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杜甫的童年琐事

杜甫十四五岁,学业有成,就开始在洛阳文坛与名流交往:“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斯文”句下原注:“崔郑州尚、魏豫州启心。”《唐科名记》:“崔尚擢久视二年(七〇一)进士。”(10)《唐会要》:“神龙三年(七〇七),才膺管乐科,魏启心及第。”杜甫生于公元七一二年。崔尚在杜甫出生前十一年,魏启心在前五年就已中试,二人起码比杜甫大二三十岁。原注中一个称“郑州”,一个称“豫州”,他们都是做过刺史的;能有暇同在东京与晚辈杜甫交游,很可能当时已致仕闲居了。崔尚现存《奉和圣制同二相已下群臣乐游园宴》诗一首,写得很一般。崔、魏二人虽不是大名士,称赞少年杜甫文“似班扬”也不过是对后进的奖掖,不必太认真。但他们居然乐意跟这么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打交道,可见杜甫少年时的才学确乎是很出色的。杜甫《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原注:“崔九,即殿中监崔涤,中书令湜之弟。”闻一多按云:“岐王范,崔涤,并卒于开元十四年,则公始逢李龟年,在是年以前,……考东郡尚善坊有岐王范宅(见《唐两京城坊考》),崔氏亦有宅在东都(张说《荥阳夫人郑氏墓志铭》‘终于雒阳之遵化里’,郑氏即涤之母)。公天宝前,未尝至长安,其闻龟年歌,必在东都。(公姑万年君居东都仁风里,幼年尝卧病于其家,或疑公母早亡,寄养于姑,虽近附会,然以巩洛咫尺之近,其常在东都留居姑家,则可信也。)”(《少陵先生年谱会笺》)杜甫说他当时结交的“皆老苍”,除崔尚、魏启心外,想也包括岐王李范、崔涤在内。《旧唐书·惠文太子范传》载:“范,睿宗第四子也。……好学工书,雅爱文章之士,士无贵贱,皆尽礼接待。”杜甫因而得以经常随文士入岐王宅。《旧唐书·崔仁师传》载:“涤多辩智,善谐谑,素与玄宗款密。兄湜,坐太平党诛,玄宗常思之,故待涤逾厚,用为秘书监,出入禁中,与诸王侍宴,不让席而坐。……从东封。”开元十二年(七二四)十一月玄宗来东都。十三年十一月封泰山,十二月还东都。崔涤随至东都,所以杜甫有机会几度见到他。他年纪很轻,初露头角,受到老一辈名流的器重,不免趾高气扬,目空一切,大有不可一切之概。“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这股狂妄劲儿,多像他祖父杜审言!
传说李白是太白星下降,所以字太白。后入长安,贺知章见他风骨飘逸出尘,称他为“谪仙人”。又说他少年时,梦见所用的笔尖上生花(“梦笔生花”一词出此),后来天才赡逸,名闻天下(见《天宝遗事》)。杜甫也有类似的传说:“杜子美十余岁,梦人令采文于康水。觉而问人,此水在(其出生地瑶湾)二十里外,乃往求之,见峨冠童子告曰:‘汝本文星典吏,天使汝下谪,为唐世文章海,九云诰已降,可于豆垄下取。’甫依其言,果得一石,金字曰:‘诗王本在陈芳国,九天扪之麟篆熟,声振扶桑享天福。’后因佩入葱市,归而飞火满堂,有声曰:‘邂逅秽吾,令汝文而不贵。’”只是编得太俗气(唐代道教盛行,这很可能出自世俗道士之口),远不如讲李白的那些传说脍炙人口,但对杜甫的怀才不遇,也表露了深切的同情。
杜甫“少小多病,贫穷好学”(《进封西岳赋表》),“少年日”已“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了。加上他很早就“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令人觉得他当时似乎是个体弱多病、一点儿也不活泼的小书呆子。其实,这种印象并不正确,至少不很全面。他固然有少年老成、早熟的一面,不过孩子到底是孩子,一旦从繁重的功课和强打精神的社交中脱出身来,他也就管不了那许多,且让自己像头欢蹦乱跳的小牛犊似地玩个痛快再说:“忆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百忧集行》)童心和青春活力毕竟是不能扼制的。不要看轻少年杜甫心灵中的这头“黄犊”,要是没有它的横冲直闯,他真会给万卷书压扁,给“崔、魏徒”们的“老苍”熏得老气横秋。一个人没有活力没有激情,是不可能热爱生活、感受生活的。不多读书固然难成大诗人;死读书而不从生活中去汲取养料和力量,肯定连小诗人也成不了。
(1)钱谦益笺:“此志代其父闲作也。薛氏所生子曰闲,曰并,曰专;太君所生曰登。《志》云:‘某等夙遭内艰,有长自太君之手者。’知其代父作也。又云:‘并幼卒,专先是不禄。’则知闲尚无恙也。……元《志》云闲为奉天令。是时尚为兖州司马。闲之卒,盖在天宝间,而其年不可考矣。”朱鹤龄注:“按《志》云‘闲为故朝议大夫兖州司马’,犹《汉书·李广传》所云‘故李将军’,非谓已没也。”
(2)宋赵令畤《侯鲭录》载:“王立之云:老杜家讳‘闲’,而诗中有‘翩翩戏蝶过闲幔’,或云:恐传者谬。又有‘泛爱怜霜鬓,留欢卜夜闲’,余以为皆当以‘闲’为正,临文恐不自讳也。迂叟李国老云:余读《新唐书》,方知杜甫父名闲,检杜诗果无‘闲’字,惟蜀本杜诗二十卷,内《寒食》诗云:‘邻家闲不违。’后见王琪本作‘问不违’。又云:‘曾闪朱旗北斗闲。’后见赵仁约说:薛向家本作‘北斗殷’。由是言之,甫不用‘闲’字明矣。”此议一开,有主临文不避讳的,有主不避讳处系传抄之误的,有主“礼卒哭乃讳”、不避讳之诗“容是父在所为”的(张耒《明道杂志》),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避不避父讳尚难肯定,能相信因避母讳而不赋海棠诗吗?
(3)《唐故范阳太君卢氏墓志》载:“薛氏所生……息女,长适巨鹿魏上瑜,蜀县丞。次适河东裴荣期,济王府录事。次适范阳卢正钧,平阳郡司仓参军。”知杜审言前妻薛氏所生、适裴氏者为二姑。
(4)诸姑犹诸侯、诸生。虽一人亦得云诸。
(5)这组词共三首,任二北认为其辞应出玄宗朝,详《敦煌曲初探》论时代(五)。
(6)有关剑器、浑脱、苏莫遮等的考证与解释,历来分歧很大,可参看任二北《唐戏弄·剧录·苏莫遮》。
(7)王琦注:“按:李华《墓志》谓太白赋《临终歌》而卒,恐此诗即是。‘路’字盖‘终’字之讹。”
(8)阿阁,宫殿式建筑四面注水的屋。传说黄帝时凤凰巢于阿阁(见《尚书·中候》)。
(9)《文心雕龙·总术》:“今人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唐人亦称散文为笔。
(10)《全唐诗》小传载:“崔尚,登久视六年进士第,官祠部郎中。”久视二年即改为长安元年,作“六年”误。诸司郎中从五品上。户满四万以上为上州。上州刺史一员,从三品。郑州荥阳郡,雄;户七万六千六百九十四。郑州刺史起码是从三品。崔尚做郑州刺史当在做祠部郎中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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