯禽,皆流落早卒。而宗武子嗣业,能乞元碑以葬先人,孝矣。伯禽二女妻野人,当道欲为易婚不愿,而以厥祖遗言,俾卜葬青山,以成先志,亦无忝也。伯禽子先二女出游,不知所终。(或以白无孙,不然。)”李、杜生前遭遇相仿,身后子孙情况亦相当,真令人叹息!
(2)浦起龙以为此诗当是大历二年岁底作,旧编三年岁初,非。理由是:“公有《舍弟观到江陵喜寄三首》,……此则观得公诗后,复以书来约也。”焮案:若此诗果作于头年岁底,既已告知将“迎就当阳居止”,则今年元日所作《远怀舍弟颖观等》不当复说“多难不安居”了。仍从旧编为是。
(3)仇兆鳌说:“诗家采用成语,有增字减字法,而工拙不同。如庾信诗:‘地中鸣鼓角,天上下将军。’骆宾王赋云:‘隐隐地中鸣鼓角,迢迢天上出将军。’此增五字为七字,而精警不及。王维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李嘉祐诗云:‘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此减七字为五字,而风韵不如。王维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杜云:‘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则节去二字,而语更清劲。薛据诗:‘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舟。’杜云:‘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舟。’则增加两字,而句便流逸。用语入化,全系乎作者身份也。”
(4)张远注:龙虎军,盖禁旅。时鱼朝恩掌禁兵,中外受制,故深愁之。
(5)开元末,金城公主卒。吐蕃遣使告哀,因请和,明皇不许。天宝七载,以哥舒翰节度陇西,攻拔石堡城,收九曲故地。仇兆鳌说:“当时吐蕃请和,正可息兵,自哥舒翰迎合上意,纵兵恣杀,而边衅从此开矣。据此章,则哥舒翰当服善战之刑。前赠哥舒翰开府诗,又盛夸其武功,能免谀词乎?”
(6)各本均作“未”,惟仇兆鳌定作“末”,并说:“‘喧莺末’,谓莺喧正月之末,‘末’字属月不属莺。”
(7)北宋吕陶《朝请郎潼川府路提点刑狱杜公墓志铭》(载《净德集》)也有大致相同的记载:“吾友杜公讳敏求,字趣翁,其先出于唐杜氏,历世有显人。……子孙又以文章显者,有曰审言。审言生闲,闲生甫,字子美。……甫初娶司农少卿杨怡女,生二子。及下江陵,留二子守成都。借杨子琳之乱,避患奔眉之东山大垭,因家焉。其后族属蕃衍,遂为郡大姓。后有葬青神者,遂为青神人。”录以备考。
(8)从《移居夔州作》算起,到《将别巫峡赠南卿兄瀼西果园四十亩》为止。
(9)这里指的就是苏轼如下的意见:“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东坡集·书吴道子画后》)
(10)鲁迅说:“歌,诗,词,曲,我以为原是民间物,文人取为己有,越做越难懂,弄得变成僵石,他们就又去取一样,又来慢慢的绞死它。”(一九三四年书信,载《鲁迅全集》十卷)就从一个方面很好地论证了这一问题。
(11)光就汉魏到老杜当代而言,各体组诗名篇即有传苏武《诗四首》,传李陵《与苏武诗三首》,秦嘉《留郡赠妇诗三首》,曹植《杂诗六首》,王粲《七哀诗三首》,刘桢《赠从弟三首》,潘岳《悼亡诗三首》,左思《咏史八首》,郭璞《游仙诗十四首》,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饮酒二十首》,鲍照《拟行路难十八首》《拟古八首》,沈佺期《杂诗三首》,李白《行路难三首》《塞下曲六首》《宫中行乐词八首》《月下独酌四首》,等等。至于两首的组诗和绝句组诗就更多,不赘录。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庾信《拟咏怀二十七首》、陈子昂《感遇诗三十八首》、张九龄《感遇十二首》、李白《古风五十九首》等等,自是大型组诗,但同组各首多非一时之作,题材亦广,主题各异,又有所不同。
(12)浦起龙说:“此诗之寄,乃在未与唐巫山相遇之前,考诗尾语意了然也。若如鹤说,便多不可解。详诗意,唐以永泰末诖误,至是被谪施州,将近贬所,书来道故,并邀公叙旧,公遂以此简之,时公正在下峡启行之会也。唐自北到施必经巫山,公自夔出峡亦必经巫山,故约晤于此。”此解亦可通,但尚不足以驳倒鹤说,并录备考。
(13)《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津亭北望孤。”仇注:“《水经注》:江津戍,南对马头岸,北对大岸,谓之江津口。朱注:此云津亭,疑即江津之亭。”杨伦以为“津亭北望孤”即此诗题中的津亭。焮案:各水驿无一不有津亭;朱、仇以为即“江津之亭”,杨以为两诗同指一亭,均误。
(14)诗本四十二韵,此举其成数而言。
(15)《钱注杜诗》《杜诗镜铨》置此诗于《泊松滋江亭》和刚抵江陵时所作《乘雨入行军六弟宅》之间(仇氏详注本则置于《泊松滋江亭》之前),可见他们也认为此诗似当作于过松滋后近江陵时。
(16)朱注:此诗“仲宣楼头”二句,乃在荆南时作。诸本误入宝应元年成都诗内。独草堂本编在大历三年,最是。
(17)黄鹤以为此诗当是大历三年出峡后作。
(18)《杜臆》:“‘童稚频书札’,谓儿子代书,公右臂偏枯有诗。”似不如杨说可信。
(19)《读杜诗说》:“‘异县惊虚往,同人惜解携。’注:上句伤近邑无赠遗,下句惜与诸公分手。又引宋之问、张九龄、岑参诗,‘解携’,皆分离之意。今按:他诗或当从此解,此诗二句一意,‘同人’即指异县诸友,‘解携’借言解推,‘惜’则吝惜,言异县诸人吝于解推,故伤‘虚往’也。若此注说,则与下‘蹉跎’二句不贯;且‘嶷嶷’二句,方说‘群公’,亦不应此句杂出。”施说为优。
(20)浦注:前有《送宇文石首》诗,此云“石首薛明府辞满”,可知宇文正是代薛之任。“告别”,谓明府来荆南告别。辞满在夏,告别在秋。“明府”,薛尚书之弟。“尚书”,乃薛景仙。《旧唐书·吐蕃传》:大历二年十一月,和蕃使、检校户部尚书薛景仙,自吐蕃使还。首领论泣陵随入。焮案:《评传》上卷三七三页提到薛景仙,可参看。
(21)此采仇说。
(22)元稹《白氏长庆集序》:“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谕》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可有助于理解“文翰飞省寺”句。“省寺”即此所谓“禁省、观寺”。
(23)仇注:“洪吉州在荆州之东,故曰东诸侯。旧史:大历二年魏少游为洪州刺史,兼江西观察使。洪州即观察使治所也。”
(24)《杜臆》:“‘阙舟楫’,无钱为雇直也。”
(25)此用仇注。杨伦说:“(回船)疑其未死也。旧注非。”私意杨说不可取。
(26)刘衍《关于李贺的家世》(载《文学遗产》一九八二年第三期),对此有所论述,可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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