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筑陆浑庄-杜甫的壮游生活

开元二十九年(七四一),杜甫三十岁,从齐鲁归洛阳,筑陆浑庄于洛阳东、偃师县西北二十五里的首阳山下。首阳山有他远祖杜预和祖父杜审言的坟墓。这年寒食日,新居落成,作《祭当阳君文》,昭告远祖,矢志“不敢忘本,不敢违仁”,要以杜预为榜样,争取在政治上有所建树。《奉寄河南韦尹丈人》原注:“甫故庐在偃师。”又诗中有句说:“尸乡余土室。”《忆弟二首》原注:“时归在河南陆浑庄。”又有《凭孟仓曹将书觅土娄旧庄》说:“平居丧乱后,不到洛阳岑。”“偃师故庐”“尸乡土室”“河南陆浑庄”“土娄旧庄”都是一处。“土室”即“土娄”,即窑洞。黄鹤说:“诸杜庐与墓,多在河南偃师。……自开元二十九年,酹远祖于洛之首阳,及天宝元年,为姑万年县君制服作铭,三年为皇甫妃、范阳太君卢氏作志,皆在河南也。所以公殁,又归祔于偃师。”(《奉寄河南韦尹丈人》仇注引)他家本宅在巩县,洛阳可能有公馆,而庄园、祖茔则在偃师。他与夫人杨氏结婚大概在这年。杨氏是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深厚,后来一起辗转各地,同甘共苦,直至白头;偶有分离,杜甫多赋诗以致缱绻之情。
《旧唐书·五行志》载:“(开元)二十九年,暴水,伊、洛及支川皆溢,损居人庐舍,秋稼无遗,坏东都天津桥及东西漕,河南北诸州皆多漂溺。”这时他的弟弟杜颖正在做齐州临邑(今山东临邑)主簿,掌管治河防泛,来信感到很忧虑,他就写首五言排律《临邑舍弟书至苦雨》去安慰他。这诗前段叙暴雨成灾,郡国嗷嗷,堤防之患,主事所忧。中段描写想象中山东、河北洪水汹涌情状,也是河南一带惨重灾情的真实反映:“燕南吹畎亩,济上没蓬蒿。螺蚌满近郭,蛟螭乘九皋。徐关深水府,碣石小秋毫。白屋留孤树,青天失万艘。”末段戏为大言以慰之:“吾衰同泛梗,利涉想蟠桃。却倚天涯钓,犹能掣巨鳌。”传说有个土捏的偶人(土偶)对桃木刻的偶人(桃梗)说:“子东园之桃也,刻子以为梗,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见刘向《说苑》)《十洲记》载,东海有度索山,山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叫蟠桃。《列子》载龙伯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这几句引用的就是这几个典故,意思是说,我这几年犹如桃梗,到处漂流,心疲力竭,一事无成,今见一片汪洋,不觉顿生泛东海、觅蟠桃的奇想。我想象自己就像龙伯国的巨人似的,依仗着高出天外的长钓竿(宋玉《大言赋》不是有“长剑耿耿倚天外”的话么?我的钓竿也有这么长),一扽就是六条大鳌鱼,哪还怕什么洪水泛滥?
《侯鲭录》记载了一则有关李白的故事说:“李白开元中谒宰相,封一板,上题云:‘海上钓鳌客李白。’相问曰:‘先生临沧海,钓巨鳌,以何物为钓线?’白曰:‘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以虹蜺为丝、明月为钩。’相曰:‘何物为饵?’曰:‘以天下无义丈夫为饵。’时相悚然。”这故事显然是虚构的,却神似太白。没想到杜甫同李白一样,也是“海上钓鳌客”。李白扬言他要像“广张三千六百钓”(《梁甫吟》)、“一举钓六合”(《鞠歌行》)、“钓周”(《留别于十一兄逖裴十三游塞垣》)的吕尚那样,将宰相名器、辅弼权柄当作渔猎对象。杜甫想钓什么,可想而知。他“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在这以后,这位大钓客还是忘不了海上作业:“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赵次公说:“‘群’字亦指(庾信、杨、王、卢、骆)数公;而‘出群雄’则盖自负矣。……公所自负其‘出群雄’者,如掣鲸鱼于碧海。非钓手之善,气力之雄,安能然哉!”(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杜甫自负有如此的神力和绝技,既然掣不了功业的“鳌”,就改掣文章的“鲸”吧!要知道,功业、文章同属于“三不朽”啊。——前已提到,杜甫登泰山时念及东北边事,慨叹中原憔悴,这只是后来的回忆,并不见当时篇什。从现存作品看,杜甫反映社会现实情况最早的诗歌,当首推《临邑舍弟书至苦雨》。这诗虽然写到了洪水灾情,却无后期深切同情民生疾苦的沉重心情,而且联想所及,只是个人美妙的前景和强烈的自信。这显然是他前期乐观心情的自然流露。张綖注:“此诗诸家皆编在开元二十九年,公是时年甫三十,而诗中有‘吾衰同泛梗’之句,是岂其少作耶?徒以唐史此年有伊、洛及支川皆溢,河南北二十四郡水,遂为编附。然黄河水溢,常常有之,岂独是年哉!”姑且不论开元二十九年大水系长时期所无,单看其中所表现出来的思想感情,定这诗作于是年比较合乎情理。“吾衰”出《论语·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这只是用其字面,叹己漂泊日久、心力衰竭、一事无成,不必过于拘泥,非断定这诗作于衰老之年不可。
杜甫的陆浑庄附近有宋之问生前的陆浑别业,因为经常经过这里,曾赋《过宋员外之问旧庄》说:“宋公旧池馆,零落首阳阿。枉道只从入,吟诗许更过。淹留问耆老,寂寞向山河。更识将军树,悲风日暮多。”宋之问诗作得还可以,对唐代律诗的发展和形成产生过一定影响,为人可不怎么样。他是杜审言的老熟人,遭遇多少相似,诗人不便说什么,只不过表示通家晚辈凭吊、感叹之意罢了:“枉道入庄,题诗志胜,有留连不尽之意,故云‘吟诗许更过’。‘问耆老’,访其子孙家世也。‘向山河’,伤其迹在人亡也”(仇兆鳌语)。《后汉书·冯异传》载诸将并坐论功,冯异独屏树下,军中呼为大树将军。庾信《哀江南赋》:“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案《旧唐书·宋之问传》载:“宋之问,虢州弘农人。父令文,有勇力而工书、善属文,高宗时为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世人以之问父为三绝。之问以文词知名。弟之悌有勇力。之逊善书。议者云:各得父之一绝。之悌开元中自右羽林将军出为益州长史、剑南节度兼采访使,寻迁太原尹。”旧注皆以为“更识将军树,悲风日暮多”二句系指宋之悌而言,这样理解也不算错,但我认为这主要是表示追念宋令文的意思,因为当时宋之悌正官运亨通,即使远去,也不易使人生此悲凉之感。陆浑别业或宋令文所置,令文曾为左骁卫郎将,品秩虽不甚高,总是将军,也照样可用冯异的典故。今宋之问集尚存咏陆浑别业的诗共四首,其中《寒食还陆浑别业》说:“洛阳城里花如雪,陆浑山中今始发。旦别河桥杨柳风,夕卧伊川桃李月。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复春。野老不知尧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又《陆浑山庄》说:“归来物外情,负杖阅岩耕。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药行。野人相问姓,山鸟自呼名。去去独吾乐,无能愧此生。”宋之问同杜甫是隔了一代的人,宋家的别业也并非杜家的土室,但仍可从宋之问的这两首诗中看出:陆浑这儿有山有水,风景幽美,离洛阳又不远,朝发夕至,往来很方便,对正在做官或想做官的人来说,这确是个可进可退的好去处。杜甫成都《倦夜》诗句“水宿鸟相呼”,与宋诗句“山鸟自呼名”相仿佛。这倒不是说杜有意学宋,充其量不过显示杜对宋诗颇熟,偶或情境类似,有所触发,不觉口吻宛然。
《夜宴左氏庄》:“风林纤月落,衣露静琴张。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诗罢闻吴咏,扁舟意不忘。”注家多系此诗于是年(开元二十九年)。诗写得很妩媚很别致:风林树叶簌簌作响,一痕纤月早已落山。弹琴僻静之处,清露沾衣。黑暗中涧水傍着花径流过,虽然看不清楚,更觉泠泠之声盈耳。春星灿烂,夜空犹如透明的屏幕,映带出草堂剪影。烧烛检书,奇文共赏,疑义相析;看剑引杯,豪情可想,醉态可掬。写就新诗,忽闻传来吴音吟咏,便勾引起他前几年乘船漫游江南的回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描绘琐细而浑然不见痕迹,只觉风韵绝妙,情意深长,艺术上颇为成功。
《巳上人茅斋》:“巳公茅屋下,可以赋新诗。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迟。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空忝许询辈,难酬支遁词。”可能也是他居住在陆浑庄时的作品。巳上人住在僻静的林间茅庵里。池上的白莲迎风而舞,像鹭鸶羽毛般轻盈。岩畔天门冬飘拂着青青的丝蔓。杜甫来到这里不觉诗兴大发。主人置枕簟于林下,留他消夏,喝茶吃瓜,一坐就是大半天。《高僧传》载东晋高僧支遁讲《维摩经》,他每通释一义,居士许询无以设难;许询每设一难,支遁也不能再作通释。杜甫与巳上人谈禅,称赞他造诣很高,简直像支遁一样,而自愧不如许询。这是客套话,但可看出他当时曾与学问僧有过交往,多少也懂得点佛学。张戒《岁寒堂诗话》说:“余尝闻刘右司棐,以子美‘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迟’,最得避暑之趣。余不以为然。郑武子曰:此句非不佳,但多‘僻’与‘迟’两字。若云:‘枕簟入林,茶瓜留客’,岂不快哉!”五律没法改成四言,这只是说表现上还不很惬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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